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丈夫的秘密存單

　　一
　　
　　當年的婚禮上，楚遠將戒指給秦藝戴上的時候，秦藝不像其他新娘那樣，眼里有濕潤的淚光，而是無比堅定地看著楚遠，那一刻，她的心真的可以用堅定來形容。是的，她覺得，一切就是永遠了，就如同那個戒指，一個完美的圓圈，沒有終點。從此，楚遠就是她永遠的男人，他將永遠愛她，不，他必須永遠愛她。雖然結婚那年，秦藝已經28歲了，但這不妨礙她仍然對婚姻懷著小姑娘一般天長地久的夢想。想想，有哪個女人嫁給一個男人的時候，要的不是天長地久？要的不是此生的唯一？
　　六年后，再想到這些的時候，秦藝終于像個旁觀者一樣，對著空氣狠狠責備自己，幼稚，沒智商！更讓她沮喪的是，自己當時還那么堅定，堅定得不容置疑。那些比她結婚早的女友，她們的話，她根本聽不進去。
　　秦藝成為新娘的前夜，幾個好友聚會，雖是告別一個人的生活，但秦藝沒有過多感傷，對新生活的向往，讓她有些掩飾不住的興奮。她反復訴說著，命運對自己的厚愛，讓她找到了一個忠誠的好男人。
　　“我確定，這個世界上絕對有那種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的男人，現在，我就找到了。”
　　“永不變心，這話是真的，但是有備注，比如，此話在一千個小時內真實有效。”周梅也夠尖銳的。
　　但這些話，秦藝是絕對不屑的。
　　“人和人不一樣，不要拿你們的例子來比我，我和楚遠與你們不一樣，真的，我了解他，他不是隨便的人，我有把握。”
　　倒是結婚四年，一直很幸福的陳莉，顯得平和得多。幾個女友里，她和秦藝的感情最深，是少女時代互相見證成長的那種篤深親近。在秦藝這樣興奮地憧憬著的時候，她雖是懷著真誠的祝福，但仍然有些擔憂。待聚會散了，她又拉著秦藝多說了一會兒。
　　時隔六年，秦藝仍然記得陳莉那晚的話。倒不是當時她對陳莉的話多認可，而是她覺得陳莉說那幾句話時，特像個哲學家。還有她的眼神，淡淡的那種擔憂。
　　“楚遠他是個好男人，但好男人他也是普通人，是普通人你就不能把他當成神，是人，都是有弱點有欲望的。世俗的人，沒有誰能做到永遠，也沒有誰能承諾唯一。你對他保持平常心，這樣幸福的可能性才大些。”
　　秦藝嘻哈笑著不接她的話，拉著她的胳膊，說，你家項坤是普通男人還是神啊？
　　當然是普通男人了。
　　那他怎么就做得像個神？你倆四年了，我可知道，在小區是模范家庭的榜樣。
　　陳莉不說話了，眼神里掠過淡淡黯然。
　　
　　二
　　
　　秦藝在六年后的一個清晨，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時候，終于明白了那晚陳莉的擔憂。昨夜，楚遠一個晚上沒有回來。半夜三點，她打他的電話，他壓低了嗓子說，和朋友喝酒，然后到洗浴中心洗腳，沒想到睡著了，旁邊還有其他人，不多說了。楚遠掛了電話。秦藝是無法判定他到底是在洗浴城還是在一個曖昧的去處。而此前的幾個月里，楚遠的種種反常，秦藝怎么會不明白？做妻子的，對丈夫的洞察力，甚至是第六感，可以說是本能，雖然女人缺乏判斷能力，但獨獨在這個問題上，她們僅靠直覺，就能做出分毫不差的判斷。況且三天前，楚遠脖子里忽然掛了個玉墜。楚遠一看到秦藝，便急著解釋說，是一個客戶送的，非說是什么避邪的，那就戴著吧。楚遠這樣的解釋，秦藝越發明白了。她是了解楚遠的。在服飾上，他絕對是那種大男人做派，喜歡莊重簡單的，戴個這裝飾那裝飾的，根本就不是楚遠的風格。望著那枚玉墜的那一刻，秦藝的心里是酸楚和絕望。她仿佛看到一雙女人的手，將這個玉墜拴在了楚遠的脖子上。曾經自信地認為，他是全部屬于自己的，而現在，還是嗎？如果不是，她又何必委曲求全？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一個全身心忠誠自己的丈夫。
　　對著鏡子，秦藝落下眼淚。她感覺到無助和孤單。她想到了陳莉和陳莉的話。
　　一大早接到秦藝的電話，陳莉很是吃驚。秦藝說不出更多的話，只是有些哽咽，低低說，我想去你家住兩天。
　　陳莉的丈夫項坤真是善解人意，當晚主動睡書房，把臥室留給了兩個女人。陳莉開了一盞柔和的燈，說，今晚什么也不做，就聽你傾訴。
　　到底是多年女友，用不著兜轉，秦藝把自己的感覺和楚遠近期的行為，全都告訴了陳莉。說完，她側臉看著陳莉，陳莉的一頓沉痛批判，會讓她感覺舒服點。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陳莉沒說一句批判的話，反而平心靜氣地說：“結婚六年了，楚遠如果還是剛結婚時那樣，你不覺得那才是不正常嗎？”秦藝有些急了，她忽地坐直了身子，急聲說：“照你的意思，他現在出軌了，才算正常嗎？”
　　“你說得不對，出軌不出軌，你沒抓到證據，頂多是他有出軌的心思。你不會苛刻到結婚六年，都不讓人家有一點出軌的心思吧？”
