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2日上午9點鐘左右,本刊新聞熱線接到了一位來自湖北省黃岡市的讀者黃先生的求助電話:“我的兒子從3歲開始,不斷地自殘和攻擊別人,我?guī)е奶幥筢t(yī),先后被診斷為兒童多動癥、精神分裂癥、重度孤獨癥,但都沒有找到根治的良方。為了制止他的行為,我只好用鐵鏈將他鎖住。沒想到,這一鎖就是10年……”
幼嫩花蕾舉止異常,無奈慈父用愛鑄造鐵鏈捆綁
1991年1月8日,湖北省黃岡市金羅港農(nóng)場職工黃治經(jīng)人介紹,與湖北省團風縣女孩林曉喜結(jié)連理。次年12月10日,兒子黃征降臨人間。
然而,當黃治和林曉還沉浸在做父母的幸福喜悅中時,一件意外的事情發(fā)生了。
1995年3月的一天,黃治像往常一樣給小黃征喂飯,可剛把碗端到他面前,小黃征就猛地一揮手,把碗打翻在地,然后就抽自己耳光。“你這是怎么了?”黃治連忙拉住小黃征。見手被爸爸拉住,小黃征就用頭頂撞爸爸。這種暴躁的狀態(tài)持續(xù)了半個多小時,小黃征才逐漸平靜下來。事后,黃治問小黃征剛才為什么打自己,小黃征卻閉口不答。黃治心里隱隱不安起來,而妻子卻安慰他:“小孩子都是這般喜怒無常……”
然而,好景不長,很快,小黃征抽自己耳光的動作又出現(xiàn)了……
看著兒子痛苦、暴躁地自殘,黃治坐不住了,他帶兒子來到黃岡市第一人民醫(yī)院,醫(yī)生卻輕松地說:“孩子是兒童多動癥。”
面對診斷結(jié)果,黃治心想:把兒子送進學(xué)校,既有老師教導(dǎo)又有小朋友的陪伴,他的多動癥應(yīng)該會減緩吧。于是,1996年的春天,黃治把小黃征送進了幼兒園。誰知,上學(xué)沒幾天,老師就來家里勸退,說小黃征有暴力傾向,經(jīng)常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騷擾其他小朋友,甚至有些時候還打自己,他的這些異常行為老師們無法控制,還給其他小朋友帶來了不安全因素。
無奈之下,黃治只好給小黃征轉(zhuǎn)學(xué),沒想到,轉(zhuǎn)學(xué)還不到兩個月,就有其他小朋友的家長找上門來討說法……就這樣,因為同樣的緣故,黃治不斷地帶著兒子轉(zhuǎn)學(xué)。此時,小黃征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發(fā)病的頻率越來越高,不管黃治怎么去求老師,再也沒有學(xué)校愿意接收他了。
1997年8月21日,黃治把兒子送到了湖南省長沙市精神病醫(yī)院,診斷的結(jié)果居然是精神分裂癥。
黃治大驚,只覺得雙腿發(fā)軟,心如刀割——精神病?難道兒子一輩子都將在瘋癲、糊涂中度過?他還是幼嫩的花蕾啊,他應(yīng)該像其他同齡孩子一樣擁有美好燦爛的未來啊!
