我幼時常吃野菜,現在卻很難得了。
小時候,我雖然生活在號稱“魚米之鄉”的洞庭湖區,可年年青黃不接春三月。盡管平時,家家戶戶都是閑時吃稀,忙時吃干,數著米粒下鍋,但到了春播之前,依然是十家有九家揭不開鍋。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各家各戶的堂客們(湖南話稱家庭主婦為“堂客”)對大隊支部書記和大隊長采取圍追堵截的辦法,手提米桶借糧。支部書記和大隊長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因為不管是支書還是大隊長,家里的情況比大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沒有余糧。
那時,吃糧靠集體。到開春的時候,集體的糧倉全都是空的。我大姨的鄰居不信糧倉里尋摸不出點糧食來。有一年實在是餓得沒有辦法,就在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麻起膽子去倉庫里偷糧食。他嘴里還念叨:下定決心去偷谷,不怕犧牲進倉庫,排除萬難挑擔,爭取勝利挑到屋。哪知道費了半天勁,進到倉庫,劃亮火柴一看,集體倉庫里除了餓死的幾只老鼠,確實是顆粒無存了!
哪里都弄不到糧食,怎么辦呢?
還能怎么辦呢?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那就挖野菜去吧。
大人小孩就都去挖野菜。我們常常在放學后背個竹簍,拿個木把小鏟去挖野菜。我們那個地方的野菜很多,有馬齒莧、地皮菜、水芹菜、折耳根、車前草、蕨根、野莧菜等等,還有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最容易找的是馬齒莧。房前屋后,田埂地邊,隨處匍匐著馬齒莧。馬齒莧伏地而長,莖呈紫紅色。紫紅色的長莖上,橫杈出翠綠的、簡潔的圓圓葉片。采摘馬齒莧時,只需要把每棵枝葉順時針方向輕輕攬在手里,然后往上或往旁用力一拔,往往就能夠把它連根拔起。
新鮮的馬齒莧可以炒著吃。炒完后,湯也是紫紅色的。馬齒莧的味道還是不錯的,但有股酸味,怎么加工也是去不掉的。把它曬干了吃干菜,味道更好一點。我小時候愛吃一種元宵,那就是用曬干切碎的馬齒莧與醬豆豉做的餡,鮮香無比。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水芹菜。水芹菜喜陰,主要生長在水邊,它的莖是中空的。我們那里河溝眾多,常常有小孩不小心被水淹死,所以家長是嚴格禁止小孩玩水的。但你要是說去割水芹菜,順便玩玩水,那家長多半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所以,我小時候最喜歡去割水芹菜。因為割水芹菜的時候,順便就偷偷地去水里玩會兒。
水芹菜有一股特有的清香,有的地方的水芹菜可以涼拌吃,但我們那里的水芹菜必須炒熟了吃,因為洞庭湖區血吸蟲厲害,雖然經過了多年的治理,但血吸蟲常常會粘在水芹菜上。
故鄉的房前屋后,還有很多梔子花。梔子花純白,在春日無邊的綠色里分外顯眼。梔子花也可食用,但做菜并不好吃。我們小時候碰到梔子花的時候,都是很利索地把梔子花的花柄拔出來,直接放到嘴里一吸,便有一股清香和甘甜的汁液送入口中。對于童年的鄉下孩子來說,這點甘甜就是當時最為珍貴的美味了。
有一種我現在也不知道學名的野菜,它的根若蔥頭,葉似大蒜,但味如韭菜。這是我們小時候最喜歡挖的一種野菜。每次去挖,都格外小心,要把它連根挖起,生怕把根部那個像蔥頭一樣的地方挖破了。這種野菜炒雞蛋最好吃了。那時,家里的雞蛋都是要用來換錢的,舍不得吃。只有挖了這樣的野菜,家里才肯大方一點,拿出兩個雞蛋來炒。雖然總是野菜多雞蛋少,但只要有雞蛋吃,那總是令人歡欣鼓舞的美食。
那時挖野菜的人太多,野菜也有被挖光了的時候。挖不到野菜,大家就在晚上去偷割紫云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它開出紫紅色的花,像姑娘們使用的胭脂的緣故,紫云英在我們那里叫胭脂花。它其實是在秋收之前撒播在稻田里的,是一種生命力很頑強、也不需要什么養料的植物。每到青黃不接的時候,胭脂花就已經長得極其茂盛,那紫紅色的小花狀若蝴蝶。胭脂花的嫩莖可食用,味道還有點鮮甜,與豌豆苗相似。由于胭脂花是要給稻田做肥料的,你割一把,他也割一把的話,那稻谷就要減產了,所以生產隊是堅決不允許有人去割胭脂花的,那種行為是“挖社會主義墻角”。誰割了被逮住,就要開批斗會,要當著毛主席的畫像請罪,之后還要帶高帽子游行。所以,大家只有在餓極了的時候,才會在夜間偷偷去割那么一兩把胭脂花。一般都是叫上幾個人一起,去鄰村的稻田里割。幾個人分工協作,有的負責望風,有的負責割,有力氣的負責用扁擔把一籮筐的胭脂花挑回去。一旦有人發現,就要把籮筐扁擔都扔掉,趕緊跑,跑得越快越好,以免被人抓住。我們大隊一個大娘老實巴交,不好意思邀別人一塊兒去偷割胭脂花,實在是餓得沒有辦法了,就趁一個黑夜,自己悄悄去鄰村偷割。哪知道沒人幫著望風,被人發現。大娘逃跑不及,被鄰村人追打,不僅傷了腿腳,還因為被批斗成了神經病,沒幾年就過世了。這幾年,村里人常常把當年偷割胭脂花的事情當笑話講,但一說到這個大娘,大家都唏噓不已。
分田到戶后的第一年,我們那里家家戶戶都有了余糧,再也沒有出現鬧春荒的問題了。我在放學之后,也就不用背著竹簍去挖野菜了,可以專心寫寫作業看看書了。誰家也用不著再挖野菜充饑了。
離開故鄉到北京等大城市學習生活以來,野菜就在我的生活中逐漸消失了。只有偶爾去農家樂飯莊或回故鄉,才能品嘗了一些久違的野菜。如今的野菜做得更為清香入味,不似我小時候吃的野菜,都是紅鍋菜(因為沒菜油,只能把鍋燒紅了,不放油而炒的菜,美其名曰“紅鍋菜”),不光味道不好,還常常因為沒油而刺得嗓子生痛。最關鍵的是,如今吃野菜早已不是為了果腹充饑,而是更多地考慮飲食的營養均衡和養生之道。
在吃多了城里的飯菜之后,我格外思念故鄉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