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好好愛煙荷

　　一、煙荷在我心頭，始終是個疑問
　　
　　煙荷在我心頭，這么多年，始終是個疑問。
　　我同煙荷，自小住在一個城市的一條街巷，兩個女孩子從小在一條路上長大，但多年后，我真的懷疑那不是份完美的感情。
　　煙荷6歲開始長過我，之后一路領先，我便漸漸發覺我們的不同。她是討男人好的那種長相，瘦，但不單薄，十幾歲開始便懂得風情是如何一回事。高中時，當學校里的小女生都在為情書臉紅的時候，她已經大大方方跟著校外的成熟男子參加舞會。
　　之后身邊便是男人不斷，想必她這份相貌，生來就是要同男人糾葛的。
　　16歲時煙荷長過了170厘米，我停留在160厘米上。有時候看她要仰起頭來，同一年冬天出生的，因為長得高，煙荷開始拿了另一種身份對待我，覺得我是弱的，她自愿付出許多。
　　對煙荷的付出，久了，心里不是沒有依賴，但總覺有什么不對，似乎是活在她的影子里面，被她的成熟眷顧，也被她的美貌覆蓋。雖然煙荷不止一次說，細細，我羨慕你的單純，也羨慕你不到160厘米的身高，招人憐愛。
　　但是因為中間隔著煙荷，覺得男生和男人，離我都有一些距離。他們的目光，常常很容易被煙荷攔截。
　　也許她不是故意，我不確定，但是她高，又美，這是沒法改變的事。也想過要離開她的范圍，于是大學選了另外的學校，可是畢業后，又走到了一起，煙荷始終覺得她應該照顧我，不肯放我走太遠。
　　
　　二、不覺他的孤單，只顯安靜
　　
　　過了24歲生日，我開始希望碰到一個不同的男子。
　　尋常的一晚，梁辰由一個我同煙荷從年少便相識的熟悉男子帶進了我們的生活。
　　梁辰來自外地，不足30歲，沉穩，沒有屬于這個年齡的浮躁，因為沒有這個城市生活的痕跡，所以不似身邊的人，熟稔得都可知道你12歲時身高多少體重幾何。這令我有新鮮的愉悅感。
　　梁辰慣穿淺色上衣，領口和袖口始終干凈，亦沒有用力搓洗的僵硬痕跡。大多是幾件同樣款式質地的，不厭煩地穿，足見這個男子的耐性。
　　車是白色的，略微小巧的白色本田，安靜地泊在哪一處。
　　在幾次的來來往往中，少見的，梁辰沒有對煙荷表現出格外的興趣和熱情。笑容和矜持皆是恰到好處，且更不似其他有了一些小身份的男人，梁辰身邊，從不帶身份不明的女子，一個人來來往往，吃過飯，會不動聲色地獨自把賬結了。不覺他的孤單，只顯安靜。
　　梁辰做貿易，自己的小公司，時間相對自由，不管什么時候聚，打了電話，隔一會兒他便會過來，電話在振動上，很少會響，偶爾有電話來，一定退到左右人的聽覺之外。
　　我喜歡這樣安靜的男子。
　　
　　三、對男人，煙荷玩性不改
　　
　　時間過去一小段，沒有同梁辰單獨聯系過，因為沒有理由。
　　煙荷的日子并不單純，彼時，有個小有財富的單身男人追她很緊。她不應允，但不拒絕，由著那個微微發福的男人甘心為她花費錢財。我同她一起，并不怎么說梁辰，只一次在商場，一個品牌的男式襯衣展銷，臺上個子極高的模特穿白的襯衣走臺，駐足看了半天，忽然就想起梁辰，而這個時候煙荷說，這樣高，穿白襯衣卻不如梁辰好看。梁辰就是太好看。
　　心里微微驚了一下。看著臺上穿白襯衣的男人，抿住唇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猶豫好久，打電話給第一次帶梁辰出現的朋友，要了梁辰的電話。
　　電話接通。喂了一聲，梁辰便說，細細。聲音絲毫不顯意外。
　　意外的是我，他喚我細細，我忘記一起的時候他如何同我對話，但他的聲音，直襲我心。
