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第一狙”趙偉：這個“殺手”不太冷

　　狙擊手名詞解釋：狙擊是“伺人不備，突然襲擊”之意。狙擊手（Ｓｎｉｐｅｒ）原指從隱蔽工事射擊的人，現在人們常常把經過特殊訓練，掌握精確射擊、偽裝和偵察技能的射手稱為狙擊手。
　　大多數人可能都在影片中看到過狙擊手的英姿，全副裝備，手持各類狙擊槍，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瞄準鏡里的狙擊對象少則幾十米，多則幾百米之外，一槍發出，奪人性命，幾乎彈無虛發——這只是各類影視劇里的鏡頭，今天，本刊將帶著您走近一位神秘的狙擊手，揭開這些隱藏在命令背后、聽起來十分冷血的“殺手”的神秘面紗。
　　
　　精度其實緣于只有一次機會
　　
　　2006年12月13日，冬。
　　一輛白色的面包車，悄悄接近了位于鄭州市北郊的一個都市村莊。從車上跳下五位身手敏捷的便衣，其中就有趙偉。
　　在片刻的布控之后，趙偉穿上了防彈衣，然后將右手大拇指悄悄地放在了保險上。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生性謹慎的他，和別人持槍的動作也不一樣，這樣做的目的，也就多了一分保險。
　　趙偉是鄭州市特警支隊二大隊的副大隊長，此次任務，也正是當時震驚公安部的一起殺人劫持案件，公安部督令各省警方聯合破案。鄭州警方接到消息，犯罪嫌疑人就躲藏在鄭州市北的這個都市村莊某出租樓的201房間內。
　　習慣性地給同事讓了根煙，表面上，趙偉十分輕松，這是他參加很多次任務中的一次，在此之前，對疑犯的對抗性，他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從拔槍的速度，到開槍的精度，他都在心底和疑犯進行了模擬的對練。
　　11時30分左右，一輛藍色的轎車駛入了視線，車里坐的，正是犯罪嫌疑人之一王某。此時的嫌犯，對突然到來的陌生人也產生了懷疑，搖下車窗打算看個究竟，就在此電光石火的瞬間，距離車窗三四米遠的趙偉，一個虎撲沖到了車窗那里，左手扣住了王某的手腕，同時右手的五四手槍緊跟著就頂上了嫌犯的腦袋，然后手用力一擰，將比其身高、體重都占優勢的嫌犯從車內拉了出來，其他隊員也蜂擁而上，將車內另一女子制服。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半分鐘，趙偉從躍起，進攻，扼腕，拔槍，繼而將嫌犯拉出車外，一共用了不到十秒鐘。
　　這是作為狙擊手的趙偉，近距離活捉嫌犯的一個記錄。其實廣義上的狙擊手，并非全是遠遠站在對面的高樓之上，拿著長射程狙擊槍殺人的人，更多的時候，會用到手槍，用到點射，甚至用到諸如眼前的生擒。
　　今年37歲的趙偉，身材并不高大——這是一個狙擊手必備的條件，便于隱蔽。
　　14年前，23歲的趙偉從500名隊員中被選拔為狙擊手。因為武警出身的趙偉，在部隊里就是槍械兵的角色，受到軍人家庭環境影響的他，自小就對槍械有種特有的癡迷，部隊里面的槍械員的身份，恰為他后來對槍支的了解、保養及射擊，都有了一定程度的幫助。
　　一個良好的狙擊手，并非是一開始就接觸瞄準鏡的，也是從準星一點點地練習，準星標尺打合格了，再開始打瞄準鏡，每天一個姿勢，枯燥的練習，足以讓一個正常人的神經崩潰。眼睛在瞄準鏡里的最佳視力只有七秒，七秒過后，就要影響精度，于是，一發子彈的練習，要經過無數個七秒的觀察，才能謹慎地發出。
　　狙擊手訓練，也不同于一般的警務訓練。對精度和命中率的要求非常高。普通射擊比賽要求一個總成績，但狙擊手在射擊上的訓練，除了要求一個總成績之外，對著彈點的散布點也有嚴格的要求，要求散布點不能超過一定的范圍。
