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人聽懂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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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小洛再次見到連城是在周揚倡議并一手策劃和折騰的冷餐會上，與會者大部分都是周揚大學時代的室友，其中也包括連城。那天，連城被事情耽擱所以來晚了，周揚便一把拖住連城直嚷著要罰酒三杯，在一群人的起哄喧鬧下連城倒也不推卻，三杯皆一飲而盡。梁小洛略微蹙了下眉頭，連城怎么會喝酒？轉身，又自嘲地笑了，長期以來都是她一相情愿地以為像連城那般脾性溫潤的人應該是不會喝酒的吧，其實，她對于連城實在是知之甚少。
　　這次，周揚發起的是冷餐會，因為梁小洛曾經說過她不喜歡一板一眼的圓桌餐會，周揚便記住了。周揚總是很認真很有心地記下關于梁小洛的點點滴滴，比如她喜歡吃肉，她忌諱蝦蟹，比如她偏好紅白兩色。
　　在節奏舒緩的音樂中，周揚占有性地摟著梁小洛的肩周旋在人群里，他扯著嗓子對大家介紹說，這是我的女朋友梁小洛。梁小洛笑，眼光漫漫灑灑地掃過眾人，最后還是落在那個叫連城的男人身上。目光是淡淡的似乎還有些許疏離，內心卻已經暗濤洶涌，原來那些以為該忘了該淡了的情愫一直都貌似安寧地靜靜蟄伏著，只是為了等待他的歸來。
　　遠遠地望去，時光似乎未在連城身上留下什么痕跡，他還是一如當年的疏朗俊逸。連城有著很好看的側面，眉目英挺，輕輕扯起嘴角微笑的時候會在唇邊泛起一個小小的酒窩。他總是那么淡定地站著，仿佛身邊那些喧鬧總是與他無關，與他說話時他會輕輕側過身子稍作欠身，神情專注而誠懇。梁小洛想，那些少年時的羞怯與心事想必就是這樣不知不覺落在了他這般寧靜而溫柔的氣息里了。
　　
　　2
　　回過頭，梁小洛看著身邊笑得肆意暢快沒心沒肺的周揚不免有些愧疚，或許今天本不該來的。這樣執拗地前來，最終不知是為了證明高估了自己還是低估了連城。
　　三天前，梁小洛突然給了一直對她死纏濫打的周揚一個名分。梁小洛歪著頭撒嬌說，難道你不想帶你的女朋友去參加同學會嗎？周揚顯然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咧開嘴笑了起來，他說，當然想。
　　周揚追梁小洛已經有些年頭了，梁小洛當初進公司時就引起過轟動。轟動過后周遭人對于梁小洛的評價是，美則美矣卻是鐵石心腸。周揚偏偏不信這個邪，因為周揚是梁小洛的老板。周揚以為梁小洛多少總該顧及他的提攜之恩，哪知美人依舊連眼皮都沒翻一下。十八般武藝耍盡終不成事，直到周揚說，小洛，知道我當初為什么錄用你嗎？咱們可是校友，我是法商學院國貿系的。周揚有意提高聲音把最后一句強調了一下，于是換來梁小洛終于從文件堆里抬起頭問了一句，真的？
　　顯然是對校友兩字產生了興趣，周揚趕緊聰明地乘勝追擊，未央湖畔的清風垂柳和少年時的情愁時光，那些離散了的白發先生和白衣的女生，還有那一屆的校園風云人物連城，到了最后恨不得把校史搬出來在梁小洛面前背誦一遍。梁小洛停下一直在鍵盤上忙碌的手，她信了，隨后笑了，那一笑在周揚眼里便有了傾城之光。
　　梁小洛很喜歡聽周揚說法商學院里的故事，只要梁小洛喜歡，周揚便常說，興起時還揮舞起雙手連說帶比畫。偶爾，梁小洛也會故作不經意地提到連城。梁小洛說，當初要不是被父母逼著準備出國留學可能和連城一起并肩舌戰獅城的就是自己了。這時，周揚會瞪大眼睛說，我信！小洛，你有這個實力！