　　電話里聽見他安靜的呼吸，忽然就有落淚的沖動。好半天，慢慢地說，梁辰，我感冒了。
　　我真的感冒了，要過梁辰的電話后，在陽臺吹了太長時間的風。
　　等著，我現在過去，櫻花小區是嗎？
　　有一晚他送我回來，他記得。
　　我放下電話，坐在那里等他，很安靜，等到梁辰按了門鈴。天有些寒了，襯衣換成了毛衣，豎的領口，很精致。他忽然牽了我的手，走，細細，帶你去吃東西，我知道有一樣菜治感冒最有效。
　　
　　四、無話可說，天使路過
　　
　　坐在那里，聽他耐心地跟服務生說，多重的魚，哪一個品種，清燉，放姜放胡椒不放鹽不放味精，只取燉后的湯……耐心地看著服務生認真記下。
　　等的時間，一直不說話，目光偶爾碰一下，不匆忙轉移也不深究，卻不覺得尷尬。好半天，他小聲說，無話可說，天使路過。
　　心一動，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桌上干凈的手指。他的掌心一反，將我的手握進去。
　　做好的湯盛在漂亮的玻璃器皿里，他盛出一碗湯給我，喝三碗感冒會好。我聽話地把湯喝下去。那些暖暖的湯，讓我整個人沉在一種暖暖的氣息里。忽然嗅到熟悉的香。煙荷16歲開始用一種不出名的香水，味道淡淡的，但少有雷同。
　　完全是巧合，煙荷旁邊站著唯唯諾諾的有錢男，這個環境雅致的酒店，適合一切關系的人以吃飯的名義過來坐坐。
　　梁辰站起來禮貌地招呼她。
　　煙荷笑，拉出旁邊的位子坐下，好似無意地，拿過筷子在我碗中夾出一枚細細的魚刺。細細，吃魚要小心魚刺，有時候你碗里的刺別人看不到。
　　下次我注意。我不動聲色地看她。梁辰適時遞過紙巾，只是旁邊的有錢男覺不出究竟，喊服務生發脾氣，怎么做的湯，里面還有刺？
　　不關你的事，別以為你有點錢就可以這樣說話。煙荷一句話將他喝住。
　　很少見煙荷這樣沖男人當面發脾氣。她又轉頭看梁辰。梁辰說，下次我會注意。依舊安靜的眼神，我想跟著上路。
　　
　　五、她終于開始嫉妒我
　　
　　早晚開始有梁辰的問候，開始單獨一起吃飯。梁辰有個不煩人的喜好，黃昏的時候去看電影，因為我的上班時間，他慢慢將時間改在晚上。
　　跟著他看了許多并沒有名氣但很好看的影片，影院常常空曠寂靜，只有我和他兩個觀眾，只有兩個人的笑，兩個人的安靜。也是那次，忽然接到煙荷的電話，細細，這段時間你好像很忙。
　　我同梁辰在一起。說出來，心里忽然輕松許多。
　　那邊便沉默了，半天，依舊不說話，然后煙荷掛掉。
　　是誰？
　　煙荷。
　　梁辰沒有再問，握過我的手。那晚，跟了他走。
　　他的住處，處處只留單身男人的痕跡，讓我覺得欣慰。
　　沉溺在他懷中的某個剎那，電話響了兩聲，不接，斷掉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看未接來電，是煙荷的號碼。她從不曾這樣，煙荷，我想，她是嫉妒了。她終于開始嫉妒我。
　　梁辰在旁邊安靜地睡，呼吸輕微均勻，忽然翻身微微蜷縮起身體，將被子的一角擁在懷里，讓人感覺孤單，我重新俯下身去，在背后將他抱住。心里有龐大的歡喜，這個清凈的男子，現在，他是我的。
　　
　　六、這么多年，我被遮蓋在她的美貌之下
　　
　　那些日子，常常在工作時想念梁辰，心里充滿甜蜜。甜蜜的時候，煙荷不請自來。
　　煙荷真的是美，不管我有多么嫉妒也得承認。即使她懶散的心情下穿著一套黑色的運動裝來見我，身邊的目光還是齊刷刷地一亮。
　　我走出來，我倆去旁邊的休息室。
　　煙荷坐下，面容忽然嚴肅。細細，你是否同梁辰走得太近了？
