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一,湯燦從火車上下來,對著鏡頭微笑,擺手,笑容燦爛。
鏡頭二,湯燦坐在自己的小屋,黃昏里,錯落的金色光線從窗子那里照射進來,她擰了擰眉頭,然后嘴角向上一勾一挑,又一個好看的微笑從她的臉上綻放。
屏幕上,寫了一行字:在每一個相遇里都對你微笑,愛一個人,就笑給他。
影片已經放完,電腦前的楊中期,微微地擦了下眼睛,關掉了電腦,然后點起了一根煙,但是卻被自己這根煙嗆著了,他一連聲地咳了起來,北方的春天,將要來臨,但也是最冷的時候,而更北方的她,會不會覺得冷?
十年前。
楊中期帶著行李,轉了火車、汽車、毛驢車,終于來到了這個叫做黃泥坪的地方。是援教,也算是實習。
第二天就去學校報到,學校不大,十幾間房子,分了辦公室、教室。他代語文,初三年級,校長特意安排他帶畢業(yè)班,說他底子好,學歷也高。
不過是師范大專生,而來這里的目的,是因為想給自己一個好的前途資本。
第一次進班,他站在講臺上,第一個注意的就是湯燦。她個子最高,黑,眼睛亮晶晶。楊中期第一次站講臺,班里25個學生,他竟然不敢拿眼睛去看,低著頭,說,我是你們新來的語文老師,從今天開始,我就代你們的語文,希望合作愉快。
他漂亮的普通話說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開始講如何尊重人,如何做人,這些道理,他講起來生澀,只覺得下面認真聽的孩子中,有雙眼睛清亮地注視自己,細看,是湯燦。
忽然覺得自己與這些孩子有緣,他想起一句話,就寫在黑板上,恰恰與他講的尊重別人的話題也有相似之處,他寫下,我們相遇,人海里也許可能只有一次,但是,微笑吧,因為這是最好的語言。
他省略了兩個字,相愛。原文是“因為這是最好的相愛語言”。只是面對這些十幾歲的孩子,相愛兩個字,再也說不出口來。
很快熟悉了,湯燦是學習委員,每一次送作業(yè)到辦公室,總是站在辦公室門前微笑,這微笑因了日漸熟悉,而讓楊中期特別喜歡。
春天,山里的花都開了。楊中期在講臺上講課,心里卻思念著另一個城市的女友。他用好聽的普通話朗誦課文,心里卻流淌著小詩。
湯燦又來送作業(yè)。楊中期突然問她,這山里,可有花兒開得比較漂亮的地方嗎?
第二天,他上課時,發(fā)現(xiàn)桌上多了束野菊花,花兒摘沒多久,還散發(fā)著清香,用玻璃瓶裝了,在那里恣意地開放。他抬頭,微笑了一下,在孩子中搜到了一雙眼睛,彎彎地看著自己微笑。
這成了他們兩個人的秘密,誰也不說透,幾乎是三到四天,都有一束新花擺到講臺上,楊中期甚至有種錯覺,自己是在山里教課,藍天,白云,野花,還有如野花一樣善良的小姑娘。
他甚至想,自己用什么方法,才能感謝呢?終于有了主意,他隨身帶來的,有一對球拍,于是就找了個機會,把老鄉(xiāng)不用的一塊門板用舊磚支起來,在自己住的地方,搭起了一個乒乓球臺。
那日下課,他特意留下湯燦,說,走,帶你打球去。
他拉開架勢,然后教湯燦發(fā)球。她很聰明,很快學會了,只是接球時,總是喜歡笑一下,然后就分了神,球接得不穩(wěn),楊中期的壞脾氣就上來,說她,別只顧笑,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好接球。
只是,她依舊對他微笑。
終是要分開的,半年的時間,楊中期想,但是,為什么總是不舍呢?臨走那天,校長開了席,為他送行,學生們也自發(fā)送他小禮物,只是湯燦沒有,她抬起頭,問,楊老師,你在哪個城市上學?
