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潔癖,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偏偏他,說一百遍也不長記性,每天早上牙膏蓋都不蓋好,牙杯上總留著一圈白色的牙膏印,還有,每次毛巾像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一樣皺皺地扔在水池邊上……她喊:這日子真沒法過了,我成了你的保姆了。新婚說這些話時是幸福,是撒嬌,日子久了,簡直就是發泄憤怒。
她在學校里擔著班主任工作,四五十個孩子要她操心,回來還要管他,襪子脫下來要洗,說了西裝回來不能扔到沙發上的,還有,能不能不在洗手間里看書,光線不好不說,還會落下病,雜志上說的。但往往是,她嘮叨她的,他做他的,連個犟嘴的聲兒都不回給她。
拿著遙控器撥來撥去,看離婚了許多年的宋丹丹和英達仍然在說過往,看真真假假的娛樂新聞里前一日還述說恩愛的蔣雯麗后一日便被曝出老公出軌,她軟硬兼施保衛婚姻……軟硬兼施,她笑了,如何軟?如何硬?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了什么事,她會保衛婚姻嗎?她想到了高中歷史里學到的圣女貞德,好像手里拿著長矛的,記憶總會出現差錯09c2a054ca2a1eafb47d64315ce25284。她關掉電視,進臥室。他又沒洗腳沒換睡衣躺床上了。她嘆了口氣,拍拍他,他懵懂著貼上來:不洗行不行,累。她掐了他一把,聽話,像是說給兒子聽的。他撅著嘴出去。
臥室里剩了她,她收拾他亂七八糟扔在凳子上的衣服。她就不明白了,戀愛時,他的白襯衫衣領袖口總是如嶄新的A4紙一樣潔白,他的皮鞋能當鏡子照出人影兒,可是……她拿著那件襯衫愣住了:襯衫的肩膀處有一個粉嫩嫩的口紅印。那不是三流電視劇里出現的情節嗎?
他在浴室里高聲唱《嘻刷刷》,看來心情不錯,忘了自己多大年齡了。怎么辦?怎么辦?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像是害怕傷害,她鉆進被子里,他進來時,她假裝睡著了。而他似乎在床前站了一會兒,把那堆衣服拿出去。沒有求歡,夜平靜得像一塊高級絲綢,沒有一絲皺。只是她知道自己心里怎樣翻江倒海。
整整一天,她都有些失神。孩子們問她問題時,她張冠李戴,惹得孩子們哄堂大笑。下班時,她突然想到了蔣雯麗的軟硬兼施和保衛婚姻。既然戰爭不可避免,或者她真的可以像女英雄貞德一樣……
晚上,她沒有看冗長的韓劇,而是躺在他身邊,抱著他的腰,沉沉地入睡。她感覺到他去洗手間時輕輕地移開她的胳膊,回來時,輕輕地再把她的胳膊放在他的腰上,他的呼吸都是輕的。她的淚洶涌著,她不敢睜眼睛,他輕輕叫她的名字,問:做噩夢了嗎?
她假裝醒來,更緊地摟住他,說:我夢見你把我推倒在雪地里,你轉身走了,雪下得鋪天蓋地。他笑,說:多大了,這么傻。她不依,她說:你要答應我,不能欺負我,夢里也不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說好。唇吻上來,一如他們相愛的最初時光。某一時刻,她忘了白襯衫上的那個口紅印,她想的是不能放棄他們的婚姻,就像不能放棄幸福一樣。
他刷牙,她大聲喊:親愛的,如果你把牙膏蓋蓋好,我會更愛你!說完,她的臉先紅了,好在,她在另一間屋里,他看不到。
她進洗手間時,洗手池前干凈整潔,就連毛巾都漂亮地趴在桿子上。她想:就這么簡單嗎?說了一百遍記不住的事夸一句就見了效果?怎么跟她的學生一樣呢?
她開始給他寫小紙條,一句愛語,或者一個小提醒,塞在他的衣袋里或者放在床頭柜上。不是命令,是潤物細無聲,她相信他都懂。
他漸漸地變成戀愛時的清朗男子。如果沒有口紅印那粒沙,多完美。可是,那粒沙沒有變成珍珠,變成了個囊腫,發炎,惡化,讓她疑神疑鬼。她一邊繼續讓自己溫柔,一面又想著怎么樣打探他心里是什么時候長了花花草草。她覺得自己有點像個陰謀家。
她在衣柜的最里面找到那件襯衫,口紅印洗得不干凈,留下了暗紅的印子,那件襯衫她沒有讓他再穿,他的襯衫多的是,他并不知道哪件是哪件。
她涂了口紅,唇落上去,鮮艷的唇印花一樣飽滿。可是,比襯衫上的印小。看來那是個大嘴美女。
那晚,她做了一桌子菜,他回來,問是什么日子。她夾菜給他,說:吃你的。吃過飯,她拿出那件襯衫,他的臉上全是笑,他說:靜,你真能夠沉得住氣。我都快繃不住了!
嗯?她不明白。
他去她的梳妝臺上找了那管口紅涂了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照著襯衫上的印子印上去,然后看著她笑。他說:你總煩我,我想給你找個情敵……你看你看,你變好了……
她的拳頭捶上去,哭著哭著就笑了。他緊緊擁著她,他說:我一直都愛你。
她說:我知道。其實,她知道的是,就算他在外面有了什么事,她也會把他拉回來。她知道迷路的孩子需要方向,偷吃糖果的孩子需要給他個悔改的機會。她在一本書上看到:我們是一群無辜的孩子,我們端坐在蓮心之上。
是的,我們都是學著如何愛長大的孩子。每一天,進步一點,愛便長成了英俊少年。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