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年輕人,名叫安瀾。他說自己干什么都會成癮。他說,我上學的時候,就對網絡成癮。我每天只睡5 個小時。后來因為長期睡眠不足,抵抗力下降,我得了腎炎,休學了。急性期過了以后,醫生建議我開始緩和室外活動。我就到郊外或是公園散步。一個人在外面閑逛,就是風景再美麗,也有膩的時候。我爸說,要不給你買個照相機吧,一邊走一邊拍照,就不覺得煩了。家里先是給我買了個數碼的傻瓜相機。果然,照相讓人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但很快,這種簡陋的卡片機,就不能滿足我的需要了。我開始讓家里人給我買好的機子,買各式各樣的鏡頭……城周圍的景物照煩了,就到更遠的地方去,我又迷上了旅游。后來我爸說,我這是豪華型患病,花在照相和旅游上的錢,比吃藥貴多了。不管怎么樣,我的病漸漸地好了。因為錯過了高考,我就上了一所職業學校,學市場營銷。畢業以后,我到了一家玩具公司。這時候,因為時間有限,到遠處旅游和照相,變得難以實現,我就迷上了請客吃飯……
我雖然知道咨詢師在這時應該保持足夠的耐心傾聽,還是不由自主地小聲重復——迷上了請客吃飯?
安瀾說,是啊。我喜歡請客時那種向別人發出邀請,別人受寵若驚的感覺;喜歡挑選餐館,拿著點菜單一頁頁翻過時的那種運籌帷幄的感覺;尤其是喜歡最后結賬時,一擲千金舍我其誰的豪爽感。去年底,我拿到了7 萬塊錢的獎勵提成,結果還沒過完春節,就都花完了。最近,我們又要發季度提成了,我真怕這筆錢到了我的手里,很快就煙消云散。而且,酒肉朋友們散去之后,我摸著空空的錢包,覺得非常孤單。可是下一次,我又會重蹈覆轍,不能自拔。我自己也挺苦惱的,您能告訴我一個解決的好方法嗎?
我說,你能告訴我像上網啊、攝影啊、旅游啊、請人吃飯啊這些活動,帶給你的最初的感覺是什么嗎?
安瀾說,當然是快樂啦!
我說,讓咱們假設一下,如果在那個時候,來了位醫生抽一點兒你的血,化驗一下你的血液成分,你覺得會怎么樣?
安瀾困惑地吐了一下舌頭,說,估計很疼吧?
我說,抽血有一點兒疼,不過很快就會過去。當人們在快樂的時候,內分泌會有一種物質產生,叫做內啡肽。內啡肽讓我們有一種不知疲勞、忘卻憂愁、精神煥發的感覺。這在短期內當然是很令人振奮的,但長久下去,身體就會吃不消。這就是很多上了網癮的人,最后變成茶飯不思、精神萎靡不振、體重大減、面黃肌瘦的原因啊。而且,因為人上癮時,對其他的事情不管不顧,考慮問題很不理性,就會出現嚴重的后果。這也就是你在請人吃完飯之后,精神十分空虛的癥結。有的人工作成癮,就成了工作狂。有的人盜竊成癮,就成了罪犯。有的人飛車成癮,就成了飆車一族。有的人權力成癮,就成了獨裁者……
安瀾說,這樣看來,內啡肽是個很壞的東西了。
我說,也不能這樣一概而論。人體分泌出來的東西,都是有用的。比如當你跑馬拉松的時候,只要過了身體那個拐點,因為體內開始有內啡肽的分泌,你就不覺得辛苦,反倒會有一種越跑越有勁的感覺。但任何事都要有節制。比如,溫暖的火苗在嚴冬是個好東西,可要是把你放到火上烤,結果就很不妙。如果你不想變成烤羊肉串,就得趕快躲開。對于身體的內分泌激素,我們也要學會駕馭。這說起來很難,其實,我們一直在經受這種訓練。比如你肚子餓了,經過一個燒餅攤,雖然烤得焦黃的燒餅讓你垂涎欲滴,但如果你沒買下燒餅,你就不能搶上一個燒餅下肚。如果你看到一個美麗的姑娘,雖然你的性激素開始分泌,你也不能上去就擁抱人家。所以,學會控制自己的內啡肽,也是成長的必修課之一啊。對那些令我們成癮的事物,都要提高控制力,要有節制。
那天告辭時,安瀾說,我記住了,任何成癮都是災難。
文/畢淑敏
紫陌摘自《青年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