在精神病醫(yī)院里,小黃征看到亂喊亂抓的精神病人,他的暴躁情緒被激了起來,他沖上前去與其他精神病人打作一團,黃治和醫(yī)生忙把他們拉開,被拉開的小黃征開始瘋狂地咬自己,咬得手臂鮮血淋漓,黃治無奈之下,只好將兒子的雙手、雙腳捆綁起來……
漸漸安靜下來的小黃征,望著身邊一群舉止異常的人非常驚恐,他對爸爸說:“爸爸,我不打人了,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后,小黃征的發(fā)病率更高,已由當初一天兩次上升到了一天七八次;發(fā)病時的癥狀更瘋狂,除了打自己咬自己,還用頭撞墻。黃治無奈之下,只好鑄了一條鐵鏈,將兒子鎖起來。沒想到,這一鎖就是10年。
劫難之河風浪涌起,慈父雙手緊握渡過
在這10年里,黃治時刻呵護著兒子的情緒。他不敢讓兒子獨自睡在另一張床上,而是夜夜緊握兒子的手睡覺……
于是,慈父的雙手成為兒子最安穩(wěn)有力的鎮(zhèn)靜劑,兒子的情緒成為父親最揪心的生命鐘擺。每一分每一秒,黃治都會本能地看看兒子的眼睛、嗅嗅兒子的呼吸、摸摸兒子的小手。黃征呼吸哪怕有一點急促,黃治就馬上給他套上繩索,下意識地將兒子的手緊緊握住。
1999年4月底的一天,見小黃征這天的心情不錯,黃治便解開了鐵鏈,帶他去他堂叔家散心。誰知,在堂叔家玩了半個小時,小黃征的暴躁情緒又發(fā)作了,他搬起凳子砸向電視機,電視機被小黃征砸爛了,堂叔氣得撲向小黃征,對他拳打腳踢。
黃治只說了句“我會賠償你的電視機”后,一把抱起小黃征就往自家走,邊走邊自責道:“孩子,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不能保護你,爸爸一定要想辦法給你治好……”
自從砸了堂叔家的電視機后,小黃征好像砸東西砸上了癮。在兒子砸壞家里的電視機和所有窗戶玻璃之后,黃治痛苦地將兒子鎖進了鐵門、鐵窗、里面一無所有的小房間里。
就這樣,隨著黃征的破壞性越來越嚴重,許多親戚朋友都因此遠離了黃治一家,甚至還有往日的朋友因為不理解黃征的病情,而與黃治反目成仇。
在家不能安生,還要受不了解內(nèi)情的鄰里朋友欺辱,黃治于2001年3月底,再次將生活的重負轉(zhuǎn)嫁到妻子身上,帶著黃征踏上了求醫(yī)之路。
然而,這天,剛把黃征帶到黃岡市東方廣場時,黃征的暴躁情緒又發(fā)作了,黃治連忙拿出鐵鏈子鎖緊他的雙手,這一幕卻被廣場巡邏的保安看到了,很快,民警趕來了,不由分說將黃治和黃征銬到了派出所。頗費一番周折后,黃治才解釋清楚自己不是人販子。
黃治輾轉(zhuǎn)來到武漢市梨園醫(yī)院,該院的李丹醫(yī)生對黃征進行全面檢查后,診斷為兒童孤獨癥。權(quán)威的專家給出了權(quán)威的診斷,黃治心里舒了一口氣,滿懷希望地企盼李醫(yī)生能提供治療方法,沒想到,李醫(yī)生卻說:“目前,孤獨癥是沒有治愈標準的。他需要終身的教育、訓(xùn)練和護理。”頓時,黃治猶如五雷轟頂……
既然查出了病因,怎么會沒有根治方法呢?黃治不甘心,他又帶著黃征到河北、山東、遼寧等二十多家醫(yī)院求醫(yī)。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黃征的癥狀仍舊沒有好轉(zhuǎn)。
2002年的春節(jié)前夕,黃治帶著黃征失望地返回到了家中。而此時,黃家已是債臺高筑。為了能讓丈夫和兒子在外面安心治病,林曉在黃岡市金橋市場擺地攤做小生意。可是,擺地攤能賺多少錢呢。看著妻子被風霜染白的頭發(fā),黃治心如刀絞,他不僅要為孩子著想,他更應(yīng)該為這個家庭著想啊。于是,他決定,恢復(fù)上班,把孩子鎖在家里,暫時不去求醫(yī)了。
看到黃征又回來了,許多鄰居居然要求黃治搬家。而那些曾借錢給黃征治病的朋友,還上門來討債,甚至建議黃治:“既然留在家里是個禍害,不如把他送走吧,或者讓他‘安樂死’。”
為了照看黃征,黃治在工作單位經(jīng)常請假,工資差不多都扣光了。而妻子擺擺地攤,又何時能還清十幾萬元的債務(wù)呢?黃征的病一天不好起來,債臺就不會降低反而會越筑越高。重壓之下,黃治也決定送走孩子。
沒想到,這時,小黃征卻自己失蹤了。2004年1月18日傍晚,黃治下班回到家,看到鐵籠子的門敞開著,孩子不見了,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他神志不清,會不會遇到壞人呢?他和妻子發(fā)瘋般地去小黃征去過的地方尋找,都不見小黃征的蹤影。晚上11點多鐘,聽鄰居說,汽車站里有一個打自己的小孩很像黃征,黃治連忙趕了過去。在汽車站里,看到那雙被自己握大的小手正在不停地抽打墻壁,黃治猛地撲過去,摟住黃征,喃喃地說:“你不要離開爸爸,爸爸也不要離開你……”
父愛“割斷”鐵鏈,孤獨兒子走向春天和希望
2005年7月中旬的一天,黃征的情緒又暴躁起來,他拼命地咬自己的胳膊,看著兒子把自己的身體咬得血肉模糊,黃治心疼極了,可這一次,他費了好大勁才拉住兒子……一個多小時后,黃征的情緒才平靜下來,在黃治的懷抱里沉沉睡去。
望著熟睡中的兒子手臂上七十多塊傷疤,黃治將他的手緊緊握在胸前——回首來路,每當兒子情緒失控,都是自己握著他的手將他控制住的。可是,現(xiàn)在,隨著兒子的長大,自己還能握得住兒子嗎?自己的力量還能成為兒子的鎮(zhèn)靜劑嗎?
