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遲如田的電話,終于在葛嫣等待了三十分鐘之后打進來。電話里是不容分說的語氣,今天來了兩個客人,你過來吧,陪一下。
話說得總是這樣沒有一點兒猶豫和遲疑,甚至沒有一點兒詢問的語氣。仿佛她是一個在那里等待他命令的娃娃。葛嫣問,誰?
遲如田的語氣,開始有點不愉快,滿布在下面的話語中。你管是誰做什么,記住,打扮漂亮點兒,你今天是和我同一戰線,陪好他們,咱們一起回去。
是去年認識遲如田的,這個有著微微啤酒肚的男人,相貌清秀,衣著得體,多金溫柔,而且手里還握著葛嫣的命脈。那是她在華東地區的一個失誤,造成了公司不必要的損失,總經理要她賠付后滾蛋,而這筆誤了時間的生意,主角就是遲如田。
只是葛嫣沒有想到,遲如田在見了她之后,大手一揮,就將賠付的內容劃掉了。老板激動得忘乎所以,趁酒后,在葛嫣的耳邊說,我看這個遲總對你有意思。
怎么又會看不出來,酒桌上隔了一米多遠的距離,早已是眉目傳了幾次情,他定定地看著她,而在她抬眼時又迅速地將頭扭轉到一邊去,他微笑著向她敬酒,手指輕微的碰觸,葛嫣竟然沒有閃避,反倒緊緊貼了他的手指。
倒不是因為感激,而是這個男人,恰是她心中的男人。
及至三五次邀約后,遲如田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葛嫣的獨居,終于可以每天理直氣壯地在下面按喇叭,終于可以在下午六點撥通她的電話,問她,吃了嗎?尷尬的愛情不緩不急地徐徐鋪開,就像是鋪開一場并不華麗且鮮為人知的戲劇。
匆匆趕到飯店,卻只看到遲如田一個人坐在那里,葛嫣微笑著坐下,怎么,被人放鴿子了?
他笑,這丫頭,怎么說話呢。
葛嫣就覺得,心里所有的詢問和來之前的不滿,都被丫頭這兩個字感染,老土老土的稱呼,卻暖了一顆委屈奔赴的心。
二
是在遲如田的一場宴請上認識金勇的。葛嫣給他的評價是低調眼鏡男,做事不緩不急,為人謙虛有禮。遲如田一開始就表達了對他的不快,他是快意恩仇的人,不喜歡這種緩慢性子。
葛嫣沒想到金勇是她的學長。同系不同級,說起系里的教授老師,兩人竟然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他是遲如田的客戶,雙方關系平等但地位不同,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銷售經理。
那場宴會,吃得得寸進尺,金勇的座位,在遲如田非常不佳的臉色中,慢慢移到了葛嫣跟前,他沒喝多少酒,卻說醉人的話,小師妹,在學校我怎么就沒有發現你這樣的女孩?
回去的路上,葛嫣微醉,對遲如田說,那個人,就是你不喜歡的那個人,說喜歡我。
遲如田哼了一聲,不說什么,眼睛看著前方,這是他的一貫表情,他是個把事放在心里的人,不輕易動怒,自然也不輕易動容,他還狡猾,善于轉移注意力,他問葛嫣,我那件休閑裝,你可給我洗過了?
洗過了。葛嫣想,這個男人的頤指氣使,自己竟然沒有絲毫不快。他是有老婆的人,老婆在另一個城市里,兩個人一直沒要孩子。他在那一個城市里的生活,也是這樣的吧,只是不知道,他的老婆會不會將那件大的休閑裝泡在水里,費力地搓一個上午,把上面洗衣機洗不掉的油污洗去。
她遲疑了一下,想問什么,但終究沒有問出來。
三
金勇的短信,第二天就如影隨形,小師妹,改天請你吃飯好嗎?
