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來不及等到七年,六年的婚姻也足夠癢到讓人難忍??纯茨侨?,到處都是別扭,處處癢得讓人想狠狠地抓撓,但,最無望的是,抓撓都是需要力氣和熱情的,叢青青連這樣的力氣也懶得鼓起來了。不知道有多久了,似乎有一團沉悶得化不開的氣團,自家里的屋頂重重地壓下來。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只有莫非凡穿著淺灰色毛衣的身影,時而晃動一下,從客廳到衛生間,或者是從書房到衛生間。有時候,叢青青故意把水杯用力蹾在茶幾上發出很大響聲,或是把薯片嚼得咔吧響,她試圖用這樣的方式打破沉悶,引起莫非凡的注意,或者被他呵斥一頓,兩個人吵上一架,也算是一場痛快。但,莫非凡照舊盯著國際新聞或是報紙的體育版,再大的石頭投下去,他硬是不起水花和漣漪。叢青青怎一個絕望了得?
裝修屋子的念頭是忽然來到她腦子里的。那天,她窩在沙發里,東張西望瞅著這個屋子,屋頂、墻壁、燈管,到處膩上了一層灰土,擦也擦不掉的那種,奶白色的瓷磚地板也泛著陳舊的黃色。在這樣的環境里,能有什么好心情呢?上次她和妹妹說起目前沉悶的日子和沉悶的莫非凡,說,就算是那個事吧,都個把月沒有一回,就算有,也一點情調都沒有了,就跟完成任務似的。妹妹剛開始勸他們去旅行,說到了外地,特別容易有感覺,末了又說,你們家那個屋子,也該收拾一下了,換個溫馨的窗簾,刷個浪漫色彩的涂料,尤其是地板,現在誰鋪瓷磚啊。冷冰冰的,一點感覺沒有,要換木地板,那種暖暖的感覺能改變人的心情,再配上協調的燈光,你光著腳穿個性感的睡衣在地板上走過,保證姐夫會對你來電啊。叢青青當時被說紅了臉,現在想想,還是有道理的,把家里的環境弄得浪漫些,她和莫非凡沉悶的現狀或許會有所改善。
那天莫非凡一進家,叢青青就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莫非凡一聽就反對,淡淡地說,折騰什么啊,沒聽說嗎,想一年不安生就裝修。再說,這好好的地板,又容易擦,又不怕水,換什么木地板。
叢青青哪里肯依,早在和莫非凡商量之前,她已經把裝修好的溫馨場景設想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妹妹說的,那畫面就像電影里似的,CD機再播放個懷舊金曲,那莫非凡還能再像個木頭人?
她瞬間就想出了至少十條必須裝修的理由。莫非凡沒有聽完,做了暫停的手勢,說,好,你說了算,裝吧,需要我配合什么,我會配合的。她聽出了莫非凡這話里的無奈和不滿,就讓他的不滿在肚子里發酵吧,反正她是要裝修的。
二
叢青青聯系了一套朋友的空房子,4月底一停暖就搬了過去。這邊家里也正式動工。莫非凡的一個鐵哥們兒正好是一家裝修公司的老板,除了時不時從口袋里掏錢,兩人倒沒費多少心思。屋頂,墻面,地板,燈飾,再到釋放乳膠漆的氣味,前后折騰了兩個多月,8月份總算收拾停當。暖意融融的木地板,淡粉色的墻面,淺紫色的窗簾,粉藍色的床單,還有帶有郁金香花朵的燈罩,叢青青覺得這個臥室充滿了詩意和夢幻的色彩,她想象著在那面搖曳的窗簾下,莫非凡會從身后輕輕抱住她,或是在床頭燈下吻她。這樣想著,她感覺沉悶已久的婚姻就要有一個新的轉機了。
但是,莫非凡卻像是沒感覺到任何變化。被叢青青追問時,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說,房子它還是那個房子,你以為成別墅了啊。然后照例看國際新聞,關心體育賽事。叢青青有些氣惱,轉身把電腦的音樂聲放得很大。
