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西關花木市場,她穿著清爽的布衫,站在一株梔子花前,頭垂得很低,他從背后看不見她的臉,只從她婀娜的背影里,想象她面目的姣好,像一朵睡蓮花,不勝嬌羞吧。五嬸用肘觸觸他,問,怎樣?他說,好。五嬸說,那就定了。
幾天后,鑼鼓喧天,他披紅掛彩,迎她進門,拜過堂,他引她進新房。她坐在床邊,一方紅蓋頭,花枝連綿,繽紛斑斕。她的手指繞著衣角,很是不安。他不由憐惜,貼著她坐下,一只手環著她的肩,另一只手去掀蓋頭,可是,蓋頭掀起一半,他就怔住了。麻子?怎么會是麻子呢?——紅蓋頭下一張麻臉,坑坑洼洼,像冰雹打過的沙地。
一瞬間,他明白了,為什么他要見她一面,五嬸不領來家,而是到花木市場里看她的背影,為什么不流行蓋頭了,又給她遮了一頂紅蓋頭。
他沖到新房外,跟他父母說,他的父母聽了也氣憤,她家這是瞞天過海,推銷劣質產品啊。但轉念想,麻子除了不美觀,別的并不影響,娶媳婦還是實用好,誰家娶來當畫兒看?賓客還沒散去,可不能讓他們看了笑話。他嚷著要原物退還,父親給了他一記耳光: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說退就退了?他母親也說:是你親眼見過的,誰讓你不看好?他還要爭辯,被他母親一頓劈頭蓋臉的掃帚,打回了新房。
他賭氣躺到床里邊,和衣睡了一夜,丟下她,在燈下一行行抹淚,臉上的胭脂香粉抹散了,像個戲臺上的花臉。第二天早上,婆婆去探虛實,看到她一塌糊涂的臉,一下子笑了。
他只好認命。他教她寫字,她推托干活,溜走了。他秉燭夜讀,想讓她聽精彩句段,她打了一個哈欠又一個哈欠,他失落地說,你,睡吧。
她的手那么巧,繡的花草鮮活,心卻跟朽木似的,怎么雕琢也不開竅。
假期未滿,他回了城。
他在報社做編輯。一顆青年才子飛揚的心,總覺得報社太狹窄,他想到邊疆去,在廣闊新天地里,做出一番事業來。他的父母聞訊著了慌,怕他像鳥兒一樣拍著翅膀飛遠了,將來想他見不著,打定主意在老家為他娶親,他的翅膀拴上妻兒,還能飛哪兒?一個“母病危”的謊信把他拽回來,不由分說讓他相了親,懵懵懂懂,他就成了一個麻臉女人的丈夫。
他回到報社,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多才多藝的他,難道一生守著一個不識字且不解風情的女子?他想象中的妻應是喜歡詩詞歌賦,善解人意的。
這個麻臉女人,把他的才子佳人夢全毀了。
他一個月回家一次。播下的種子迅速發了芽,一年后,她生了兒,兩年后,她生了女。渾渾噩噩地,他已是人們眼中兒女雙全的幸福男人了。
女兒牙牙學語了,會走路了,她想跟他分享女兒成長的快樂,他卻總不回來。她耐不住,讓人打聽,他捎回口信,說他病了。她不由著急,收拾了一籃食物,用木梳蘸水,把發髻梳得光光溜溜,穿上結婚時的紅襖、花褲,花團錦簇的,進城探夫去了。
周末,報社院里寂寂的,只有幾株樹默立著,像在沉思。她怯怯地走進去,正不知該往哪兒走,聽得一間屋里有胡琴聲,還有女子唱戲文。她的心一下懸起來,躡手躡腳走到窗下,向內一看,果然是他,手拉著弓子,眼望著那個女子,滿臉春色,哪兒像有病!那個女子——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什么是狐貍精了,水汪汪的眼,顧盼間,勾魂奪魄。她發現狐貍精并不像她梳著發髻,而是辮梢系著粉色蝴蝶結,翩翩的,像要雙雙飛。狐貍精也不穿紅襖、花褲,而是白襯衫,背帶褲。她一下覺得自己很土氣,土得掉渣。
她哇一聲,扔下籃子哭了。
這天晚上,他和她,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鴻溝天塹,她多么渴望他愛撫一下她溫熱的身子,他卻冷得跟石頭似的。
她的淚,一滴一滴,打濕了枕頭。
如何挽回丈夫的心,她無計可施。她不會念書,不會唱曲,她不知丈夫心中的城堡里埋伏著多少兵馬。
她只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讓報社領導出面懲戒她丈夫。
她鼓足勇氣來到社長辦公室,哽哽咽咽,訴說她丈夫拋妻棄子的劣跡,求社長主持公道。
如果她稍聰明一點,就不該此時去打擾社長——這是1957年,正在反右。社長剛開了個會,要求報社揪出一個右派。報社總共幾個人,平時說說笑笑的,讓誰當右派?社長甚是為難。社長考慮過她丈夫,恃才自傲,人緣不好,但又惜他之才,怕他當了右派,影響前程。