楊中期微笑,說,我在鄭州。
然后,他就看到湯燦也對他微笑了一下。這笑很貼心,在心里開放。
水到渠成,領了畢業(yè)證,吃了散伙飯,然后各奔東西。楊中期幾乎要忘記這段助教的時光了。縣里有父親給謀的職位,等著他去,而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女友,也提出要他去那個城市打拼。一邊是父母的要求,一邊是女友的愿望,楊中期有些焦頭爛額。
最終還是選擇了女友的城市。只是,生活遠沒有楊中期想象的如意,兩個人的同居生活,受到了感情的考驗。兩地的相思保持的愛情,在如膠似漆的甜蜜中土崩瓦解,由爭吵開始,到分手結束,不過是三個月的時間。
重新回到了鄭州的學校,準備讀本。有相熟的老師,看他回來,好奇地問,有個女孩來找過你,說她叫湯燦,給你留了封信,說要你一定打開讀讀。本來想給你寄去,卻不知道你的地址,于是就卡那里了。
楊中期在心里搜索,倏忽便跳出那個笑容。
信很簡單,楊老師,我考上了縣里的中學,我一定要考到你上學的學校。
楊中期就在心里笑,這能是多好的學校?他找到接他信的老師,問,這女孩,可是一個人來的?
老師回憶了半天,好像是,來的時候,好像還下了場雨,她就在那里等,然后偶然間看到了我,就把這信給了我,好像,她還沒有傘,淋得像個小落湯雞。
楊中期突然覺得,心里有個地方微微一動。再想確認這感覺時,已經如白駒過隙,悄無聲息了。
縣里面給謀好的職位,因為父親的一氣之下,轉給了別人。楊中期分數(shù)也不夠,也沒有如愿專升本。只好在遠郊的小學,謀了一個小位置。學校很小,學生也不多,而且學生脾性頑劣,楊中期忽然很懷念那些有菊花開放的生活。
枯燥的日子并不度日如年,很快,學校里有年輕女老師追求。而楊中期也就如圍城里的方鴻漸那樣,在寂寞的領地里投降了愛情。三年的時間,在生命里似乎一閃而過,其間,他脾性耿直,得罪了少許同事,直面示人,領導又不喜歡,于是頓頓挫挫,一直做著語文老師的角色。
可愛情卻異乎尋常地順利,第三年頭上,他結了婚,妻子是追求他的那位女老師。
婚后的生活平靜得像水,他終于忍受不住,要考研。只是談何容易,幾年的工作,不僅將熱情消磨殆盡,而且最重要的知識也忘記得一干二凈。
只好重新回母校求助。但沒想到,會見到湯燦。
是落葉剛舞的秋天,他腳步匆匆,走過學校前面的花藤架,正自感懷身世,忽然一個細小的聲音,楊老師。
轉過頭,多年前的野菊花在心底次第開放。
是湯燦,笑容一如當年燦爛,楊中期激動,聲音都有些變化,湯燦!
楊中期執(zhí)意要請吃飯。落座之后,問,怎么考到這個學校來了?沒料到,她卻不再是當年那個羞澀女生了,直視著他,因為你當時在這個學校啊。
她似乎還有點小得意,撒點小嬌,說,我就知道你還在這里等我。
楊中期苦笑。
學校的操場那里,一排水泥乒乓球臺,湯燦借了球拍,示威一樣,說,再來一局?
一場球,打得上下翻飛,休息時間,她突然說了句,我可是記得你當年教我打球的,你說一口好聽的普通話,穿雪白的襯衣,牛仔褲,臉上帶著明凈的笑容,讓我心甘情愿為你經常早起摘花。
楊中期突然怔了,她的語氣,不像自己的學生了。
湯燦給楊中期打電話時,他正為了資料的事發(fā)愁。她說,我在你家門口。我來看看你的窩亂成什么樣子了。
透露了自己住址后,楊中期微微有些后悔,只是沒想到,她竟然這么快就跑來了。上次分別得匆忙,他也沒說自己結婚的消息。
讓她進屋,坐下。妻子從里屋出來,中期,這位是?