多聰明的男人,一句話里,有讓人不忍拒絕的稱呼,有關切且有選擇余地的詢問,還留有時間的空當,不像遲如田,每一次打電話,都容不得任何置疑,你下來,走,吃飯去。
有些氣憤,她就回了短信過去,行,你說哪天就哪天。這樣回答,也是帶了機巧的心思的,里面有迫不及待的接納,有時間選擇上的安心,還有正面接受的表白。到底,她也是聰明的女子,知道在男人面前如何作答。
但一切,在遲如田面前,都無力,她明白,她是愛他,才會如此。
他的短信又回過來了,言之切切,我是虛席以待,就等你降尊屈就。
葛嫣笑了,明天六點,藍里西餐,不見不散。
剛放下手機,遲如田的電話打了進來,你在哪兒?走,下來,帶你去見一個客戶。
葛嫣心里生出一股怨,對著電話說,我不去了,今天不舒服。
可能,這是第一次拒絕吧。遲如田竟然有點兒不習慣,他甚至不知道被拒后應該說什么,因為他從來沒有被拒絕過,最后,他以“好吧”兩個字退場,葛嫣站在窗前想了好久,卻一直想著他明明白白的面容與眉間微微的一皺,她開始后悔。
藍里西餐的環境永遠是不溫不火,兩個面對面的小沙發,也恰到好處地隔開距離。金勇的手指細長,神情迷離,溫柔無比地遞來點單,先吃飯,你餓了吧。
一句話,讓葛嫣心神激蕩了一下,多少天了,她沒有面對這樣的體貼。她怔了怔,沒想到對方的話隨即跟上來,怎么了,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她想流淚的心都有了,遲如田從來沒問過她喜歡不喜歡,似乎,她只是他的一個附屬。
她點得很少,她覺得應該替眼前這個男人省點錢,他那樣可愛,又那樣知趣,還溫柔體貼,暗暗地,葛嫣在心里把他同遲如田比較,腦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遲如田笑著,卻分明微微皺著眉,對她說,丫頭。
她想,遲如田,也是愛自己的。
聊天的內容天南地北,從校內到校外,從天上到地下。沒想到,金勇卻突然問了一個問題,這世上,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這個問題無人能解。葛嫣笑,到底是毛頭小伙,拿這些來湊話。
但是沒想到,他卻石破天驚,笑著對她解釋,蛋要細心溫暖,慢慢呵護才會有雞,而雞生蛋,雖是水到渠成,但也要承擔痛苦才能看到果實。如果拿來解釋愛情呢,是心疼還是心愛,恐怕是一個問題吧。
他在指什么?都是聰明的人,相視一笑,葛嫣卻突然說,我聽不懂。
其實,她心里已然痛楚地明白。
四
遲如田晚歸。十一點左右,才聽到他微有些沉的腳步,定是喝多了酒,如果葛嫣在的話,他一般不會喝太多,他是個沒有節制的人。葛嫣聽他腳步慢慢停下,聽他掏出鑰匙開門,聽他進門,然后在飲水機那里接水,然后大口喝下去,就開始喊她的名字,葛嫣。
她沒有回答,看他闖進臥室,然后在她旁邊坐下。一點兒也沒有猶豫地抓起她身邊的遙控,開始換到體育頻道,然后順理成章地坐下,你去哪兒了?
葛嫣突然感覺到厭惡,從來沒有過的厭惡,她想,他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憑了一腔喜歡,憑了勢大多金,還是憑了對自己的喜愛?
她淡淡地說,哎,我問你個問題。
遲如田竟然毫不在意,眼睛緊盯著電視上巴西隊員的腳,說吧。
你說,這世上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無聊。他回答這兩個字之后,再也沒有說一句話。葛嫣卻突然從床上跳起來,搶過他手里的遙控,然后擋在他面前,你回答我。
他認真看了她一眼,笑了,說這問題好回答,是先有雞。
為什么?給我個理由。葛嫣的心里,一瞬間開始冰涼,她只知道這個男人喜歡自己,但是她突然間驗證了,這個男人只是喜歡自己,他不疼自己,不知道自己的需要,不理解自己的時間安排,自己不過是他想念了,要第一個沖到他面前安撫他的相思之情的道具而已。
因為……因為……雞喜歡生,才會有蛋。
遲如田左右避開著葛嫣擋在他面前的頭,搶著看電視里的畫面。
那你,你喜歡我嗎?到底是不甘心的,葛嫣想,再問兩個問題,驗證一下,問完了,就了無牽掛了。
我喜歡你,非常喜歡。這個問題,他回答得非??隙?。
那你會心疼我嗎?
問題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這樣的問題是不應該問的,他當然會說心疼,這只是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而且會將自己下了好久的決心摧毀。所以,她又在他回答之前,堅決地說,你要根據感覺說實話,要不然,天打雷劈。
她如一個潑婦,內心的失望與答案的荒涼,讓葛嫣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像一個小偷,偷了自己的所有,而且還張揚地把東西散落了一地。
遲如田忽然愣住了,有十秒鐘的時間吧,他說,我心疼你。
心里已然是灰撲撲的一片,葛嫣有氣無力地說,你走吧。本來是預備了一個“滾”字,但是無論如何,她說不出口。
五
很多天后,葛嫣接到了遲如田寫給她的E-mail,簡簡單單的宋體字,連標題也是同樣大小沒有經過裝飾,看得出來,是匆匆寫就的。他在信中說,也許每個人對感情的方式不一樣,我覺得喜歡就是好,如果你不喜歡一個人的話,又怎么會心疼呢?
看似淺顯易懂且沒有任何的邏輯錯誤,但經了這一個輪回的葛嫣,知道他不僅排錯了順序,而且,連給和取的道理,他都沒有弄清楚。
他的信里,還有不滿,說她是小女子的機巧,小女子式的怨懟。
葛嫣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給他解釋,拒收,地址拉黑,做完之后,她長長舒了口氣。女人與男人的情感方式,理解確實不一樣,可是,只把喜歡當做給予,而沒有把喜歡的那個人當成自己,又怎么能托付給他東西呢?兩個人的感情你來我往,最終就會慢慢落下隱在上面的霧,只不同的是,葛嫣是單身女子,她輸得起,而遲如田,卻根本輸不起。
還有,葛嫣想,金勇還告訴了她一句話,雞生蛋蛋生雞其實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別排錯了愛的順序。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