喂,快看你的木地板,那上面是什么啊,黑糊糊的幾道子。莫非凡高聲喊道。叢青青照他指的地方看過去,真的是一片污垢。明明剛擦了不久,怎么就臟了呢?她拿了毛巾邊擦地板邊說,看見臟了,就不知道擦嗎?聽到這話,莫非凡像是忽然得了理,說,是你要換木地板的,地板是你的,不是我的。叢青青氣得撲過去扯他的耳朵,他斜著身子躲過,絲毫不解風情地說,擦地板去,別鬧,這正看國際局勢呢。叢青青憤憤看著莫非凡,任憑她恨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他卻不受一點影響,照看他的電視。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叢青青總算是明白了。房子再有感覺,氣氛再怎么浪漫,莫非凡卻不染半點感覺不沾半點浪漫。倒是叢青青,自從裝修后,算是把自己套牢了,整天擦不完的地板,抹不完的墻。每每她捏著抹布,看著窩在沙發里的莫非凡,都后悔到想要撞墻。
意外是突然到來的。那天一大早叢青青正在會議室開會,莫非凡的電話來了。叢青青摁了沒接,但莫非凡仍然固執地打來。叢青青從會議室溜出來,埋怨說,一大早干嗎啊。莫非凡急急地說,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剛才樓下的鄰居打來電話,說我們家往樓下灌水了,可能淹得不輕,你也趕快回來吧。
放下電話,叢青青腦子里一片茫然,這才想起,這是供暖的第一天啊,家里的暖氣在裝修的時候,全都換了,還沒有試水啊。這下完蛋了。剛剛裝的木地板啊。
叢青青剛進了單元門,就知道情況有多糟糕了。過道和樓梯上,全是從她家里流出來的水,進家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只拖鞋已經是漂浮狀態了。她叫著莫非凡的名字,他正在廚房的漏水處,褲子卷到半截,但仍然都濕透了。她聽見水流的聲音,小溪一般,是暖氣管子的接口處,直接爆開。堵也堵不住,莫非凡不停地用簸箕往桶子里撮水,那情境,叢青青只感到絕望。半個小時后,熱力公司的師傅來的時候,水已經漫到了所有的屋子。
大的漏洞算是解決了,但臥室還有一個漏水處。維修的師傅說,暖氣管要重新檢查維修,但得等水排光了之后才能進行。雖然關了整個單元的總閘門,但是這個單元是垂直供熱,要想排光暖氣管子里的水,就意味著七樓、六樓、五樓三層六戶人家暖氣管中存留的水,全都要從叢青青家排出。師傅說,臥室的這個漏水處就不處理了,留著排水,排光了,再給你家維修。
莫非凡搬了個小板凳,拿個小盆坐在漏水處開始接水。接滿一盆就倒在桶子里。叢青青本來以為幾個小時就能排光吧。誰知道到了晚上,水流還沒有變小的意思。叢青青看著有些著急,莫非凡說,不是還有書房沒淹水嗎,你自己找個地方安頓自己吧。叢青青看著他渾身的泥水印跡,有些不安,說,要不我接會兒,你去休息一下。莫非凡說,你要是還有力氣,給安裝木地板的師傅打電話,讓趕緊來拆地板吧,早拆,興許有些還能用。叢青青聽到這話的時候,更加不安了。其實,從看到地板被淹的第一眼,就一直擔心莫非凡會責怪她,是她非要裝修房子,非要換木地板,她有些心虛。要是換了她,嘴邊第一句話就是,都怪你,換什么木地板,現在滿意了。對,要是裝修房子換地板是莫非凡的主意,那他真死定了,就憑叢青青的脾氣,她不會饒過他的。但是,莫非凡卻什么也沒說。望著他坐在小板凳上的背影,叢青青忽然有些感動,他還是包容她的吧,她想,但至少,他對待問題和困境的方式,是個大男人。這一點,叢青青是很在乎的。
三
當拆地板的小師傅,使勁把一排排地板撬起來的時候,叢青青忍不住哭了。她站在一堆凌亂中,看著剛剛安裝不久的地板,毀滅成如此模樣,心里說不出的難受。小師傅見她這樣,有些無措,手里的動作也慢起來。莫非凡把接滿的一盆水倒進桶子里說,還嫌咱家水不夠多呀,我剛才和這個小師傅聊天,他在來咱家前,剛剛拆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板,一百多呀,咱這才五十多一點。聽到這話,叢青青一下子笑起來。莫非凡打趣說,這下高興了,心理平衡了。要知道,咱永遠不是最倒霉的。小師傅還說了,這兩天來暖,他每天都拆個三家四家的,咱家攤上了,也不奇怪。