楊中期尷尬,哦,我以前的學生,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妻子,你喊師母。
三個人之間,有五秒鐘的沉默。倒是妻子先開口,熱情地倒水,然后讓湯燦坐下,一臉的羨慕之色,我們家中期,還教過這么出色的學生呢,看看,怎么看都像哪個電影明星。
談話大約進行了半個小時,湯燦告辭。楊中期送她到樓道那里,她一直低著頭,一直。臨分開了,突然抬起頭,說,楊老師。
只是,喊了這聲老師,卻再也沒說出話來,楊中期突然想抱抱她,不為感情,只為安慰。事情到此,他又怎么不懂?有的只是沒想到。心念甫動,沒想到她的擁抱卻上來了,但只是飛快地,蜻蜓點水地從他身上游走了過去。
楊中期想,這樣也好,祝她幸福。
再回到學校時,忍不住去找她。一如既往,湯燦的微笑,如同長在了臉上一般,眉目都生了輝,楊中期也就放心,原來她還只是一個孩子。感情的事,尤其是暗戀的事,像水一樣無痕,涌過了就涌過了,風平浪靜后,依舊湖光瀲滟。
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變化。
湯燦退學了。雖然不是什么好的大學,但是畢竟考入大學也不容易。她給楊中期打電話,說,我退學了。因為專業(yè)不喜歡。楊中期心尖那里一疼,說,別輕易放棄一些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
有些東西不屬于自己,應該放棄。她簡單地說了這么一句后,楊中期開始內疚,他想,感情能影響多少事情?若是自己沒有那么早結婚,那么一切都有可能,但只是假設,而且也只能假設。
生活依舊要往前走,不管有多么深的遺憾。
聯(lián)系依舊斷斷續(xù)續(xù),手機,上網,甚至寫信。她重新復讀了一年,考入了北方的一所學校,學影視編輯專業(yè)。這消息,斷斷續(xù)續(xù)從兩個人的聯(lián)系中慢慢透露了過來。她上學了,她第一次看帶子了,她第一次編帶子了,她第一次拍攝了。
突然有一天,她發(fā)來短信,說,老師給我們作業(yè),要我獨立完成一部片子。
此時,是秋天,楊中期的兒子剛剛出生。他把這個消息給了湯燦,除了祝福之外,她還寄來了一雙小銀鎖。之后,很多天沒有消息。
那天,上班時,傳達室說有他的包裹。取了,打開來,是光盤一張。有簡短的留言,我做的片子,看,給個評價吧。
/xXWOrzNydc/4wsLLf9G2Q== 影片很長,畫外音也很多,從現(xiàn)實上來看,算不得是一部好片子。只是楊中期看著片子,嘴角牽動了好幾次。畫外音講了一個故事,其間,有斷斷續(xù)續(xù)的情節(jié)。山里的女孩第一次背著家里人跑來鄭州,回去沒有車錢,居然是在廣場上討到的;還有,為了打探一個人的消息,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還有,報志愿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她的成績不應該報這個學校。
很多。
“我不愿意浪費兩個人相遇的時光,就像當年的白襯衣,用好聽的普通話教我們念,我們相遇,人海里也許可能只有一次,但是,微笑吧,因為這是最好的語言。我知道,他少念了兩個字,相愛。如果愛,不能重新得到,那么,對著他微笑吧,哪怕一轉臉,就陷入冰冷的相思。”
然后,就是很多她微笑的鏡頭,那些笑容,楊中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努力地想,自己與她面對,可是微笑的臉孔?或者不是吧,他到底還是沒有她愛得深,所以,每次都是凡人的真實。心忽然就疼了,手指那里也微微刺疼,再看時,原來一根香煙燃完,已經快燒到了手。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