社長與她商量,讓她丈夫當右派如何,他吃點苦,就不敢生花心了。她不知右派是什么,感覺不是吉祥物,但為挽回丈夫的心,也只得如此了,又怕丈夫太吃苦,囑咐社長,他只要與狐貍精斷了來往,就把他的右派撤了,給別人吧。
她如此天真,哪知形勢的嚴峻。
他當上右派,挨批斗,寫檢查,他態度不好,吃苦頭特別多。然后,他被押往一個邊疆農場勞動改造。他曾夢想到邊疆干一番事業,卻沒想到是這樣去的。
他在那個邊陲農場,勞改了20余年,他的才華、青春、激情、夢想,在日復一日的艱辛勞動中,都消磨盡了。
他被打成右派時,28歲,她24歲,還是青蔥年華。人們勸她,他還不知能不能回來呢,趁年輕,另嫁了吧。她說,我害了他,我等他回來,他十年不回我等十年,二十年不回我等二十年,一輩子不回我等一輩子。
她像王寶釧苦守寒窯,忍著世人的白眼,辛苦勞作,養老養小,漫漫長夜,孤燈難眠,想起往事,她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還不如默許他跟狐貍精來往呢。
兩鬢斑白時,他平反了。原在的報社已解散,不能回了,他在那座農場學校里當了教員。教了幾年書,退休了,不得已回家。從那,他家就成了小鎮的新聞發源地。他酗酒,滋事,有一次他把煮粥的鍋踹翻,滾熱的粥濺到她腳上,燙得她多日不能走路。又一次,他把門窗玻璃敲碎,她阻攔,被他敲破頭,汩汩流血,鄰居報了警,警察才把他制服。
輿論一邊倒傾向她。她是做過傻事,可她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從24歲孤燈冷衾,幾十年如守活寡。好不容易盼他回來,她卻像跌進地獄里了。
每年也有幾天,他又清醒,又精神,因為一個女人要來了。那個女人不知怎么打聽到他的,在他退休的第二年,來找他了。她富態了些,眼角生了皺紋,依舊白凈、迷人。她見到他,眼里噙淚,問他,你怎么變成這樣了?腰也彎了,背也駝了,頭發都白了。他拉著她的手,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哭。
女人抹了淚,回頭叫她嫂子,送上真絲圍巾和羊絨衫。她想推開,手觸到滑滑、柔柔的絲毛,心一下軟了。
以后,女人年年來,兩人吹拉彈唱,歡樂滿院滿屋溢出來。她,則到城中兒子家小住。
有一年,人們發現女人沒來,一問,死了。
他的健康也迅速惡化,送進醫院一查,癌癥晚期,回家養著吧。
她拉著他的手哭,他伸手,給她擦擦淚,竟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他說,有很多話想說,不知該說給誰聽了……陀山南坡,有片紅樹林,我當年常去那里,看書,散步,我走后,你把我的骨灰撒到那兒吧。
她的心咯噔一下,隱隱聽說那女人的骨灰也撒到那兒了,還不解何意呢,原來,兩人早約好了。
她說,祖墳里有棵松樹,本想你埋左邊,我埋右邊,互相望著,不孤單,誰想你還是舍了我,去跟她團聚。
他說,她一生沒嫁,我的生前給了你,死后就給她了。我箱底有幾本書,你不要扔了,我走后,你拿出來翻翻,算做念想吧。她沒心思聽這話,只是哭。
六月一個新雨初霽的午后,他走了,很安詳,像赴一個甜蜜的約會。
子侄都在,聽她的吩咐。她對兒子說,把你爸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吧,路上喚著他的名字,讓他記著路,他如果想我們了,回來看看。
兒子大哭,說,娘,爸應該跟你相守啊。
她長泣一聲:我生前都留不住他的心,死后怎么留住他,不如遂了他的愿吧。
故事至此也該結束了,但還有一點尾聲——
他走后,她越發孤寂,一件件整理他的遺物。箱子底下果然有幾本書,她拿出來翻,書中落下幾張紙,她撿起來看,是幾張存單,還有一頁泛黃的紙,寫著幾行字。她不識字,兒子回來,她讓兒子讀給她聽。
兒子接過來看了看,眼圈就紅了。
上面寫著:生而無歡,死亦不懼,唯念我一朝死去,你如何生活?給你存下幾個錢,免得以后受艱難。
字是多年前寫的,錢也有幾萬元了。
她的淚簌簌而落。一直以為他無情呢,卻原來,他有愛,也有情,只不過愛和情分離了。他把愛留給等了他一世的情人,把情留給陪了他一世的妻子。對生命里的兩個女人,他各用不同的方式牽掛著。
編輯 / 劉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