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都開始于一個小小的事件,她回家,在公交車上,被人踩斷了鞋帶。
本來公交車在這個時間就特別擁擠,她可以原諒。可是偏偏今天,那個踩斷了她鞋帶的小伙子,連聲道歉的話也沒有,就往車后面擠了過去。她忍不住怨氣沖天,喊了一聲,喂,你這個人,怎么那么沒禮貌呢?
沒想到那個小伙子會更沒禮貌,回頭說了一句,誰讓你的腳放得不是地方。
這種回答讓她徹底崩潰。
說到底還不是沒有原因的。她脾氣暴躁,而且這兩天是慣有的生理周期,在此期間,她的脾氣更容易狂怒。雖然她也出身名校,也受過高等教育,但她一直認為,這種脾氣與外界教育無關。
于是,一場惡狠狠的吵,在擁擠的人群里爆發。她能想到的所有理由、責任,都嚷了出來,大有把小事化大、大事鬧翻的局面。而那個盛氣凌人的家伙,嘴里不停地嚷著,你再喊,再喊一句我就揍你。
這句話更讓她暴跳,她還沒有遇到敢揍她的人。
沒想到那個家伙,真的就伸手打了她一耳光。雖然只是輕輕的,蜻蜓點水似的給她一些威脅,但卻徹底激怒了她。
她讓司機停車,拼了命拉住那人,然后就打了110。警察趕過來將兩個人都帶了去。
派出所里,警察例行公事的詢問,更讓她覺得郁悶。可是,自己一沒人,二沒權,雖然不過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但依舊要面對這樣的假設式的詢問。比如以前有沒有什么來往,自己是不是出口成“臟”,或者有沒有先動手。
她更要崩潰,從派出所里出來,有些失魂落魄,一不小心,一輛出租車奔來差點掛倒她,司機探頭出來,說了一句話,沒長眼睛啊。
一切都不如意到家了。
回到家里,老公還沒有回來,簡單地給兒子做了飯,然后打老公的電話,卻是關機。
好不容易等到八點,終于聽到開門的聲音,是老公。她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沒想到,一向歡喜的老公,也是一聲不吭地進屋。然后脫了外衣,掛上衣架,坐在她身邊,悶聲說了句,生活真沒意思。
她如同一只裝滿了火藥的桶,一下被這句話點燃了。
拿起抱枕,她狠狠地對著老公砸了過去。
二
早上,她覺得胳膊有些酸疼,昨夜,老公居然拿起抱枕,回扔了過來。若在以前,這可能是玩笑,但這玩笑此時卻顯得那樣敏感。他們扭打起來,一聲不響地扭打,兒子還在小臥室里寫作業,他們都不想驚動。
最后,她終于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哭了。老公恨恨地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洗澡,進了臥室,把門關得震天響。
老公與她,是中學同學。兩個人在不同的學校讀了大學,然后同時回到這個城市里來。與很多惡俗的相識一樣,他們相識在一次同學聚會上,然后,同學甲的一句玩笑話,促成了這樁婚姻,她記得,甲說,你看你們兩個,性格那么相似。
沒想到性格相似,到如今的結局卻是互不相讓。
她想,我這是怎么了,昨天那對夫妻,是我們兩個嗎?而今后肯定要冷戰,這冷戰如何結束,看來這幾天,真的是喝涼水也塞牙。
走到公交站牌那里,她還想著這件事。公司今天有例會,不能遲到,不然的話,她可能會請假在房間里睡上一天或是去商場——她也有著女人慣有的通病,生氣時要么沉默地睡覺,要么瘋狂地購物。
上了車,有位長得很帥氣的男人提醒她,哎,你看看你的包。
回過頭一看,包被拉開了,錢包,手機,不翼而飛。這情景,她只是聽人說過,沒想到卻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她憤怒地,稍帶著暴力地拉上了拉鏈,對那個男人說,你早看到了,為什么不說!
男人沒理她。她更覺得無處發泄,站在那里,恨不得把公交車的拉手也強拉下來。好不容易怒火將息,那位帥男下車,卻對她說了一句,這位女士,我祝福你以后丟十次錢包。
她剛剛反應過來,那位狠狠地幽她一默的男人卻小快步下了車。
單位的例會上,她因為一件業務上的小事,和一名素日和睦的同事吵了起來,這還不算,老總又把她喊過去批評了她,還有,下面的報表又錯了一個格,偏偏電腦這個時候又出了故障……
晚上,指望著老公道歉,沒想到他卻說了句,都怪你,今天我失誤了,準備了半年的工作差點付之東流。
她惡狠狠地說,既然過著沒意思,倒不如離婚算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他們不如那些吵吵鬧鬧離婚的夫婦,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就因為從來沒有說過這兩個字,于是兩個人都蒙了。
老公丟下一句,離就離,這周就辦手續。
這個男人說這話時,惡狠狠的。她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三
兒子從學校回來,照樣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依舊喊了句,媽,我餓了。
回過頭,卻看到她坐在那里,一語不發。兒子又問了一句,媽,怎么還沒做飯?
她看著已經到她鼻尖的兒子,忽然覺得微微心酸,她想象,這個家如果分離了,那么兒子再也無法幸福地喊出“我餓了”這樣的話。
這樣想著,她就流出眼淚來。兒子慌了,媽,你怎么了?
她擦擦眼睛,說,沒什么,我,我就是想,如果我和你爸分開了,你愿意跟誰?