　　“要是你家項坤，你會允許嗎？”
　　“算你說對了，我還真允許。”
　　秦藝有些迷惑了，不知道陳莉究竟是怎樣的邏輯。周圍的朋友，誰不知道項坤是出名的好丈夫。“沒錯，他是好丈夫，但誰又能說，動個出軌的心思，就不是好丈夫了？”
　　在陳莉的講述里，秦藝才發現，她根本不了解這些年陳莉和項坤的生活。
　　原來，結婚的第三個年頭，項坤就被他帶的一個研究生追求。那女孩，漂亮又聰明，嘴里叫著陳莉師母，眼神卻掃著項坤。陳莉是聰明的人，她看出了丈夫的心動。是啊，那樣一個漂亮女孩，哪個男人不心動呢？后來有一次，項坤要去外地做一個調研報告，要帶那個女孩去，臨走前，他遲疑著對陳莉說，要是你不同意，我就不帶。但陳莉還是同意了。她對項坤說的是，首先，我信賴你，還有，我理解你。其次，這更加證明我選擇的是個出色的男人，你是有魅力的男人，我覺得驕傲。
　　五天后，項坤回來的時候，熱烈擁抱了陳莉，他說，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你知道嗎？你越是給我空間，我越是覺得自己不敢偏離軌道。相信我，還在你和我共同生活的軌道上。
　　
　　三
　　
　　陳莉的這些話，著實讓秦藝吃驚不小。陳莉解釋說，自己為什么能接受丈夫偶然有個出軌的念頭，是因為，早在結婚之前，她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她早已知道，一個男人，一輩子不對別的女人動心思，是不可能的。人就是人，欲望有時，克制有時，不是神，從來始終如一。
　　“從心里講，我對他的偶然變心是有準備的，或者說是允許的，其實，我背著他，偷偷給存了個存單。”
　　“什么存單？”秦藝更加迷惑了。
　　“就是為他存了三次，婚姻的這個過程里，我允許他有三次的偶然性出軌。等他全部支掉這三次，我覺得這個婚姻就沒希望了。不管三次也好，兩次也好，事實上，在婚姻里，出現偶然偏離軌道的現象，基本是正常的，只要不影響最終的方向，這種偏離，反倒成為一種調整，不至于翻車人毀。”
　　到這里，秦藝有些明白了。雖然自己沒有經驗，但小說里、電影里，那些故事中總有這樣的例子。那些白頭到老的夫妻，實際上都經過了數次偏離軌道的調整，沒有誰一條道直挺挺走一輩子。一個凡人，一輩子心思不動搖，幾乎沒人做到。有時，越是緊繃著不偏離半點，越容易發生毀滅性的事件。而在那些偶然到來的偏離面前，信任，理解，關懷，反倒是不動聲色的力量，能讓那稍稍的偏離，迅速調整方向。
　　“楚遠這才初次動動外心，你就想了結啊？這不理智。其實，大多數時候，就算男人真的出軌了，也只是一時的人性弱點，并不是想真的丟掉婚姻。你想想你自己，就從來沒動過心思嗎？但也只是動一下，并不想真的離開楚遠是嗎？其實，婚姻的平淡里，每個人都會有心意波動的時候，就像物體的運動，偶然離心，但最終還是奔著大方向去的。還有，想想你自己，最近都做得好嗎？”
　　陳莉的話，讓秦藝想到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對楚遠的倦怠。
　　本來，婚后兩人總是下班一起做飯。不想做的時候，就約好一起到外面吃。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秦藝忽然厭倦了這樣的刻板，沒有變化沒有新意，她覺得索然乏味。因此，時不時地，她就告訴楚遠說，晚飯各吃各的吧。楚遠本來很少晚上出去應酬的，但自從晚飯各自打理之后，他重新和婚前那些哥們兒聚到了一起。有時，喝醉很晚才回來。每逢他醉酒，秦藝就自己躲到書房去睡。楚遠曾經在一個清晨問過她，你那么討厭自己的丈夫嗎？是不是喝了酒，就沒資格和你同床共枕了？秦藝沒有回答，但心里說，是，討厭你的酒味。
　　想到這些，秦藝有些吃驚。是自己先擺出拒絕的姿態疏遠了楚遠。這個姿態，雖然不是她有了別的男人，但對于婚姻，不同樣是一種偏離嗎？但她能確定，自己只是有些倦怠，對婚姻，對楚遠，她還是在乎的。
　　“你想想，他急著向你解釋，就是在乎你，就是在乎家。真正讓人絕望的是，他根本不屑于解釋了，那個時候，可能他是真不在乎了。”陳莉的理性越發讓秦藝佩服，她仔細琢磨著，陳莉的話是有道理的。她能感覺到，楚遠還是在意她的。
　　看她不做聲，陳莉又說，還告訴你一個說法啊，是科學證明的，就是在出軌的心思上，男人比女人動得多。為什么呢？因為女人要懷孕要哺乳，這個周期很長，在這個周期里，女人是絕對不會動別的心思的，而男人沒這個生理限制啊，所以，就時不時動動小心思。
　　到這里，秦藝終于被逗笑了。是的，也許只是個小心思，他根本沒有打算越出軌道。如果是這樣，自己是否也送他一張秘密存單？至于次數，那是個秘密，不能告訴楚遠，也不能告訴別人，自己知道就行。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