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成就了這不同尋常的77、78級,不會再有哪一屆學生像77、78級那樣,年齡跨度極大,而且普遍具有底層生存經歷;不會再有哪一屆學生像77、78級那樣,親眼看到天翻地覆的社會轉變,并痛入骨髓地反思過那些曾經深信不疑的所謂神圣教條;不會再有哪一屆學生像77、78級那樣,以近乎自虐的方式來讀書學習;也不會再有哪一屆學生像77、78級那樣,在30年后以幾何基數涌現成為社會支撐的脊梁。

音樂77、78級擁有以上共性而獨樹一幟,他們中的一些這成為一群“離經叛道”的先鋒音樂實踐者,以各自的底蘊和獨特個性引領風潮,比如譚盾、郭文景;他們中的另一些把握著高端音樂風向,為全民的音樂審美掌舵指南,比如陳佐湟、葉小綱;還有一些人跳出音樂本行,從事更為擅長并發揮更大價值的工作,比如吳斌、徐小平;更多富有社會責任感的他們的人處在音樂學術、教育、表演的前沿,搭起一座基臺,為后來者鋪石問路。
篇章1
音樂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文革十年是77、78級人的共同記憶,知青生活如同一筆苦難的財富。在那樣有“閑”的日子里,瞿小松一個偶然的機會學識五線譜,也就從那天起覺得音樂很“好玩”。而當時作為69屆知青的周龍,背著手風琴到了北大荒。一次燒荒,連天大火映紅了半邊天,一剎那讓他想到了音樂,忽然就有了創作的沖動。2001年這個沖動化成了他受東京交響樂團委托創作的交響樂《未來之火》。
更多的時候是懷揣夢想的青年放逐在山野田間,夢想被苦悶現實磨礪殆盡,也有人并沒有縱容自我精神放逐,而是在10年的沉寂里沉淀自己,尤其對于能擺弄樂器、熟通音律的人來說,在那樣一個時期,選擇將生活的重心放在音樂上與其說為了給人們送來歡樂樂音,不如理解為娛己怡情、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
新東方創始人之一徐小平慶幸自己會拉二胡、自學了演奏小提琴:“憑著這些三腳貓的功夫我考進了文工團,在那里認識了下放的音樂家,我跟著他第一次聽到了貝多芬,他拉奏《小步舞曲》有著一股子爵士味兒,聳著肩膀,符點搞得極為夸張,讓人的心直跳起來,那種迷幻的感覺如同吸毒,事實上到音樂學院以后我一直想找當初初次《小步舞曲》的那種演繹。可以說他對音樂的處理深深地影響了我”。
文革也讓“家庭出身”成為投考高等院校無門青年心中永遠的痛,現任人民音樂出版社社長的吳斌是東北師大77級音樂系的學生,那一年他26歲:“我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文化課和專業成績,但每每因為出身吃閉門羹,直到恢復高考消息傳來,那時候考學的目的很簡單——不上大學就是工人,上了大學就是干部”。
高考消息一出,很多人也和徐小平描述得一樣——“腳蹬一雙塑料涼鞋,手提一只尼龍網兜,懷揣幾個茶葉蛋,肩扛一架手風琴,從泰興家鄉來到上海趕考……”張小夫回憶考試當天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時報名的人特別多,視唱練耳是在1號樓三層大教室考的,沒有桌子,考生們把考卷放在膝蓋上寫。考完后,自己覺得發揮得還不錯,但是報名的人太多了,好的太多了,心里一點底也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時,眼淚都樂出來了”。
“那時候是名副其實的百里挑一,1.7萬多名考生報考中央音樂學院,只有105個招生名額,后來得到鄧小平通知特批,最終錄取了213名新生。”30年前,楊峻教授負責77、78級大學新生錄取,回想起當年報考盛況,難忘當時喜出望外真實感受,“考生水平之高讓我們都取舍兩難,終止高考10年后出現了優秀人才的爆棚”。
篇章2
他們用勤奮回報音樂
王小波曾形象地形容自己帶去農村插隊的《變形記》,被隊里的人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以致它像一卷海帶的樣子”。10年與知識的隔絕讓77、78級學生在大學里充滿了旺盛的求知欲。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沈杰博士理性地總結:“77、78級先讀了社會這本無字的書,再讀有字的書,有著很豐富的社會閱歷,理解力和思考力很強;他們出身在經濟很匱乏的年代,有很強的緊迫感,很懂得珍惜機會、珍惜時光”。

“理想”這個詞被當年的77、78級頻繁重復,“我們是有理想的一代人,渴望著改變整個社會!”這種口號式的吶喊在今天看來有些矯情和不可理喻,而他們卻都像被施過咒,在那個年代一個個都是勇猛的理想主義斗士。寫過膾炙人口的《濤聲依舊》等歌詞的陳小奇,78年進入中山大學中文系,回憶起大學時光:“大多同學都愛看書,可都很窮,很多人寧愿不吃飯也要買書,很多人更是以圖書館為家。課間大家也不去吃喝,大部分時間都在互相討論著學業或者爭議一些學術上的問題。考試前,班上還會自發組成復習小組,一起備考。老師們也因為重上教壇非常興奮,他們很樂意與我們這些窮學生打成一片”。
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的“四大才子”里葉小綱曾和譚盾睡上下鋪,譚盾有著固定的生物鐘,晚上12點準時上床,而葉小綱總是宿舍里回來最晚的那個,咯吱咯吱爬到上鋪的聲音成了譚盾大學四年的折磨:“每次都會被吵醒,我就啊啊啊地大叫,埋怨他回來得晚,其實心里也不舒服,覺得他一定偷學了不少東西”。
這些“成熟”的大學生在學習中更加實際和目標明確,除了學習專業知識,他們也關照著自己將來的發展。那時候徐小平在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學系,當他發現自己“對文字的敏感甚于音樂”時,還成為了北大的專職旁聽生,每逢有課,他會在清晨6點從床上蹦起,輾轉顛簸兩個小時到北大——“那里是我心愛的現代文學史授課的地方”。當發現自己有小小的演講天才,徐小平開始了在北京各大高校講演“什么是音樂”,回想起這一段光榮史,這位新東方創始人之一頗為驕傲:“那算是比較早的有償學術吧”!