沒想到兒子還是不諳世事,快樂地沖她笑笑,媽,你又胡思亂想了,怎么會呢,你們不是挺好的嗎?
做著飯,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她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模樣。自己不過是一句氣話,雖然從沒有說過,但是那個男人也不能應承得那樣快啊,想到這里,她的心里涌出一股涼氣,是不是他有了外遇?
這個詞很可怕,她曾親眼看過身邊的女人,最后一個知道自己的男人有外遇時,那種歇斯底里的表情和語言,當時她還很精明地分析,若是這事到自己身上,絕不會最后一個知道,她一定能從他的眼神、他的語言、他的行為里分析出這一切。
可是現在,她卻開始糊涂了。
晚飯過后,她幾乎要堅定了她的這個想法,然后,準備勇敢地對他質問。
他晚飯沒回來吃,電話也沒打一個,一定是和別人吃燭光晚餐了吧,她想到這里,惱得牙根也疼起來,卻也拉不下臉打個電話問問。
幫兒子輔導完功課,他終于回來了,居然喝得醉醺醺的,一臉的癡呆相,走到洗手間。她醞釀著怎么開口問這事,想法剛剛有些沸騰,突然就聽到洗手間里一聲巨響。慌忙開門進去,然后一眼就看到他倒在地上。
她慌了,雖然心里依舊氣極,但還是喊了兒子,把他硬拉到了床上。幫他脫了衣服,然后拿毛巾幫他擦臉,蓋上松軟的被子——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因為老公不管是朋友聚會還是公事聚餐,他向來滴酒不沾。所以,她不知道喝醉酒的男人,怎么對待。
她打開了電腦,在網上查詢答案,輸入醉酒之后,找方法,找對策,找答案,沒想到翻了幾頁之后,看到了一個標題,當老公醉酒之后。
她點開來,是一個故事。寫老公醉酒之后,然后不小心敲錯了門,和鄰居吵架,然后鄰居第二天又劃了他們的車,于是他們又虐待了鄰居的寵物,最后鬧到了打官司的程度,法官問起因,原來不過是因為敲錯了門……
她看著看著,突然間,就呆在了那里。
一個簡單到幾近透明的邏輯,那樣沉重地撞擊到了她。
四
幾乎是一夜沒有睡好,她倒了杯水放在老公的枕邊,但是又怕他夜里睡覺不老實碰翻,放遠了,又怕他夠不著,而且又擔心他因醉酒出了什么事,于是每隔一會兒就摸摸他的呼吸。
天快亮時,終于耐不住困,她睡著了。她夢到了一長串的多米諾骨牌,長得沒有盡頭,然后迅速地倒下去,速度比她跑的速度還要快,她十分著急,跟著倒下的牌往前跑,但卻怎么也追不上那些牌的速度。她跑著跑著,突然就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倒地的瞬間,眼前已是一大片倒掉的骨牌。
她急得大喊一聲,然后突然醒了。
心臟還兀自突突地跳動,窗外,有隱約的光線透進來,幸好,生活還是原樣。
轉過頭,身邊一雙眼睛,溫柔地盯著她。是清晨六點,以往這個時間,是睡眠的好時間,可是現在,兩個人眼睛看著眼睛。
老公突然就笑了,這笑容那樣溫暖而濕潤,如一條柔軟的蛇那樣鉆進了她的心里,然后在心里慢慢游走,她覺得,這溫暖的床,這恰到好處的天光,這眼睛與眼睛的交流,這突然間明白的諒解,真美好。
老公說了句,謝謝你。
她似乎全然忘記了昨天的事,輕輕地微笑了,她亦是知道,這微笑肯定也會感染這個男人,讓他覺得溫暖。
男人說,其實那天工作上的失誤,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應該把情緒帶到家里來。那天的事是我對不起,知道你等得急了。
她笑笑,他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那些事呢,可現在,她決定不再提起了。
一切,就如清風明月般純凈。她早上起床,對著太陽微笑。等公交車時,身邊是賣報的小姑娘,她對她說了句,你真勤快,這么早就出攤了。那女孩沖她笑了笑,說,也祝你有個好心情。
心情真的就很好了。
公司里,幾個年輕人看她進來,微笑著打招呼。電腦也修好了,最重要的是,當她把報表拿到老總辦公室里,老總還送了她一些茶,說,近來辛苦了。
她坐在辦公室里,前幾天涼水塞牙的可怕事終于停下了,她甚至有點怕此時這種好感覺再次失去,可是想了想,她又釋然了。她并不是那種鉆牛角尖的笨人,舉一反三的聰明還是有的,就在網上看那個小故事的時候,她突然就想到了多米諾骨牌,這種玩具,和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又有什么區別呢?那天,如果被踩斷了鞋帶,她只是笑笑就原諒那個不懂禮貌的人,那么也不會把事情鬧得那么郁悶;如果回到家里,能對著牢騷的老公說幾句貼心的話,也許就不會吵那一場架,然后她的錢包就有可能不會丟,她也不會在例會上和同事吵架……
一切,就像那個可怕的游戲那樣,如果你沒有在牌倒下之前扶起它,那么它就會無邊無際地倒下去。
幸好,她無意間扶起了中間一張牌,就是老公醉酒之后,她自然而細心地服侍。這場骨牌游戲,到此,戛然而止,往前看,生活還很長,還依舊如一個個擺了各種造型、堅然挺立的漂亮骨牌。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