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管呢,我見到風就當是雨,提前告訴他們,讓他們高興高興,讓他們在熄燈之夜有話題閑扯、有喜事咂摸,讓他們的耄耋之年因女兒也變得生機蓬勃憧憬迭生……
一
家有老父老母,我變得特愛報喜。
打電話回家,總是先清清嗓子,然后把音調提高若干分貝,我說:媽,我升職稱啦!爸,我的工資又漲啦!
纖細的電話線,忠實地傳過來爸媽歡天喜地的聲音,聽得我這只報喜鳥異常欣慰。
隔一陣子又打電話,又報告父母:我買房子啦,在郊區,周圍是大片農田!
父母呵呵笑著,我想象著他們笑逐顏開、臉上波紋蕩漾的樣子,自己在這邊比吃了蜜還甜。
家有老父老母,沒有影子的事也提前匯報著。
我說:我們馬上就要買車啦!覺得我這樣的話一出口,父母的屋子就蓬蓽生輝、熠熠發光了。
夫卻在一旁責怪:還沒影子的事,就亂說!
我才不管呢,我見到風就當是雨,提前告訴他們,讓他們高興高興,讓他們在熄燈之夜有話題閑扯、有喜事咂摸,讓他們的耄耋之年因女兒也變得生機蓬勃憧憬迭生……不就是想讓他們開心嗎?他們開心就好,哪怕只是假開心呢!
二
人說父母在不遠游的,家有老父老母,更不該遠游。可我實在經不住旅游公司的蠱惑,就跨上了去外省的列車。
每到一處住下,我都不顧疲憊,上街找電話亭打IP電話。這樣的電話亭里,許多打電話的外鄉人,他們用各種各樣的方言對著話筒說、笑或黯然神傷,我也擠進去,我的聲音總是與眾不同地爽朗,我說:爸!我已到長沙了。我已到漢口了。我已到黃鶴樓了……
爸嘿嘿笑著,興奮地總結著:你跨了好幾個省了!
爸沒來過這些地方,但聽聲音知道,爸比他自己來高興。
媽總是淡淡的:你爸天天在家扒地圖……
打完電話會忽然惆悵百轉,旅游團中就有女兒攜著父母,人家的父母才五十開外,還滿頭烏發,山爬得路走得,湘菜也吃得,而我的父母老了,他們只能窩在家里,聽我行走的聲音……
聽我行走著惦念著,二老嘴里卻并不講,問他們,他們總是說:你忙吧,不要回!
那天母親對我說關于父親的笑話:你爸昨天在你叔家喝了酒,結果回來滿屋子找你,找不到,他還急,說明明有人捎信說丫頭回來了……看,人老了,灌幾杯黃湯就糊涂成這樣!
我聽了,心里黯然,“百忙之中”剝繭逃身,回家看父母。回家總喜歡跟朋友借個車什么的,一百多公里,集中精力駕駛,一到家門口,夫就放松似的摁喇叭,然后我們相繼從車里蹦出來,保管撞見父母等在門邊紅光滿面的臉。
父親一定會大張旗鼓地張羅一頓,七大姑八大姨、左鄰右舍,斟酌著邀請一桌。餐畢,大家圍坐在一起閑聊,順帶參觀我們的車型。父親喜歡顯擺:“方兒工資又漲啦,職稱又升啦!”然后聽取贊嘆一片。我有點臉紅,都是些小成小績,擱在單位,淹沒在人才堆子里,打死我也不好意思晾出來,而在家鄉就不同了,父親高興嘛,高興就好!
家宴師傅臨走時,夫搶著結賬,一掏一手掌百元大鈔,指間還接二連三地漏出來,哈,像網上那個以錢炒身的“公子哥”。一屋子聚焦的眼光,父親瞇眼笑:錢多得到處掉了,兜里揣不下的話,放我口袋!他拍拍自己的中山裝,看,我的兜多哪!母親在旁邊朝父親擠眼,怪他的玩笑太張揚,生怕別人想女婿兜里的心思。其實夫平常身上不會超過五百元錢,即使購物,也是這卡那卡的,根本不需掏現金。這些錢,是我特意埋伏在夫君口袋里的閃耀炸彈,就為炸炸他們節儉的心。
可惜,我們口袋里的錢多得“流”出來了,父母該省的還是省,該不花的還是不花。
三
家有老父老母,我的餐桌上就經常有農家新鮮的人工捉蟲菜,有野生魚蝦,也有正宗草雞。鄉友一捆一捆地捎過來,我拎著那些沉重的蛇皮口袋,眼前浮現出父親邁著已不利索的步伐,起大早把這些送至鄉友的家里,想著他佝僂著背在未亮的鄉村道上走,想著他可能有一聲兩聲咳嗽,想著即使是秋天他也會穿得很臃腫,想著父親真正地老了,再不強壯如當年……就哽咽,就不忍食。
…… ……
家有老父老母,稀奇物是要往家捎的。
那天,朋友送我們大閘蟹。看它們在地上張牙舞爪,公婆撂了一半下鍋。
餐桌上,全家人都很開心的時候,我卻食之無味。夫君說:明天有車回鄉下,給鄉下父母也捎去一些吧!我的食欲立馬被這句話逗引上來。
打電話回家告知,是父親接的電話。父親說:不要不要!那東西有什么吃頭!我不要!
我勸:味道好呢!只帶幾只,給你們嘗一嘗……
父親打斷我:不要帶!不要帶!我們不吃!
我繼續勸,仿佛戰國時期的策士,縱、橫、捭、闔……
沒言語擋了,父親只好答:家里也有呢!有時候漁陣能捕到。
這話我信,小時候,父親設的網陣里經常爬進螃蟹,然后就成了我獨自的美味——可是,父親捕不到這樣大的!
不管他老人家怎樣拒絕,我還是捎過去四只。
后來,鄉友回來的時候,又帶回兩只。他說:你爸說你喜歡吃呢,所以他只要兩只,一路顛簸,他留下的兩只中還有一只是死的……
我氣得蹦起來,打電話回家,母親接的電話。我問:……爸呢?
母親說:在忙螃蟹呢。我說:兩只螃蟹有什么好忙的,往湯鍋里一扔就好了。
母親說:你爸的吃法考究哪!先把螃蟹煮了再拆開來,現在放在豬油里一起熬……
我說:這樣干嗎,多費勁啊!
母親說:這樣好吃了,等豬油冰結了,螃蟹的鮮氣全凝在里面,以后挑一筷子就能燒一頓湯,下一碗面……
我的不愛吃螃蟹的爸!我這才想起,鄉下已不見螃蟹多少年,別說父親的小小漁陣,就是天羅地網,也捕不到野生螃蟹了。而我居然被他騙了!
掛斷電話,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冒出來了。家有老父老母,除了多長幾個心眼外,還得再借幾個心眼啊!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