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說話很遲,一度被人認為有聽障。兩歲時開了口,整句整句地說,口齒清楚伶俐。可上初中后,他又沉默了,就算見了最熟的親友也沒有幾句話。
朋友對我說:這大約是青春期綜合征。我苦笑道:最近我老覺得疲憊煩躁,好心情保持不了三十秒,壞情緒卻能滯留大半天。看來,更年期與青春期馬上就要同室操戈了!
兒子抬起頭,看著我只是笑,不說話。
一、狗拿耗子,那是因為貓太低調
周末的晚上,兒子翻看著編輯給我寄來的雜志,忽然就笑出了聲。那篇《遇見世上最好的愛》,寫的是我們母子間的一些小事,不過一千來字,卻讓他又笑又嘆地看了很久。
我告訴兒子:這家雜志社通過讀者短信投票,每期都會選出優秀文章,我曾兩次獲獎。至今,尚感激那些素不相識的支持者。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媽媽,這一次我們去拉票,叫認識的人都給你投票!我笑:兒子,我又不是擅長PK的超女。這樣興師動眾,萬一評不上,會給別人笑話的。
兒子自作主張,立刻開始打電話。從爺爺奶奶,到大姨三姑,所有親友一網打盡。起初,他還有些磕磕絆絆,舌頭上像打了蝴蝶結。可幾個回合下來,語言就流暢多了:請給我媽媽投一票吧,代碼是H0845,謝謝,謝謝!
我不斷懇求:喂,你別來真的呀,媽媽年紀一大把了,不興這樣張揚的。他一口駁回來:多麗絲88歲捧回諾貝爾獎,希拉里60歲還競選美國總統,你有她們老?
我汗濕后背,指著他恨恨罵道:真是狗拿耗子!他笑起來:狗拿耗子,那是因為貓太低調。他竟然,又變回從前的快嘴利舌,真是讓我歡喜讓我憂。
二、連我家的拖把都會高呼“請為我媽媽投一票”
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先是大量地添加QQ好友,又瘋狂地加入了許多群。他QQ上的簽名由“別理我”,改成了“請為我媽媽投一票”。他勸說每個好友,在所有群里發消息。他結束了論壇里的潛水生涯,四處粘貼我的文章。短短幾天,我家深沉男孩,變身為大話西游中的唐老大。
他父親捧著茶杯自語:現在在我們家,連拖把都會高呼“請為我媽媽投一票”,誰還理睬孤苦伶仃的爸爸!剛放學的兒子驚喜地問:爸,誰要投票?告訴他文章代碼是H0845。他父親掩面長嘆。
這一次轟轟烈烈的開疆拓土,無功而返。網友會會長受到重挫,郁悶得說不出話來。我竊喜:雞飛狗跳的日子總算結束,我再也不用面紅耳赤地坐立不安了。我忍住得意,故作深沉:兒啊,為娘無名無望,既不是歌星也不是球星,在這個虛擬世界里,誰肯白白為陌生人花掉一個大毛!
他沉吟半晌,一拍桌子,決定停止網絡交流,開始面對面游說。我頓時啞然,滿嘴的苦水。
聽他的老師講,這個從前比樹還沉默的孩子,現在話比樹葉還稠。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兒,連校工阿姨都夸他孝心一流,口才一流。他的主聊內容,連樹上的麻雀、樹下的螞蟻都會背:請為我媽媽投一票吧。
朋友來電話說:孩子媽,你最近名聲大振,許多人在關注他們的投票結果呢!我窘得無話可說,絕望地看著熱烈的兒子:孩子,那個獎很重要嗎?他答:很重要,那是媽媽得的獎。
我耐心地告訴他:你媽媽得獎的希望并不大,這本雜志選的文章都很優秀。他正色道:可是,并不是每個作者都有一個全力支持他的兒子。我按捺住焦躁:你打算什么時候停下來?他神采飛揚:投票期限的最后一秒!
我呻吟著:你打算讓全中國人民都為我投票嗎?他得意地回答:不!我們外籍老師露西也投了。
我叫苦連天:如果失敗了怎么辦?他溫和地安慰我:你說過酸甜苦辣都是營養,成敗得失皆是人生;你還說過,舍得傷心才會贏得開心,做人最要緊的是敗中求勝。
他正處在變聲期,嗓音顯得突兀而陌生。我抱住頭:老天,我為什么要給他說這么多!