　　我在同他戀愛。終究會有這一次，我要同煙荷講個清楚。
　　他不是適合你的人。
　　他是我喜歡的人。
　　你不了解他。
　　你了解嗎？煙荷，對他，你不會比我更熟悉。
　　梁辰并非善類。細細，你在對待男人的問題上過于單純。
　　你詆毀他，可是因為他不肯愛你？我忽然忍耐不下，這么多年，梁辰是唯一在我和她之間選擇了我的男子，這么多年，我被遮蓋在她的美貌之下。梁辰是不一樣的，所以我愛他。
　　煙荷卻并未憤怒，細細，不管你信或不信，男人沒有太多例外。梁辰，我也打過電話給他，我也約他一同吃飯，他拒絕。他為什么拒絕？
　　因為他不愛。煙荷，不是所有男人都一定要先去愛你。
　　但是細細，我不會因為嫉妒去阻止你和一個男人的戀愛。
　　
　　你會！
　　煙荷轉身走掉。24年來，第一次，我同煙荷翻臉。為梁辰。但是不值嗎？
　　
　　七、她在這條路上跑了，是我送她走的
　　
　　電話響，陌生的號碼，沒有接丟到一旁。
　　細細，你有心事。梁辰洞若觀火。
　　我有心事，煙荷忽然在我生活中消失，我們一路走了24年，之間有一些難以說的愛怨，可是她忽然走了，我不太習慣。
　　不回答，轉頭問，梁辰，當初，為什么你喜歡的不是煙荷？
　　為什么要是她？
　　她美。
　　更美的女子我見過。
　　我不再問下去，梁辰修得這樣一副沉穩品行不會沒有原因，他必定有過特殊的經歷，但是已經過去，何須再問，如果一定要問，我該問，梁辰，何時，你會向我求婚？
　　求婚？當初小女生的時候，也開這樣的玩笑，我同煙荷，許諾給對方做伴娘。但如今，她在這條路上跑了，是我送她走的。
　　終究沒有要求梁辰，這個年紀，我還等得起。
　　天冷的時候，梁辰忙碌起來，有時候會幾天不見，電話里聲音也微微急促，有次，竟然許久不接，終于忍不住追問，得知他公司的生意出了點問題，大批貨物退回，缺乏周轉資金。
　　決定幫他。說了幾次，他拒絕，后來爭執起來，他竟然寧肯去找別人，辛苦尋找門路。而我有職業便利，他的貸款及抵押手續齊全，我能幫他。
　　順利貸出了20萬。梁辰沒有多同我說任何感激的話，這令我心安。他沉默忙碌于工作，那段日子消瘦許多。有一些晚上，他睡熟后轉了身，我醒來，自身后去抱他，他會忽然驚醒，這樣的驚悸令我心疼。一生一世的念頭在這樣的時候越來越深。
　　
　　八、煙荷，我恨你
　　
　　煙荷再次找來的時候，我已經開始獨自一個人去看戒指。她很久不見的號碼出現在屏幕上，我竟感覺心酸。
　　是我，煙荷。她說。她以前從來不這樣說，她不需要說。
　　可以見嗎？她又說。
　　我收線，離開首飾店去找她。已經快三個月不見，那種迫切我不知道是不是想念。
　　在我們常常逛街逛累時消磨時間的一個很小的酒吧，太陽明晃晃的午后，唯一的服務生趴在桌上打盹，水杯里漂浮著檸檬細細的脈絡。坐下來，煙荷不說話，她低頭在包里取出一包東西遞給我，你的20萬。
　　煙荷。
　　把你的錢拿回去，離開他。
　　錢哪來的？
　　我逼梁辰賣了車，他手里還有一些。
　　你瘋了。
　　細細，他是一個女人背后的男人，他想擺脫她，他碰到了你，你過于單純……
　　我將那些錢砸向她，煙荷，我恨你。
　　似乎砸到她，煙荷發出一聲驚呼，我不管不顧地沖出門去。
　　
　　九、為什么，他一直忘記給我鑰匙
　　
　　一個人在街上奔跑，朝著曾經承載過我和梁辰愛情的地方，沖進小區，上樓，敲門。一直是敲門，梁辰不曾給過我鑰匙。忽然停下了手，為什么，他一直忘記給我鑰匙？站在那里，想得快要崩潰，才想起摸出電話撥梁辰的號碼。
