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那些舊家具被放到車上的時候,他就開始沉默了。一直沒有說話,一直。
最后,我看到他坐在新買的沙發上睡著了。妻子還沒有下班,孩子也沒有放學,很安靜的空氣里,是他沉重的呼吸聲,他的呼吸什么時候變得這樣沉重了,有混濁的鼻息聲音。他終于還是沒有拗過我,他老了。
角色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完成的,卻是在某一個瞬間被發現的。如果不是那天的偶然事件,或者我會一直固執地認為他依然存在無可辯駁的權威。
他養了很多花草,退休之后,他就開始侍弄這些東西。陽臺上郁郁蔥蔥的一片,正中間是他最喜歡的一盆巨大的蘭草。妻子無數次抱怨,這些蘭草擋住了光線,曬衣服的時候,都照不進陽光來。
我也頗有微詞,只是自知拗不過他。他做了一輩子車間主任,脾氣暴躁。
那天的事情,是從兒子的魚缸引起的。兒子養了三條金魚,但是由于長時間擺放在客廳,魚兒游動得緩慢無力,問養魚的,說是缺少陽光。于是,兒子就要求把那盆蘭花挪開,每天曬曬他的魚。
我試探性地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
他沒說什么,只說了句,當初我年輕的時候,養的蘭花比這個大,還不都是因為陽光的原因,你媽媽喜歡蘭花……
我略有些不耐煩,打斷了他。我不喜歡他提及媽媽,那個在我十歲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們兩個的女人,用離婚的行為給我造成了陰影。
我的打斷,是禮貌而且從容的,我對他說,爸,這段時間電視上面有很多關于蘭花的知識,你可以看一下。我自認為自己是合理的,于是他也就順從地、恰到好處地閉了口,不再繼續說蘭花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告訴我,那些蘭花如果想搬的話,能不能做個花架。
我欣然應允。兩天后,花架做好了,送過來擺在陽臺上,他有些欣喜,用手撫摸,說,年輕的時候,你爺爺那里,也有這樣的花架呢,只不同的是,漆色比這個要深,而且木料比這個要好。
我笑著看他,說,我知道,爸,搭把手,幫我扶下架子。
我又打斷了他。因為我知道,如果讓他說下去,他會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天,說那個時候爺爺家的資產,還有他童年時所有奢華的印記。
夜里,我對妻子說,爸同意把蘭花挪開給兒子曬金魚了。妻子疑惑,他能聽你的?我笑笑,說我也不知道,爸為什么開始妥協了。
二
那些舊家具我幾年前就有心換掉了。樣式不好,又算不上古董,也不是什么名貴的木料,還畫著很惡俗的花鳥。滿滿當當,擺了一屋子。
看著他在那些狹小的空間里面轉身,睡覺,我都替他難過。與我們的臥室相比,他的臥室更擁擠和密不透風。這對比下的落差讓我很不舒服,我應當有理由讓他過得更舒適。
于是,試著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給了他。我給他幻想,爸,你看,這里放一個老板臺,你沒事可以寫寫畫畫,這里放書柜,這里放一個組合式的衣柜,又方便又不占地方,比你那些箱子不知要好多少倍。
他搖搖頭,算了,不花那個錢,都是還能用的東西。
錢不成問題,我坦然回答,最主要的是這個家的和諧,現在都講和諧社會了,家具第一是好用,第二是舒適,第三看著需要和諧美觀。
他卻固執,說,家具用得久了,有了感情。
收舊家具的小販來的前一天晚上,由于有了蘭花事情的影響,我正式告訴他,新的家具已經定好了,舊家具要賣掉。說是征詢他的意見,其實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孝心的通知——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
他怔了半天時間,飯也吃得很少,吃到最后,煩躁地把筷子扔到了桌子上。啪的一聲,嚇了我一跳,我問他,怎么了,爸?
他沉著臉,對我說,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妻子在一邊打圓場,爸,大周這也是為你好啊,你看夏天馬上就要到來了,小屋子里那么多沒用的家具,密不透風,對身體也不好,再說了,那些家具邊邊角角的太多,小林喜歡跑你那屋玩,碰著了怎么辦?
他也就沒有堅持。
夜里,我起床去洗手間,卻看到他的房間里還亮著燈。推開門,看到他拿著毛巾,一遍遍地擦那些家具,用力地。擦一件,就站在那里發半天呆。我想他可能是想擦干凈了賣個好價錢。推門進去,爸,這么晚了還不休息?