這么一想,黃治就意識到,還是要治好兒子的病。
2006年3月,黃治帶著黃征又踏上了新一輪的求醫(yī)之路。他們輾轉(zhuǎn)來到廣東、福建、陜西等地求醫(yī),雖然艱難的求醫(yī)并沒有緩解黃征的癥狀,但黃治卻意外地獲知,通過頭部手術(shù)可能會減輕黃征的狂躁情緒。
這一新的發(fā)現(xiàn)無疑是黑暗中出現(xiàn)的一束光,照亮了黃治的希望。2007年7月18日,黃治正式帶著黃征“進軍”北京。在黃治看來,北京是中國的“中心”,這里肯定有光芒能照亮兒子黑暗的人生。
然而,父子倆來到北京安定醫(yī)院,該院卻告知:無法給黃征這類病情提供幫助,同時,黃征會給其他病人帶來不安定因素,所以,請另尋他院。
隨后,黃治又去求助了幾家醫(yī)院,而這些醫(yī)院都以同樣的理由,把黃治這對父子拒之門外。難道,兒子的生命注定是黑暗的?帶著黃征走在北京的街頭,黃治欲哭無淚。
沒想到,在北京街頭流浪了五天之后,他們在清華大學(xué)玉泉醫(yī)院找到了那束生命之光。該院神經(jīng)外科主任醫(yī)師凌至培對黃征進行檢查后,說:“雖然無法根治孩子的孤獨癥,但可以通過頭部微創(chuàng)手術(shù)來減輕孩子的自殘和攻擊行為。”凌醫(yī)生的一番話,頓時燃起了這位慈父新的希望!黃治緊緊地握住凌醫(yī)生的雙手,說:“只要孩子不傷害自己和別人,就是用我的生命做交換我也愿意!”
8月22日上午9點,黃征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9個小時的手術(shù)對于黃治來說,不亞于一個世紀般漫長。
手術(shù)完成后,黃治第一時間撲到了黃征的病床邊,守望著他的回歸。像兒時一樣,像黃征發(fā)病時一樣,他將兒子的雙手握進自己的手掌里,一遍又一遍呼喚著兒子。
也許,愛的神奇在于,一萬種靈丹妙藥,有時都比不過父母的一聲呼喚。當晚10點多鐘,在黃治輕聲呼喚后,小黃征竟奇妙地睜開了眼睛,并且,張口就是“我要爸爸”、“我要媽媽”!這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這是一曲叫天下父母都淚雨紛飛的音樂。
黃征醒過來后,醫(yī)生為他進行了核磁共振檢查,檢查的結(jié)果顯示,黃征頭部的手術(shù)靶點很準確,也沒有副損傷。而黃征沒有再咬自己,也沒有攻擊別人,性情也比術(shù)前溫順多了。手術(shù)宣告成功!