叢青青看了莫非凡好一會兒,平日里,他幾乎就是悶罐子,一天也和她說不上幾句話,沒想到這會兒話還挺多。他的那些話,聽起來不經意,但叢青青還是感覺到了,莫非凡那是在安慰她。他的這些話,讓她心里暖融融的,抹了一把眼睛也不哭了,說了一句,是啊,只有抗震救災了現在。
暖氣管里的水還在流著,莫非凡叫外賣當晚飯。本來那段時間,叢青青在減肥,不吃晚飯。莫非凡叫了兩份,說,非常時期,還有重建家園的重任,必須吃飯。雖然帶點命令,但叢青青聽著怎么都像是疼愛,乖乖吃了晚飯,已經是午夜了,水還是一盆接一盆的。莫非凡讓她先照看著,自己找了個可樂瓶子,剪出一個小洞,接在漏水處,然后再把一截長的塑料軟管插在可樂瓶子里,軟管的另一頭,直接插在衛生間的下水道。如果能成功的話,就不用人在這里守著了。叢青青看著莫非凡做這一切,幫他遞剪刀,纏膠布,心里就想起一句話,男人只為心愛的女人做修理。莫非凡做的這些零碎活計,不就是和修理一個類型嗎?那他心里肯定是愛著自己的了。但是,莫非凡的裝置沒有成功,瓶子里的水不進入管子。叢青青說,沒有發生虹吸現象,所以不流。莫非凡聽完,哈哈大笑起來,說,理論知識還記得挺準啊,說完,騰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只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他有多久沒做了?兩人猛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互相看了一眼。
虹吸不能發生,那就意味著整個晚上都要守在漏水處。叢青青本來時不時都要繞到莫非凡身后看看,但后來實在堅持不了。莫非凡要她去睡,她有些不安,說,那我睡一會兒換你啊,你困了就叫我。那晚,他們的床就在一片泥濘中擺放著,但叢青青實在太困了,倒在床上便睡。
是熹微的晨光喚醒了她。叢青青睜開眼,猛地坐起來,看見莫非凡坐在小板凳上的背影。凌晨的空氣里,他看起來疲憊又寒冷。叢青青一陣心疼和內疚,下了床說,困嗎?怎么不叫我?莫非凡無力地眨眨眼說,還能堅持。你不是平??偸邌??聽你昨天晚上睡得很香,就沒叫你。他抬手在她臉上輕輕捏了一下,說,該你了,我去睡一下,兩個小時叫我。
一天一夜,水終于排完,管子終于修好??粗依锪鑱y不堪的現場,莫非凡向后伸個懶腰說,第一階段的抗洪搶險工作暫告一段落,第二階段的重建家園明天開始,現在,要好好睡一晚了。他往床上倒的時候,一只胳膊就裹住了叢青青,她和他一起撲倒在床上,他摟著她,在她耳邊柔聲說,辛苦了。叢青青的眼淚涌上來,將頭埋在他懷里,莫非凡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慢慢靠近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吻她,就在那樣處處帶有毀壞痕跡的家里,他的激情一波一波將她淹沒,細致,溫柔,都是她久違了的。身心充溢巨大歡娛的那一刻,她的意識卻無比清醒,她終于知道,有時候需要整修的不是家里的環境,而是愛。而很多時候,愛是隱藏在瑣碎平穩的日子里的,她以為沒有了,而只是她沒有發現而已,一場小小的患難里,那些細碎的愛,得以重又浮現。在這個意義上,共患難,是夫妻間多么幸運而重要的事啊。同時,也給了她一個重新打量自己丈夫的機會,原來,莫非凡,他依然是那個在月光里背著她一路沿著鐵路走著的少年,是那個令她始終在心里覺得驕傲的男人。有了這一點認識,他們以后的婚姻,還能壞到哪里去?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