他回過頭,看著我笑笑,說,用了大半輩子了,擦干凈點,也賣個好價錢。
我笑了,不用擦了,那些收家具的小販都聰明著呢,擦與不擦對他們而言無所謂。
他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對我絮叨手里正在擦的一個柜子,這個柜子是結婚后不久買的,比你的年齡還要大呢,你看這上面的鳥,一開始是一對,后來一個磨掉了,我就買了油彩重新畫上,好多人說,畫得重了些……
是畫得重了些,不過小販們不會介意的。爸,你睡吧,不早了。我再一次自以為聰明地打斷了他。
三
新家具很快就送來了,很適合老年人的家具,古色古香,舒適度也十分不錯。是我和妻在家具市場轉了半天,精心挑選出來的。
但他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反而埋怨我浪費錢。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看來孝心有時候也要強硬一些,老人都怕花錢,一輩子節儉慣了的他更是如此。
他比以前更懷舊了,吃飯時,常常回憶過去。而且這回憶沒有一點兒規律可循,他一會兒說年輕時當工人的事情,一會兒又突然轉折到某個親戚身上,甚至連小學同學都能引申出來。
但每一次說不了多久,都被我聰明而理智地打斷,我有時會突然說菜咸了,然后他的話題就順著菜咸的方向忽地轉了個彎;有時候會說兒子的學習成績上去了,他就更欣慰地將話題轉到這上邊來。妻是了解我的,每次我聰明地打斷他的話題時,她總是會狡黠地沖我笑笑。
也有實在不方便打斷的時候,就干脆說他,爸,你看人家王建華的爸爸,老了老了又成立了一個氣功中心,收了那么多的學員,沒說嗎,人老心先老,心不老到哪兒都年輕。肯德基的創始人,六十五歲才開始人生第一桶金,人家也沒有像你這樣啊。
他笑笑,不說話。
不過我的話竟然也真起了作用,那天,他突然問我,家里那臺舊電腦還有沒有用了,我想學學打字。
我驚喜非常,很快就把舊電腦給他收拾好了。
五天后,他終于能把拼音用得熟練了。然后我看到他費力地在電腦上打著字。好奇地湊過去看,他竟然在寫文章。再仔細看,他寬容地笑了,說,把以前的東西寫寫,省得以后自己忘記了。
我看了看,如流水賬一樣。
我說,爸,文章不能這樣寫,要起承轉合,要起伏有情節細節,語言上……
我忘記了,我是以一個語文老師的身份說話的,而他,只是一個車間主任,一輩子沒寫過什么文章,只知道那些機床和手下的青工。我看到他的臉色慢慢變了,他哼了一聲,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此后的幾天,他一直不說話,飯桌上也是沉默。我討好地取悅他,爸,你的文章寫到哪了?
他嗯了一聲,慢慢地嚼著青菜,不理我。
四
朋友再次聚會,由小及老地談家事。大家最后興致都起來了,王建華說他父親的氣功中心辦得紅紅火火的,小李說他母親居然還藏有私房錢,劉元說父母這么大年齡了還抬杠,最后問到我,我想了半天,說,我爸倒沒什么,就是喜歡說話。
然后,我就把他的事情告訴了大家。
再后來,王建華拍著我的肩說,你做錯了一件事。
我詫異地問他,哪件?
他說,你不應該把那些家具賣掉,那些家具承載了太多的回憶。你不知道,當一個人開始回憶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老了,我爸也總是這樣,有時候我下了班,沒事就聽他講講以前的事情,吃飯時他都能多吃些,你傻啊,老爸給你說話,你還打斷,真傻。
我突然愣了,我怎么沒想到,人一開始回憶,就是進入老年的征兆呢?我只顧得,以我自己的心態,以我自己想當然的想法去孝敬他,卻完完全全忽略了他這個需要,多簡單的道理,自以為聰明的我,卻沒有想通。
我說,我可能錯了。
王建華沉默了許久,最后對我說,沒事多聽聽他們的回憶吧,你不吃虧。等你老了,你會發現,你最愿意做的事就是回憶,而最快樂的就是有人傾聽你的回憶。
是的,我不吃虧。
周日,我擺出圍棋,招呼他,爸,咱來一局。
他笑著從電腦前站起來——他又開始寫他的“文章”了,當然,是在我的鼓勵之下,我對他說,我老了也要寫,自己忘記了可以讓電腦幫忙記著,他就重新開始寫了。
一局棋,我們下了近三個小時,其間無數次被他打斷,他拈著棋子,說著當年,我笑著傾聽,時不時說上一句,真的嗎?還有這事?天哪!
他很得意。
晚飯后看電視,妻問我,咱爸今天怎么那么興奮?精神也好多了,還說明天帶小林去氣功中心看看。我笑笑,對她說,沒事,我給你講個故事,等你老了,開始回憶的時候,你會發現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對了,上次我記在本子上那個收舊家具的電話你看還在不在,有幾件家具,我想再買回來。
妻問,為什么?
我正色告訴她,因為,那些家具太重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