那晚,夜深人靜,黃治甩掉了隨身攜帶10年的鐵鏈,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黃征出院后,迫在眉睫的就是幫他找到一所培智學(xué)校或機構(gòu)進行教育引導(dǎo)。黃治經(jīng)過兩個多月的尋找,2007年9月23日,黃征正式走進了湖北省宜昌市博愛特殊教育學(xué)校。
黃征來到學(xué)校,他勇于挑戰(zhàn)的精神把校園的師生都震動了,大家盛贊他是“王者到來”。學(xué)校也特意安排專門的老師,對他的手術(shù)進行跟蹤記錄。
然而,黃征的人生依然危機四伏,情緒常常會被激起。一次,他剛打掃完教室衛(wèi)生,居然看到一個同學(xué)又在吃香蕉。突然,他感覺火氣往上涌,整個身體像觸電般抽搐起來。這個感覺來得太猛烈了,直到上課鈴響起,他才猛然醒悟過來。他才知道自己戰(zhàn)勝了自己。黃治從兒子打回的電話里,得知他的心態(tài),非常焦急,于是每天下班后,他一定要及時打電話給兒子,將他的擔憂以及鼓勵,從黃岡傳至兒子心里……
黃征是好樣的,他再次在慈父的聲聲呼喚下“蘇醒”,他屢次迷糊又屢次“醒”來。鋼鐵逐漸煉成了——黃征的交際能力增強,笑聲也多了……
2007年12月10日,是黃征15歲的生日,黃治趕到了宜昌。當黃征吹滅黃治親手點燃的生日蠟燭后,他親吻了黃治,說道:“爸爸,謝謝您……”
黃治微笑著扭過頭去,望著遠方。雖然十幾年的磨難之后,生活終于向兒子露出了笑臉,但為了給兒子治病,家里已欠外債十幾萬元。如今,兒子每個月需要1000多元的藥物輔助治療,每學(xué)期需要4000多元的學(xué)費。黃治除了上班,還在煤氣站做幫工賺錢。為了兒子的未來,他知道自己還要走一段長長的艱難歲月……
后記
2007年12月20日,記者在湖北省宜昌市博愛特殊教育學(xué)校,見到了正在接受特殊訓(xùn)練的黃征,記者與黃征進行了如下對話:
記者:你為什么打人?
黃征再三解釋:我沒有打人,我不打人。
記者:可你爸爸說你打了人啊。
黃征低下了頭:我不知道。我的手臂和爸爸的手臂上全是傷疤,爸爸說是我咬的。
記者:那你為什么要咬人呢?咬得痛嗎?
黃征:痛!我不知道咬人。爸爸說我病了,要帶我去看病。
記者:爸爸說病好了就不咬人,對不對?
黃征:爸爸說他不奢望我做個對社會有益的人,但他絕不希望我是個對社會有害處的人。所以他要帶我去看病。
記者:你知道爸爸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嗎?
黃征:知道,不害人就會有人跟我玩。以前小朋友都不跟我玩,現(xiàn)在都跟我一起玩了。
記者:你現(xiàn)在離開爸爸來學(xué)校讀書,開心嗎?
黃征:開心,但是很想爸爸,想爸爸抱著我睡覺。
記者:你都這么大了,應(yīng)該學(xué)會自己獨立啊,怎么還想爸爸抱著睡覺呢?
黃征:我想讓爸爸用他的手抱我。以前爸爸經(jīng)常用他的手捏著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捏痛了,爸爸說我打自己所以他才捏我的手。后來,只要見到爸爸的手捏我的手,我就知道我又要發(fā)病了,于是,我就主動讓爸爸捏。現(xiàn)在,爸爸不在身邊,我很害怕……
記者:害怕什么?
黃征:害怕我又打人,我打了人之后,就不會有小朋友跟我玩了……
記者:那你現(xiàn)在打人了嗎?
黃征:我沒有打人,我不打人。(黃征再三向記者解釋,他沒有打人,他不打人。)
特別鏈接
在國外,孤獨癥發(fā)病率為千分之四至千分之六不等,所以部分國家將孤獨癥列在兒童精神障礙的首位。在我國,兒童孤獨癥的發(fā)病比例是千分之二,按照中國人口計算,有兩百六十萬個孩子患有不同程度的兒童孤獨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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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人公黃先生電話:15971409296
地址:湖北省黃岡市浠水縣巴河鎮(zhèn)群豐村五組黃朝龍(注:黃征的爺爺)〈收 轉(zhuǎn)〉
圖片提供 / 一米陽光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