　　這樣的談話落在黃昏時分的光影里，只是偶爾，更多的時候梁小洛總是很小心翼翼地隱藏著對于連城的情誼，只要周揚不主動提及，梁小洛便也不多說。可是，周揚似乎很喜歡把連城抬出來賣弄一番，周揚說，連城可是睡在我下鋪的兄弟。于是，梁小洛同意和周揚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只是為了聽他陸陸續續說出的那些早已隱于心底卻依舊牽扯不清的舊事。
　　有時候，周揚會拉梁小洛出去唱歌，周揚非要扯著五音不全的嗓子挑戰《寫一首歌》。周揚對這首歌似乎特別偏愛，執著地唱，每當高音上不去的時候就皮皮地把話筒遞給梁小洛，于是梁小洛接下去唱，Ｏｈ，ｌｏｖｅ’ｓ ｉｎ ｔｈｅ ａｉｒ ｉｔ’ｓ ｅｖｅｒｙｗｈｅｒｅ，ｅｖｅｒｙｏｎｅ ｃａｎ ｓｅｅ ｅｖｅｒｙｏｎｅ ｃａｎ ｆｅｅｌ……
　　相處久了，梁小洛是真的體會到周揚的好，雖然這人平時嘴皮子順滑，但對于梁小洛卻是死心塌地。于是，梁小洛想，周揚也未必不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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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輕脫開周揚的手，梁小洛走到露臺上。露臺空曠而靜寂，月光如殘緞一般鋪瀉了一地，光影里有人已經先一步站在那里了，不用猜也知道那必定是連城。連城總是這般喜好安靜，許多年前學校組織的圣誕舞會上梁小洛也是這樣無意間撞見游離于人群之外的連城。月色給了連城一個融融的光暈，似乎感應到有人走近，連城回頭。舉了舉手里的杯子，算是與梁小洛打了招呼。連城問，你回來了？
　　只是一句話，梁小洛便被定在那里，剎那間，那些前塵往事在耳邊呼嘯而過，原來，他還記得她。而她，一直以為他是從不曾在意她的。
　　目光追逐連城怕是許多年前就養成的習慣了。那時，連城很優秀，有著江南男子的清朗俊秀。他的各門功課都很棒，尤其是英文，聽力幾乎從來都是拿滿分的，可是他總是很謙謹，笑容淡淡的，走在校園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張揚。與他說話時他會輕輕側過身子稍作欠身，神情專注而誠懇，他的笑有一種讓人覺得安寧妥帖的氣質。
　　月色總會賦予人無端的勇氣，就比如那年舞會的露臺上，梁小洛紅著臉在連城的耳邊輕輕說，下一首歌是為你唱的。連城只是笑著頷首，卻絲毫沒有打算進場的意思。于是，梁小洛在人聲鼎沸的舞臺中央就著那些細碎的燈光落寞地唱，Ｏｈ，ｌｏｖｅ’ｓ ｉｎ ｔｈｅ ａｉｒ ｉｔ’ｓ ｅｖｅｒｙｗｈｅｒｅ，ｅｖｅｒｙｏｎｅ ｃａｎ ｓｅｅ ｅｖｅｒｙｏｎｅ ｃａｎ ｆｅｅｌ……那日，直到曲終人散連城也始終不曾進來過，梁小洛的心也在歌聲里一點一點竭盡荒涼。
　　舞會結束后，梁小洛終于下定決心按照父母的意愿留學美國。臨行的前一晚，梁小洛再一次把連城約出來。在學校操場的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連城已經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梁小洛才緩緩開口。梁小洛說，我要出國了，想跟你告個別。連城在聽清楚意圖后明顯松了口氣，他輕輕拍了拍梁小洛的肩說，祝你學業有成。揮手告別的那一刻，連城始終不明白這個與自己并無交情的女生為何會來向自己道別，出于禮貌連城還是笑著說，多珍重。于是，梁小洛追上來在連城背后說的那句“我愛你”的告白便硬生生散在了那晚的風里。
　　那天的梁小洛有些悲哀，來找他，是因為心里多少還存著一份僥幸一份希冀。原打算如果他開口留她，她便會義無反顧地留下，又或者他會有那么一絲不舍，那她至少也可以帶著那份情懷安心上路，四五月的天里她為他早早穿上輕薄的裙，怎知他連拒絕都說得這般云淡風輕，溫潤有禮卻涼透了心。