三、這一票,如種子發出晶瑩的芽來
在積雪半融的街角,我開心地挑著烤紅薯。那中年人搓著手,冷不防冒出一句:我家妮和你兒子同班,我已經給你投了一票。頓時,我的臉比剛出爐的紅薯還燙,好心情被撲哧燙了個洞。他期期艾艾地告訴我:妮還說,如果要評世界上誰烤的紅薯最好吃,她一定讓同學們都選我。
中年人堅持不收錢,他的聲音微微嘶啞:代我謝謝你兒子,我家這個妮,從前都不肯跟我說話,她最怕人家說她爸爸是賣紅薯的……
我心頭一震,打量著這個木訥而羞澀的父親:素白圍裙,濺滿泥點的鞋子,紅薯爐子里的炭火,映著他粗糙的手臉,映著他滿心的幸福。這一票,竟如種子,能在一對原本隔膜的父女心里,發出如此晶瑩的芽來。
一路回家,有輪椅上的老人向我招手:我給你投票了,文章寫得真好。有面熟卻叫不上名字的人含笑對我說:我給你投票了,你兒子真棒!
回家的路如同一條紅地毯,我不斷地領獎,不斷地道謝。我深深知道,對于一個母親來說,這比諾貝爾獎還重要。我的心里,風輕日暖,有小蝴蝶習習在飛。
這一番歷練之后,適逢班委改選。在競選演說中,兒子再爆冷門,同學會會長正式成為班長。我笑道:兒啊,出息了!你后園種的花兒沒開,門前插的柳樹倒綠了。
四、所有投票都已無效
轟轟烈烈的投票,終于接近尾聲。下一期雜志將公布獲獎名單。兒子忽然得知:短信投票已經停止運作,本期早已改在網站投票了。這個消息,我們知道得太遲。千辛萬苦拉來的那些票,通通不算數。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將肩膀轉到我面前:媽媽,拍一下。我不明就里,啪啪胡亂給他兩掌:少俠,任督二脈打通了,有沒有感到全身發熱?他跳了兩跳,又雙手交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做深呼吸狀:沒什么大不了的,從頭再來!
我結結巴巴地解釋:不,孩子,按照雜志的上市流程,我們怕是沒有時間了。他昂著頭說:我已經查過,你目前在網上排名第四,還有希望。我們分頭行動,你去請朋友到網站投票。宣利姐姐,梅子姐姐,涼月姐姐……一人一票。他站在我面前,那么一個高大的有主見的男孩。
我不情愿地小聲嘟囔著:她們是名家,忙得很。他拍拍我的肩:名家才有好眼光,相信我,媽媽。
五、遇見了媽媽,每天都是兒童節
我的電腦又中了木馬,情急之下,便打開了兒子的電腦。他的主頁是一個校園論壇,我點開那個置頂的熱帖——《請為我媽媽投一票》:
十三年來,媽媽為我鼓掌上萬次,也呵斥過我上百回,并為此道歉同樣多的次數。她為我不說話而焦慮,為我胃口不好而胃口不好。她一次次放下手頭正趕的文章,耐心地聽我胡編亂造的童話故事。我考了第一,她陪我狂吃肯德基慶賀,然后再餓飯減肥。
十三年來,她沒有以愛的名義,沒有為著她的面子,強迫我參加任何輔導班。她從不要求我得第一,允許我將來成為一個平凡的人。她允許我在某些場合不夠出色,不夠大方,甚至允許我在難過的時候掉眼淚。
媽媽說:遇見孩子,就是遇見了世上最好的愛,似乎每天都是母親節。其實,我遇見媽媽,也是遇見了世上最好的愛,覺得每天都是兒童節。
七歲的時候,我曾為媽媽設計一張能治頸椎痛的靠背椅;十歲的時候,我動手給媽媽設計一款沒有輻射、百毒不侵的電腦。這些,都沒有成功。最近媽媽心情不太好,睡眠也很糟。她說自己快樂的時候不會超過三十秒,如今,我想送給媽媽五分鐘的快樂。
我明白,現在投票也許太遲,可我還是不想放棄。我想讓她看到,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人在支持她。
這樣,即使錯過得獎,也至少能讓她快樂五分鐘。
謝謝你看完這個帖子,如果你愿意,請按鏈接的網址為我媽媽投一票。
我會永遠記得,你所給予我的這一票的溫暖。
他這樣執著地堅持到最后一秒,只是為著讓他的媽媽得到五分鐘的快樂。
我看到了,許多孩子熱切地跟帖,他們情不自禁地談到自己的父母;我看到了,我的票數已升至第二。
我握著鼠標,淚落在鍵盤上。我知道,我們給予彼此的是一輩子的快樂。我會永遠記得,每一票的溫暖。
不久,一位叫玉冰心的網友發來留言:我在圖書館看到,你的那篇《遇見世上最好的愛》,獲得最受讀者歡迎獎的第一名,恭喜你。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