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呂輕權在古玩市場堅持到第二十二天的時候,終于堅持不下去了。剛剛開始運營的古玩市場并沒有他的顧客,每天擺個小攤,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出不了污泥的蓮花那樣讓人心疼。
要不是那位與他爭搶攤位的賣銅器大嫂惡意提醒,他可能永遠不會有勇氣站到大馬路上去,他怕城管不讓擺,想如果有爭執事件發生,他第一件事就是撲到自己的那盒毛筆上面。
紅旗機械廠的大門,永遠是灰蒙蒙的。從大門往里走,拐過一個小花池,再往前走過一間舊倉庫,就是一棟破舊的家屬樓,呂輕權的家在第一個門洞的三樓。每天,他走出這個門洞時都會抬起頭看看太陽,掛在對面大法桐的尖尖上。
他的字寫得好,可是比不上名家,曾經有一位書法界的名人這樣評價他的字,自成一家,風骨不夠。換算成通俗一點的話講,就是你的字章法也不錯,看起來也很好看,但就是沒有自己的特點。
他聽后,笑了笑,他明白不是風骨不夠,而是一個練了二十年字的機械廠的工人,到如今連個最普通的書法協會也沒有收錄他當會員,實在屬于自己的失敗,他把這失敗歸罪于自己的性格。
他剛剛接觸書法時,也喜歡和人坐而論道,將書法反復討論,自然其間也有一些投機人,勸說他拿多少多少錢,入哪個哪個協會。他氣不過,當時就拋下了狠話,說一輩子不入什么協會,如果協會是拿錢入的,還有什么意義?
結果他就真的沒入。他的字也就是周圍的人知道。常常是這樣的情形,鄰居們找過來,提兩瓶酒,誠心誠意地說,老呂,后天兒子結婚,求你給寫個字。
他就興奮得打哈哈,會的就是這個,酒你拿走,我一定趕去。
鄰居走后,老婆就開始潑冷水,別人的書法論平方尺賣,你的倒好,論幅送人,寫對聯這事你也不嫌累。
呂輕權就嘆口氣,但心底還是喜悅的。當鄰居家的對聯貼上,他喜氣洋洋的圓潤字體掛在門上,走過來略通書法的賓客,說,嘖嘖!這字寫得,不是一般的漂亮。這個時候,呂輕權就樂了,書法這東西就是讓人欣賞的。
可是,他這樣好的心態,也有煩惱的時候,起因是看了一部紀錄片,叫做《山里的孩子》。本來是無事拿著遙控器擺來擺去,但突然就定格在了那一幅畫面上,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背著自己的弟弟,眼睛看著鏡頭,手里還拿著課本。
接下來,他看到那些孩子為了不輟學,跑到大山里挖五毛錢一斤的中藥材賣給藥店。看到一個小男孩為了多挖點藥材而差點掉落到山崖下面。他突然問在一邊泡腳的老婆,這資助失學兒童到處宣傳,咱們是不是資助過。
老婆頭也不抬,廠里捐過一次衣服,不過那時你沒遇上。
沒了?
沒了。
呂輕權覺得,心里突然有了一個結,在心里硌得慌。
二
這個結并沒有隨著睡上一覺而消失,第二天早上,他就看什么都開始不順眼起來。兒子上大學走后,這個家里似乎少了點兒生機,但是兩口子卻和和美美,沒有生過什么氣。但這次不同,他開始看什么都不順眼起來。
生活過得并不富裕,而且還有些緊巴巴的。兒子每個月的費用若干,都要從他的內退工資里面領,廠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雖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是也經不起日復一日的風干,好在老婆在家門口開了一個炸蝦的小店,兩個人一月收入不到兩千元。
存折上還有一萬多元,這是養老的本,不能動。他想來想去,就把眼光投到了那些字上面,都是自己的得意之作,有喝完二兩小酒的隨性之筆,有深思熟慮之后的慎重之筆,還有自己珍藏了很多很多年的不舍之筆。總能賣點兒錢吧,他原本是想著,自己也能如曹雪芹那樣,留下的都是些絕世之筆,可以把這一筆財富留給孩子,可是現在看來,可行性不大。
從古玩市場的攤位轉到大馬路邊上,是需要勇氣的,呂輕權剛剛把攤位擺到一家單位的圍墻外面,就遭到了保安的圍拒。幾個保安語氣硬得不行,走走,這里不許擺攤。
無奈,只好拉下面子,賠上笑臉說話,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煙來散了一圈,那些保安才不情愿地離去。過后,呂輕權提筆寫了幾個字,貼在了自己身后:義賣書法,救助失學兒童。
這幾個字,如同一堵墻那樣,竟然把城管也攔在了墻外。這一點是呂輕權完全沒有想到的,他的原意就是證明自己不是投機的書法家,而是真心實意地想幫人,這樣,自己寫的字出路也多些。
有些欣喜。但隨即而來的就是接連幾天的郁悶。攤位倒是保住了,但是一連幾天,都是看的人多,買的人少。那些字,都是他在極不忍心的狀態下定下的價格,在他看來已經很低了,但大部分人搖搖頭就走了。
后來,有位好心的圍觀者提醒他,字都寫得太一般了,沒什么特色,要是能將人名做詩再寫下來,估計這個賣點還比較吸引眼球。但是自己雖然書法寫得還行,做詩,而且要以別人的名字做詩,哪來這個本事?