不可否認,走進大學成為了改變77、78級命運的轉折點,特別對于學習音樂的人來說,吳斌曾感慨:“從愛上音樂的那一刻起,如同和音樂間形成了一根無形的臍帶,剪得斷,卻割不斷血脈。”拿起了就一輩子放不下,當能日日與心愛的音樂為伴,這種欣喜幻化的熱情有著更為綿長的力量。
篇章3
音樂讓人別無選擇
劉索拉常被人們視為一個出類拔萃的另類,她的小說處女作《你別無選擇》以大學同學為原型,在上個世紀80年代中國文學界樹立了一種新體一面旗幟,劉索拉現在認為“別無選擇是一種命運,不是絕望、絕路逢生的感覺,而是你太喜歡一種東西,你不會放棄”。
80年代初,畢業后的77、78級紛紛出國留學,美國、法國、日本······更加寬敞的視野,也為他們發展事業提出了人生的挑戰。譚盾1986年完成8年本碩連讀,跨越太平洋赴美留學。從湖南到北京,譚盾坦言自己曾有過自卑,但從中國到美國對于音樂家來說,如同從一個皇帝到乞丐,沒有人承認你在國內的成就,所有都從零起步。1988年在朋友傾囊相助下舉辦了自己去美后首場音樂會,得到的回應如同一盆冷水,《紐約時報》貶斥他的音樂“只配寫二胡曲,為什么偏要寫小提琴曲······你最好還是回到北京去寫二胡吧”!
譚盾今年帶著已在國外巡演一圈的歌劇《茶》來北京首演,長期推廣自己新奇的概念音樂,如今已成為一個面對媒體老道的公關家。“90年代初,我們一撥人集合在紐約這個中心,很像歌劇《藝術家生涯》演的那樣。像李安從臺灣,我從湖南,陳逸飛從上海,陳凱歌、艾未未從北京到了紐約;馮小剛也在那拍《北京人在紐約》,一呆7個月。來這兒的每個人都提著兩個‘包’——分別裝著細軟和各自的經歷。有的是插過隊、種過田,有的是當過工人。就像馮小剛說的:紐約是天堂也是地獄。大家很年輕,生活很艱苦,比如說陳逸飛剛開始在洗汽車,李安做保姆,我在地鐵里拉小提琴,艾未未在劇院里跑龍套”。
“當年,在紐約街頭拉琴的時候,有一個人老是跟我搶地盤。其實,在我心里,雖然做街頭藝術家也是很浪漫的事,但想得更多的是有機會去林肯中心演出。”有夢想的支撐也要找到昂揚自我,抒發自我內心的聲音,從隨身帶到美國的中國塤,譚盾找到了自己事業出發的靈感。
被上個世紀80年代的出國潮卷出去的還有葉小綱、陳其鋼、陳怡······他們并沒有沉淪在波濤里,而是找到了行進方向,并使自己成為了一座燈塔。“狂人”郭文景是一位從未喝過洋墨水卻在世界音樂界擁有響當當名字的中國現代作曲家。對此,作曲家本人的解釋甚為直接:“我堅持留在國內,和那些高尚的、政治的理由并無牽扯,我就喜歡作曲,一想到出國總會遭遇生計問題,就懶得出去。只是不愿為了生計而浪費時間,耽誤我作曲的功夫罷了。”畢業后,他服從分配回到重慶。在當地游蕩,為當時的一些電影、電視劇作曲,比如《棋王》《南行記》。隨后創作的歌劇《狂人日記》《夜宴》也奠定了他在世界樂壇的地位。
選擇音樂為事業的人不悔自己在這條道路上筆直往前,沒有選擇音樂道路的人也因為這筆音樂財富而滿懷感恩。徐小平談起一個細節:“我為青海捐贈了兩個希望小學,當地官員請我吃飯,當地人在飯桌上歌舞起來,這個時候我就拿出了當年在音樂學院學到的青海花兒,跟他們對歌,一下子跟當地人有了深情的溝通”。
音樂77、78級有著太多響當當的名字,讓人錯覺以為他們只是趕上了好時代,機遇撞上了他們。其實,在面對挫折和苦難,77、78級比常人更具耐心和勇氣,吳斌從畢業后吉林省教育學院的小調研員到現在“一不小心”成了人民音樂出版社社長,他坦率地說全因豐富人生經歷的給予:“77、78級的學生中的很多人之所以后來能獲得成功,是因為他們都有理想,目標明確,而且社會經歷更豐富。大多數人都是專業領域的管理人才,學社會科學的人現在發展得更好。我看過農民什么樣、工人什么樣、知識分子什么樣,干部什么樣,所以我看人比較準確客觀,并且包容、善良,這是經歷苦難之后人的有的一種心態。因此大多在領導崗位上從事管理工作。”所以,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偶然,時代造就的機遇和那一代人認清的方向在77、78年重合,30年后裂變成音樂的能量場,影響生活中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