　　那個時候的趙偉，為了練習這個散布點，曾經有過連打110發子彈的紀錄，這些子彈打完，由于槍械的后坐力，半邊臉都有些浮腫。讓人著急的是，打槍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成績卻再也提不上去，只在那里徘徊。
　　由于對射手的嚴格要求，每打一發子彈，都要有明確記錄，這個記錄，又恰恰讓人更沮喪，雖然趙偉表面只是機械地記著這些數據，但心里卻無比著急。
　　突然有那么一天，趙偉發現準確率有了明顯提高。這一發現讓他欣喜若狂，此時，教練才告訴他，人人都有這么一個階段，打槍并不是技巧第一，你沒有流夠那么多的汗，就一定不行。
　　手槍從預備到拔槍，上膛，擺正射擊姿勢0．8秒；從觀察狙擊方位，到充分準備狙擊條件，包括校槍等步驟十幾分鐘；從狙殺到連續發射，間隔不到三秒；從判斷一個人的走姿、擺動度到找準合適的狙殺點，一般不會超過一分鐘，這些成績，都是那些練習數據的結果。
　　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做到百分之百的精度，這是最難的。所以，要不停地練習，一個動作，百遍千遍地練，才能做到諳熟于胸，了如指掌。
　　“一粒子彈從槍膛里射出，到擊中犯罪嫌疑人，然后再發另一槍，雖然只有兩到三秒的時間，但這兩到三秒之內，窮兇極惡的犯罪嫌疑人，完全可以有殺害人質的時間。”所以，一位訓練有素的狙擊手深知，自己這一顆子彈，要準確地打在誤差不超過兩到三厘米的點上，而且，機會只有一次。
　　趙偉的這一次機會，很快就來了。
　　
　　狙殺之前的理性思索
　　
　　1999年，趙偉第一次作為一號狙擊手作戰，心情很緊張。盡管每一個狙擊手都配有訓練有素、相互之間很默契的二號狙擊手甚至三號狙擊手，但作為占據了有利地形、任何條件都為其讓步的一號狙擊手來說，心理壓力之大，毋庸置疑。
　　那是鄭州的一個郊縣，一個犯罪嫌疑人劫持了一名女孩，跟警方對峙，當時嫌犯情緒十分激動，拒絕與警方談判，從前一天開始對峙，時間過去了二十幾個小時，人質也已經受傷，如果再不采取果斷措施的話，人質將會有生命危險。
　　當地警方開始向上級部門求援。市公安局迅速調集了民警進行增援，但當嫌犯發現了這個情況后，情緒開始出現更劇烈的變化，隨時都有傷害人質的危險。
　　“狙殺！”這個命令，由指揮那里發出，清晰地傳進趙偉的電臺里時，他覺得緊張起來。畢竟自己是第一次執行“狙殺”任務，雖然在靶場的各種條件下打了無數次的靶，雖然自己對自己的技術相當自信，雖然那么多雖然，但是趙偉的心里，還是十分緊張，因為自己面對的，畢竟是犯罪嫌疑人以及與犯罪嫌疑人幾乎貼身而立的人質，這種情形，只能萬無一失。
　　準備階段，趙偉的緊張感還沒有消失，85狙擊槍、子彈、瞄準鏡、防彈衣、頭盔以及一些聯系設備，他一再檢查，數了數遍，心里才稍稍安定下來。
　　這一次任務，趙偉一共帶了20發子彈，對這20發子彈，趙偉細心地一再擦拭和檢查，一是為了子彈的精確與順利發出，因為狙擊手的子彈，有十分之一毫米的偏差，打到目標上就可能會差幾厘米，而這幾厘米，會讓自己失去最寶貴的機會。二是緩解一下自己緊張的情緒。
　　可在觀察地形時，趙偉才發現地形對自己并不利。犯罪嫌疑人所處的地點是一個小山包，周圍100多米全部是開闊地帶，正是因為這個條件，警方的一切行動，都會出現在犯罪嫌疑人的可視范圍內。當時犯罪嫌疑人手持的一柄尖刀，就架在女孩子頸動脈的位置，也就是說，稍有風吹草動，人質的安全就很難保障。
　　素日的訓練中，觀察人的哪只手是“主動手”也是狙擊手的要求。所謂“主動手”，就是關于人的哪只手更有力，更能下意識地做出習慣性動作，狙擊手在狙殺之前，一定要把這個原因考慮在內，以最快的速度制住那只“主動手”。