　　關機，再打，依舊關機……一把將手機擲在墻上，清脆的破碎聲驚下了我一臉的淚。但是梁辰，他卻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忽然發現他竟然是空的，沒有任何過去的痕跡。他真的是太安靜太完美，讓我回想的時候毫無真實感，可是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凡俗的世界，不可能沒有痕跡。
　　他究竟是誰？站在立交橋的邊緣看來來往往白色的車子，有一個號碼，很簡單，卻跟著梁辰一同消失不見。但是，那刻，我更恨煙荷。腦子中漸漸混亂，不停地想，她到底做了什么？因為她的不甘心？她到底做了什么？對梁辰……
　　想到頭痛欲裂。
　　
　　十、對不起，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
　　
　　請了兩天假，關在家里不見天日，卻竟然沒有生病，只覺茫然。
　　回去上班，同事說，有人來辦完了那20萬的還款手續。自然不是梁辰。梁辰，他去了哪里？我躲在銀行營業廳一道道的欄桿后發呆，有人辦理業務，喚了半天才聽到。有一同事察覺到什么，將客戶喚到他的那一端。
　　手機忽然有短信提示，抓過來看，只有三個字，對不起。梁辰的號碼忽然出現又迅速消失，不甘心地撥，永恒地關機。
　　隔天，號碼銷號，成了空的。對不起，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
　　沒有眼淚，只有茫然。
　　煙荷卻住在了醫院里，那個有錢男氣呼呼地來找我，那天我用20萬直直砸中煙荷的眼睛，險些釀出大的禍端。
　　那個小白臉，誰都看出他的來頭，煙荷才不會喜歡他，就你跟他認了真。煙荷顧著你的面子不對你明說，誰知道你動了真格，搭上人還搭上錢，為了要你的錢，煙荷拿刀子逼人家……她憑什么拿了誰都當游戲，就對你好……
　　想不到胖胖的男人會發這樣大的脾氣。
　　我推開他攔了出租車去醫院。并不太長的路，卻頻繁地遭遇紅燈，在那些等待的空間里，許多畫面沒有時間次序地翻轉。讀大學時煙荷堅持去送我，連被罩都替我套好，四年里，幾乎每天都要打一個電話。有次因為考試的事不開心在電話里沖她發脾氣，她摔了電話，卻坐當天晚上的火車跑過來……她為我和男生打架，她偷政府招待所的木香花給我，因為我喜歡，她把自己的裙子剪短了送我……她說，細細，你那么低，又不好看，應該被照顧。
　　我心里，一直恨她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恨她的美，這么多年，我被她疼愛，心里卻藏著太多的不甘。直到碰上梁辰，我想在梁辰手中翻身，只顧得拿了愛情得意，連正常的理智都喪失，而她，寧肯讓我以為是她嫉妒，她想愛護我，又想捧好我的自尊，終究是不得已用了這樣的手段，卻被我恨……是我，對不起煙荷。
　　
　　十一、因為她愛我，所以我比她幸福
　　
　　煙荷戴著眼罩躺在床上，我以為她睡著了，放輕腳步，她卻忽然說，細細，如果我看不見了，你嫁人的時候要帶著我。
　　她連我的腳步都聽得出。
　　我說，我不。
　　她笑，細細，你知道這么多年我最嫉妒你什么，不是我說過的那些，而是從我比你高的那天起，我就覺得我得對你好。其實，你比我幸福。
　　她總是說，因為她愛我，所以我比她幸福，以前總要找了許多刻薄的話去反駁，但這一次，我終于認可。我愿意承認因為煙荷的存在，我一直是幸福的，即使梁辰從來不曾愛過我。即使他的出現，只是為了對不起我。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