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等份愛

　　接手三年級（一）班，有同事說：“這個班的學生不錯，只有一個叫王瀟偉的，頑皮得很，每次考試，他都要拉下平均分很多，他的品質，也不怎么好……”
　　走進三年級（一）班教室，我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簡單做了一下介紹，然后說：“我們班有五十二名學生，老師把愛分成五十二份給大家，希望每一位同學，都能一樣地努力。你們說好不好？”
　　學生齊聲答：“好——”
　　“好”還沒答完，只聽得“撲通”一聲，有人掉進桌子下，大家紛紛扭頭看他。那個學生捂著屁股站起來，舉起另一只手。我點點頭。他問：“老師，這五十二份愛，是一樣多嗎？”有同學捂住嘴笑。我看著他，心里明白了：這一位，就是王瀟偉了。
　　王瀟偉課堂紀律極差。他常常在我的課講到興頭上時，掉進桌子下，或者發(fā)出怪怪的聲音，或者將貼畫貼到前面同學的后背上，引得同學紛紛側目，不僅干擾了別的同學聽課，還影響著我的講課情緒。不僅如此，王瀟偉的家庭作業(yè)從不完成，不論遭到怎樣的批評，依然我行我素。
　　那天，王瀟偉的家庭作業(yè)照樣只字未寫。我終于忍無可忍，火了，大聲說：“王瀟偉，讓你的家長來一趟。”有同學站起來說：“老師，王瀟偉的父母離婚了，他跟著爸爸，他爸爸老是出差，他住在奶奶家，他奶奶可老了……”王瀟偉紅了眼，沖著同學喊：“誰讓你多嘴？”看著小獅子一樣憤怒的王瀟偉，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我決定對王瀟偉多付出些精力。放了學，我把他留下，看著他把作業(yè)做完，我檢查后，他才可以回家。漸漸地，王瀟偉的成績有了好轉。
　　可新的問題很快出來。那天，班上一位女同學的杯子丟了。女孩說給我聽：“老師，我的杯子是藍色的，昨天剛在友誼超市買的……”有同學打抱不平：“老師，杯子是王瀟偉偷的。他以前偷過東西。”我看看王瀟偉，王瀟偉看著說話的同學，仇恨像小刀一樣閃過眼睛。我一愣。一個孩子，怎可以有這樣的眼神！
　　我想了一下，對丟杯子的同學說：“可能是哪位同學口渴了，又沒有帶杯子，就借了你的杯子用。也許明天，他就會把杯子還給你，或者，交到老師這里來。”教室里終于安靜下來。
　　放學后，我依然看著王瀟偉做完作業(yè)，然后不經意似的說：“講個故事給你聽。我小時候，有一次跟表妹一起玩，我很喜歡表妹的一把小刀，就悄悄地藏起來。后來被我爸爸知道了，他告訴我，一個人如果偷了別人的東西，往往一生，都要背負小偷的罪名，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拿過別人的東西……”王瀟偉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然而不久，班上另一個同學的鋼筆又丟了。大家議論紛紛，都把懷疑的目光投向王瀟偉。可是，王瀟偉卻一言不發(fā)。相反，他越來越像一個好孩子了，課堂上，小身子坐得直直的，不再搗亂。可我的心里，卻結下一個不大不小的疙瘩。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無可救藥了。
　　那天進行課堂測驗，結果讓我很滿意，我決定對大家獎勵一次。獎品是一些橡皮本子之類的文具，放在我的辦公室。我問：“哪位同學去幫老師拿獎品？”教室里齊刷刷伸出一只只小手。王瀟偉第一個舉起手來，舉得最高。我的眼神從他臉上瞟過，喊了另外兩個同學的名字。王瀟偉的表情從渴望到驚詫，我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眼神，一定是充滿輕視的。我想：要解決問題的，不僅是王瀟偉，還有我自己。
　　晚上做作業(yè)，王瀟偉將頭伏在作業(yè)本上。我叫他。他抬起頭，圓圓的臉上，居然掛了淚水。我靜靜地等著他開口。他像只受傷的小獸，抽抽鼻子，停了停，一股腦兒從書包里掏出一支鋼筆和藍色水杯，放在桌子上。
　　我走過去，輕輕攬過他的頭，問：“你能不能告訴老師，為什么要拿這些東西？你需要這些東西嗎？”
　　王瀟偉抽泣著，說：“我看見王舒的媽媽拉著她的手，一起去買鋼筆。那個杯子，是張浩的爸爸給他買的。嗚嗚……”
　　我的心忽然縮成一團，禁不住抱緊這個孩子。王瀟偉則放聲哭了起來。
　　哭夠了，王瀟偉抽抽搭搭地說：“老師，我錯了。你給班里每個同學都分了一份愛，每一份愛都應該是相等的，可我這一份，卻比別人的多。從今天開始，我把多余的愛還給別的同學。我會做個好孩子的……”
　　我忍不住笑了，眼睛卻濕潤了。
　　王瀟偉真的說到做到。期中考試，他的成績有了明顯的進步。他的爸爸領著他來辦公室找我，一再表示感謝。我對他說：工作固然重要，可是，也請多給孩子一些時間和關懷。這個大男人一個勁地點頭。父子倆離開的一瞬，王瀟偉忽然轉過身，無限溫暖地抱緊我。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