　　此外，還有很多條件制約了狙擊手狙殺前的準備，比如虛光、人體擺動的速度、狙殺目標的移動規律等。于是，經過綜合計算、排除、認定，趙偉把狙擊點選在了150米外的另一個較為隱蔽的小山包處。
　　雖然按照理論上來說，狙擊手因使用槍械的不同，甚至可以狙殺千米距離的目標，但在實際應用中，150米的距離，在警務狙擊中屬于中遠距離，這個距離如果打中犯罪嫌疑人身上哪個部分都算狙中的話，不是一件難事。但是，要一槍制敵，又不使人質受傷，就要考慮打準狙點的問題。
　　
　　趙偉安放好了狙擊槍，忽然平靜下來，此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定要完成任務。當他從觀察鏡里觀察周圍的情況以及犯罪嫌疑人的特征時，心里已然有了一個方案，自信也倏忽而至，因為他感覺跟平時的訓練差不了多少。
　　通過觀察，趙偉選擇了擊打頭部的方案。嫌犯的活動范圍約有30平方米，而且還來回走動，加上周圍有一些樹木和石頭影響到趙偉的視線，于是，他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機會。
　　當時，犯罪嫌疑人和警察對峙，咆哮了很久，然后覺得有些累，換手拿刀，抬起右手擦汗。
　　一個絕好的機會，趙偉不再猶豫，食指輕輕扳動85狙擊槍，一聲悶響，子彈飛出，后坐力讓趙偉的視線在瞄準鏡里晃動了一下，當時，他還有個懷疑，是不是命中？是不是完成了任務？但是，就在他重新從瞄準鏡里望去時，看到犯罪嫌疑人已經向后甩動雙手，身體不由自主地倒退時，他才知道，自己已經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那一槍，打中了犯罪嫌疑人的鼻翼，恰是趙偉找好的狙點所在，犯罪嫌疑人倒退了六七步，才仰面朝天倒地。
　　整個戰斗的過程，不到六秒。人質安然無恙。
　　有人這么問過趙偉，當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在你扣動扳機的那一瞬間，會不會有惻隱之心？
　　趙偉說，在狙擊命令下達之前，可能會有，可是，當我裝好了狙擊槍，選好了位置，然后執行命令時，什么都沒有想，就只想到怎么樣才能開好這一槍，因為我始終有一個信念，我這是在救人，而不是殺人。
　　
　　這個“殺手”不太冷
　　
　　趙偉的生活很幸福，有正在上學的孩子和體貼溫柔的妻子。可是，每一次執行任務時，他絕不會讓家里人知道。往往是輕輕松松打個電話，電話里說出差幾天，然后就開始了緊張的準備。
　　時間一久，家里人也理解了當警察的他。但是依舊是擔心，時間一長，這擔心也就變成了習慣。生活的細節，一直被妻子打理得舒舒服服的。趙偉喜歡說的一句話是“里外三新”，他戲稱這是對妻子功勞最妥帖的描述。外衣，襯衣，內衣，換下來之后往往隨意一扔，第二天一早，床邊必然是干凈而散發著清香的衣服，雖然是很小的細節，但趙偉常常感覺到，妻子為他付出了太多。
　　有次從外地執行任務回來，趙偉沒有回家，而是和幾個同事一起去吃燴面。飯間，有同事問，剛剛從外地回家，不趕快回家親熱，跑到這里吃燴面，不怕嫂子生氣嗎？
　　他沉吟了一下，說了句讓人心酸的話，我現在回家，她一定是忙里忙外地要伺候我吃，我就想，自己平時生活里也沒有太多的機會幫她的忙，能少添一點麻煩，就少添一點吧。
　　趙偉家里兄弟姐妹多，只有在父母生日的時候，才能聚在一起，平時，母親最多的話就是，小偉忙，有什么事別讓他知道了。說起親情，趙偉其實一直想，自己窮其一生也難以報答，所以，他在每一場任務中，都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的隊員有什么閃失，自己也難以向他們的親人交代。