他忽然想起了老婆的侄子,在大學里做中文老師,不行,就發個短信試試。
沒想到這個妻侄特別支持他的義賣,讓他隨時發短信聯系,有人名,他負責寫詩,這事定下來之后,呂輕權又在自己的招貼那里多寫了幾個字,人名做詩,現寫現拿。
這下,圍觀的人更多了。每幅字四十元錢,但是很多人看了之后,還是搖搖頭走了。開張兩天,才發了一筆。
三
除了下雨,呂輕權就在那家單位的圍墻外擺攤,慢慢地,他也在這條小街上有了點兒名氣,而這名氣帶來的直接效應就是他的字終于有人肯出錢買了。
秋天的時候,呂輕權終于攢夠了兩千元錢。然后他就在某一個晴好的秋日里,撥通了義務助學的那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人,要他過來填個表,然后把錢交到他們這里,就不用管了。
呂輕權猶豫著放下了電話。轉過頭,他對老伴說,我還是自己把錢送過去吧,要不,買成東西交到孩子們的手里。這樣我不放心。
老婆白他一眼,自從呂輕權開始搞這事兒之后,她就開始生氣,原以為他就是說著玩玩,但沒想到他的脾氣又犯了,一竿子插到底,不管是什么事情總要有個結尾,就像是當初練書法,就說練的目的是要如那些書法大家一樣給后人留下寶貴的作品,但這么多年下來,除了花去不菲的費用之外,也沒見有多大成效。
老婆說他,你要是想成名,也沒必要用這種方法啊。
呂輕權也不火,笑瞇瞇安慰老婆,我是怕錢到不了孩子們的手里面。
說做就做,他拿出一個月的退休金做路費,然后輾轉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山區里面。他的到來,給這個叫做疙瘩營的小山村帶來了微微的騷動,人們像看稀罕一樣看著老呂帶了滿面包車的各種學習用具。
依舊是通過那個救助失學兒童中心聯系的。中心的工作人員得知呂輕權要救助失學兒童時,依舊是拿出了那張表,但是他卻不干了,他說,誰知道你們會將這筆錢送到哪里,我是個一竿子插到底的人,做事就要做到底,你們給我個村子,我自己聯系去。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笑了,然后,就真的給了他一個地址。
趕到那個市的批發市場,批發了兩千兩百元的學習用具,然后雇了輛小面包車拉到了山里。一開始講好的價是送過去一百五十元,可路上一聊,司機卻堅持只收個油錢。
疙瘩營小學的校長激動得不得了,拉著呂輕權問寒問暖,最后把他接到了學校。學校里二三十名學生在那里等了半天時間了。簡陋的校園里,用幾張破桌子搭了個主席臺。校長執意要呂輕權坐到那上面說兩句。
推托不掉,他只好坐在了上面。正是中午,孩子們都沒有回家吃飯,看著主席臺上的他。呂輕權突然就有點兒激動,吸了下鼻子。他說,大家都沒吃飯吧。
孩子們都笑了,可能看到這個捐物品的人和以往來的那些人不一樣,場面一下子就活躍了很多,然后呂輕權就說了如下一番話:我其實是個寫字的,寫書法的,我以前想過,百年之后,我能留給這世界點什么?后來想,寫一手好字,讓人把你的名字掛在嘴邊也不錯,就練了二十年的書法。沒想到做到這條太難了。后來看電視,我突然想給世界留什么這個問題,留什么,留那些虛名不是主要的,要是在百年之后,或者你們中間的某一個功成名就了,會突然想起來我的樣子和我帶給你們的東西,嘖嘖,那才是一種滿足啊。我呢,可能會在以后想,我至少給一群孩子講過話,給他們過東西,然后就欣慰地閉上眼睛。好了,我講完了,大家可以回家吃飯去了,我的飯在村主任家里吃,我聽說是面條。
學生們在下面又嘻嘻哈哈地笑了,他們覺得,這個人真好。
四
呂輕權在村主任家吃飯時,村主任一臉的歉意,說呂同志,你看你人也來了,我打電話也通知縣電視臺了,可是人家記者忙,沒空過來。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是你是好人,不能讓人了解,多不好。
呂輕權一愣,我沒說要記者來啊。
村主任敬了他一杯酒,說,咱這地方沒什么好東西,真對不住。
呂輕權沒說話,他明白村主任的意思,人家捐款捐物,就是想留個好名聲。但是他本身什么就沒有圖,村主任這樣說,倒讓他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他按下酒杯,對村主任說,人活著要是吃穿不愁了,就會想著自己能做點什么,我做了,不就很好嗎?
村主任一仰頭,把酒干了,說,呂同志,你是好人啊。
直到上車,呂輕權還沒明白這村主任說的好人和自己的這次捐物有什么關系。他的眼前晃啊晃的,全是那幫孩子的笑臉,他們笑得那樣天真,在他們的眼睛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抵制或順從,甚至沒有略帶諂媚的感激,他們眼光中有另一種神采,是贊美吧,一定是的,那樣亮。
呂輕權決定,那個攤要擺到底,這些孩子他幫定了。不光這些孩子,還有其他的很多失學孩子,他這樣給自己解釋,很欣慰,自己的書法終于派上了用場,而且還不小。
五
你這樣做希望得到回報嗎?
我沒想過,我覺得做這事心里很坦然,就像是你在路上看到一個跌倒的老太太,你會忍不住去扶起她一樣。
那你準備幫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那些孩子已經有給我寫信的了,他們在信里都以大人的語氣說話,很可愛,他們喊我呂叔叔,有的喊我呂爺爺,有的孩子甚至說自己的理想是練書法。
呂輕權說完這話,把那幅字遞給我,上面是以我的名字寫的詩,我付了他四十元錢,對他說,我把你的事情寫出來,你樂意嗎?他笑笑,說,我希望像我這樣的人多些,更多些。
2008年2月,春寒,街頭。我回過頭,看到呂輕權認真地寫一幅字,就像是書寫他的人生。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