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二”

“你就是口井，橫豎都是二。”這是前段時間在網絡上非常流行的一句話。此外，在微博、論壇、貼吧以及一些影視劇的臺詞中，我們也經常發現“犯二”“你真二”“二貨”這樣一些流行的語言表達形式。如今，“二”似乎已經成為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等意義的形象代言詞，在人們的話語交流中頻繁出現，給語言交際帶來了豐富多彩的表達效果。

“二”一詞自古有之，并非有些人口中所定性的新詞。《漢語大詞典》關于“二”的解釋如下（例子省略）：

1.數詞。一加一所得。2.序數。第二。3.副。與“正”相對。同“貳”。4.再次，兩次。5.倍，加倍。6.并列。7.兩樣，不同。8.懷疑，不確定。9.二心，不遵從。10.哲學用語。我國古代思想家用以指陰、陽或天、地等范疇。11.古人認為偶數屬陰，因以“二”指地數之始，或指卦中的陰爻，或指臣道等。

以上這些都是“二”的傳統意義和用法。筆者翻閱了相關的古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詞典，其中關于“二”的解釋基本被上面列出的11條義項所包含，并未發現“二”一詞有關于‘傻、笨、癡、魯莽沖動”這樣的義項。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在現今網絡話語體系中“二”的“傻、笨、癡、魯莽沖動”義應該屬于新興起的意義，它是一種“舊詞新義”的語言現象。

從語法功能來看，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義的“二”。可以獨立成詞，其作為一個自由語素，構詞能力很強。比如在“二是一種風度”“你犯什么二啊”中，“二”是名詞，在句中充當主語或者賓語；在“今天你二了嗎”“你真是二到家了”中，“二”是動詞，在句中以謂語中心詞的身份與其他句法成分組合充當句子謂語；在“二貨”中，“二”作為形容詞，與后面的名詞組成偏正短語，在句中充當主語或者賓語，或者受“真、太、非常、極”等副詞修飾，在句中充當謂語。

從表達效果上來看，同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義的詞語相比，“二”的語義內涵更為豐富。它可以用來嘲笑對方“傻氣、迷糊、說話辦事不利索”，也可以埋怨對方“粗俗、固執、沖動魯莽”，從這一層面來看，“二”是一個貶義色彩濃郁的詞，但是“二”在不同語境中的使用所體現出的褒貶色彩并不同，多與說話人和被描述人的親疏程度有關。當用于不太熟的人時，“二”多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等貶義；但用于親密朋友之間的調侃時，被描述人身上被更多地賦予了“真誠、可愛、呆萌”等褒義，從而表達了說話人對被描述人的一種欣賞甚至憐愛的情感。可見，不同的人對“二”的理解是不一樣的，人們在語言使用過程中施加在它身上的感情色彩隨時隨地因人而異。

現代漢語詞匯的發展變化，不僅僅是新舊詞語的交替，也包括詞語意義的精密豐富和感情色彩的多姿變化。“二”新義的產生和廣泛運用，不僅符合漢語詞匯的發展規律，也滿足了語言使用者的日常交際需求。

關于“二”新義的來源眾說紛紜。有人說，“二”是“二百五”的簡稱，認為“二”的新義便是承襲了“二百五”中“傻氣、魯莽”的意義。也有的人認為“二”的“傻、笨”義是從傳統意義“不專一”上引申出來的，如果一個人做什么事情都不專一，那么必然導致做事漏洞百出，鬧出很多笑話。對此，筆者認為，這些說法猜測居多，缺乏事實考據，或許有可取之處但不能盡信。

筆者通過查閱《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發現在北方方言區和吳方言區都有以“二”打頭的詞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或者“知識不足～技術不高、能力差”的意義。例如：

北京：二兒、二把刀、二百五、二不愣、二桿子、二傻子、二五八、二五眼

哈爾濱：二、二八裉子、二八愣子、二了忽吃、二五眼、二虎、二五巴嘰

太原：二五八氣

洛陽：二股筋

烏魯木齊：二不兮兮、二桿子

西安、銀川、成都、西寧：二桿子

南京：二、二五、二五兮兮的、二五搭煞的

揚州：二（不）愣子

我們通過這些方言詞發現，“二”一般是在和別的語素組合成詞之后才能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的意思，但在現今網絡用語和日常生活用語中，“二”常常作為一個獨立的詞，表示愚笨之意。那么，舊詞新義的“二”是如何突破地域方言的局限：進入到普通話話語體系中來的呢？筆者認為，主要原因在于文學語言的傳播促使“二”從方言進入普通話使用者的視野。請看以下具體的例子：

我……我的英文，說真的，可是二把刀哇！（老舍《趙子曰》）

我從沒見過這么硬吹硬侃被戳穿了仍不改弦更張，這非得有點不屈不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二桿子作風。（王朔《玩兒的就是心跳）

田貴手藝二五眼，有一點誰也得挑大拇哥，不偷嘴。（劉紹棠《鄉土》）

“近百年來，現代漢語詞匯的發展集中在以書面語詞匯為代表的文學語言詞匯的發展壯大上。文學語言詞匯的壯大途徑，除創造新詞、借用外語詞外，還靠吸收方言詞、古語詞。百余年來，進入文學語言詞匯行列的方言詞，大都來自北方話，也就是來自形成普通話的基礎方言。”文學創作者將地域氣息濃郁且具有豐富表現力的方言詞納入作品當中，隨著文學作品的傳播，這些方言詞也會因其自身的魅力而得到更多語言使用者的青睞。

我們通過這些方言詞發現，“二”一般是在和別的語素組合成詞之后才能表示“傻、笨、癡、魯莽沖動”的意思，但在現今網絡用語和日常生活用語中，“二”常常作為一個獨立的詞，表示愚笨之意。筆者認為，這是人們方便口頭表達和書寫快捷的需要。人們從眾多由“二”構成的表示愚蠢意義的方言詞中簡化出可以獨立使用的成詞語素“二”，在不損減詞義內涵的同時，也為人們的交際帶來了“省時省力”的便捷。用經濟的語言形式，表達出同樣的甚至更多的語義內涵，這種語言現象在“要求詞語盡可能地濃縮信息，講求效率”的信息化時代應運而生，在網絡語言和口頭交流中頻繁使用，為廣大語言使用者尤其是年輕群體所喜愛，但是“二”語義的多樣性和可塑性也常會使它的使用群體受限，主要為年輕群體所使用。就這一點看，從網絡語言環境中流行起來的“二”能否真正進入普通話詞匯并成為街頭巷尾人們熟知的詞語，還有待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