　　現在他問，你回來了？今夕何夕，滄海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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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記得她？還是他一直都不曾忘記她？梁小洛看著連城，這些年里的遺憾和埋怨瞬間潰成了心底那一端的糾結繾綣。
　　是，回來了。梁小洛說。
　　回來就好。連城笑，你不知道，周揚一直都很牽掛你呢。你走了以后他常常念叨你，甚至還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準備留學的事情，可是那年突然鬧非典，所以他被拒簽了，消沉了好一陣子。看著他現在終于和你在一起真是為你們高興。
　　連城的笑以至連城的話始終都有一種溫和從容的氣息，即使是為周揚說好話都說得這般誠懇真摯。一樣是這個男人，那些傾心的交付那些執意的等待換來的不過是一場空負的年華。連城看到梁小洛有些失神便告辭先回屋里去了，屋里有人抽煙，煙霧繚繞中梁小洛最終失散了連城的身影。
　　外面冷，進去吧。周揚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梁小洛的身后把外衣輕輕披在她的身上。一陣窒息的靜謐，一番隱忍，周揚說，別看那小子英文考試聽力老拿滿分，據說他小時候的一場疾病讓他的右耳幾乎失聰。
　　所以——
　　所以他不喜歡嘈雜的環境，所以他總是那么安靜，所以與他說話時他會輕輕側過身子稍作欠身，神情專注而誠懇。也所以，他可能根本沒有聽見那日你對他的表白。周揚一口氣說完，仿佛用完了全部的力氣。他定定地看著梁小洛，今天本不該帶她來的，但還是這樣做了，或許這便是他愛她的方式，也是他最后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你早知道？梁小洛抬起頭。
　　那年的圣誕舞會你很漂亮，就像你的目光總是追隨連城一般，我的目光總是追隨你。那天我也在露臺，那天我也聽了你的歌，只可惜那不是為我唱的。
　　這樣的描述猶如夢囈，淡淡的敘說不似一貫戲謔的周揚，他的眼神穿透室外微薄的涼霧有些晶瑩，原來他也聽過她的歌，原來他從來都知道她喜歡的人是連城。在周揚清澈的目光里，梁小洛的心莫名疼痛。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人，每個人都希望他愛的人幸福。記住，下次告白的時候要站在他的左側，記得看著他的眼睛。周揚轉身，一如來時，離去得不著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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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小洛在舞臺中央輕輕唱著那首歌，Ｏｈ，ｌｏｖｅ’ｓ ｉｎ ｔｈｅ ａｉｒ ｉｔ’ｓ ｅｖｅｒｙｗｈｅｒｅ，ｅｖｅｒｙｏｎｅ ｃａｎ ｓｅｅ ｅｖｅｒｙｏｎｅ ｃａｎ ｆｅｅｌ……梁小洛說這首歌是為她所愛的人而唱的，那個人是——周揚。人群里爆發出的口哨聲此起彼伏，周揚端著酒杯的手有些顫抖險些將酒潑灑出去，她終于還是懂了他的心。
　　人群里，連城的目光始終淡定如初，梁小洛朝他微笑，他頷首。那年，他聽見又或是沒有聽見，他懂得又或是從不明白，對如今的梁小洛來說只是生命中的一個懸疑罷了。而那個懸疑終將掩于光陰，留在那年那月。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