　　每一次狙擊，除為了解救人質之外，還要避免自己隊員的無謂傷亡。所以，觀察力很重要，14年的狙擊手生涯里，趙偉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以對隊員以及人質的傷害最大的爆炸案為例，犯罪嫌疑人的手往往就放在起爆器的開關上，而起爆器的開關，又分為壓發和松發，也就是說犯罪嫌疑人松開起爆裝置以及壓下起爆裝置，都有可能引發爆炸。
　　這就要求多方面去計算，比如計算人體中槍后手的自然動作，計算狙擊的部位避免這些動作等，每一次計算，都要精確到百分之百，因為這關系到人質和隊友們的安全，他們與自己一樣，有家，有期待的目光等待著他們每一次行動的安全回歸。
　　在2005年11月鄭州一起室內爆炸威脅案的行動中，趙偉就遇到了這樣的麻煩。
　　那次與犯罪嫌疑人的距離較近，通過觀察，趙偉發現犯罪嫌疑人的臉很瘦，頭部也比較長，根據他的經驗，頭部較長的人，如果狙殺的話，往往不可能打到腦干，一旦打不到，即使是打中大腦，犯罪嫌疑人仍有數秒的時間引爆裝置。
　　為此，趙偉做出了打犯罪嫌疑人脊椎的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破壞其中樞神經，讓其發揮不出引爆裝置的動作。于是趙偉作為第一狙擊手主攻脊椎，其他三位副攻分別攻擊心臟、右肩等部位，以輔助方式，阻止犯罪嫌疑人進一步引爆裝置。
　　狙殺命令下過之后，趙偉穩穩出槍，幾乎在他摳下扳機的同時，三位副攻也同時出手，趙偉一槍命中，犯罪嫌疑人還沒有摸到炸彈的按鈕，便已經被狙殺，趙偉卻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如果當時自己計算稍有偏差，那么后果將不堪設想。
　　狙擊手要有很敏銳的觀察力，一般來說，現場適合不適合狙殺，狙擊手的意見舉足輕重。趙偉就親身經歷過這樣一件事情。
　　那是鄭州郊縣的一起挾持人質案，現場指揮在調用了趙偉做一號狙擊手后，通過觀察，趙偉發現，周圍的群眾形成了很危險的潛在威脅。因為一般的狙擊彈的穿透力很強，在穿過人體后，還有可能繼續以驚人的速度飛射，肯定會傷及群眾。于是他果斷地匯報了這一情況，后來經指揮研究，撤銷了狙殺命令。
　　無獨有偶，在一次對一個實施爆炸的犯罪嫌疑人的狙擊過程中，趙偉發現犯罪嫌疑人身后是大理石的墻面，這種墻面最容易使彈頭突然反彈，從而可能會傷到其他人。于是，他果斷地采取了引誘戰術，將犯罪嫌疑人引誘到了一邊的沙石墻邊上進行了狙殺，從而避免了更大的傷亡。
　　趙偉常說，安全是第一要素，不管狙擊手也好還是主攻隊員也好，我最擔心的就是隊員受傷或是失去了生命，雖然可以追認為烈士，雖然可以成為英雄，但是任何一切，都再也換不來一個鮮活的生命，我不知道，如何向愛他們的親人交代。狙擊手，更多的時候，是保護很多人的這種幸福。
　　謹慎、精確、敏銳以及無數次的訓練，在14年的狙擊手生涯中，趙偉參與偵破大案數十起，從未出錯，所以，趙偉才有了“鄭州第一狙”的美譽。
　　但在這個稱呼后面的男人，其實是一個平平凡凡、熱愛生活的男人。他熱愛美食，但特殊的訓練生活，也使得他不得不改掉一些習慣。比如他愛吃大蒜，但是大蒜卻對視力有影響，于是，不得不戒掉了一些與蒜有關的美食。比如，他熱愛足球，但是足球與行動的時間沖突，卻永遠要服從行動。再比如，他熱愛家庭，但是，家里人往往是在每年一次的特警聚會中，才知道他參與了哪些活動，諸如此類，還有很多，就如他自己說的，我不喜歡殺手這個名稱，我想，應該在這個殺手上冠以引號，因為狙殺掉的是危害幸福的東西，我深知幸福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所以，我們都要盡力保護它，安撫它，然后，再細心地去感受它。我是不那么冷的“殺手”，說具體點，更是一位不那么冷的平凡人。
　　
　　編輯 / 尚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