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征婚第一人”的婚姻傳奇

　　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30周年。回首上世紀80年代，大齡青年找對象難的問題成了社會討論的焦點。當時，河南一個礦工在雜志上刊登了征婚啟事。后經證實，這是中國改革開放后第一則征婚啟事，那位礦工一時間被媒體稱為“中國征婚第一人”。如今歲月匆匆20多年過去，當初那個征婚的礦工和征來的娘子還好嗎？他們有著怎樣的婚姻傳奇……
　　
　　改革開放后第一則征婚啟事
　　
　　1957年9月15日，朱俊芳出生在河南商丘一個農民家庭，文化水平不高，作為長子的朱俊芳僅僅讀了兩年書后，就回家操起了鋤頭在田間勞作。
　　朱俊芳16歲那年，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鄰村的姑娘，父母看后感覺很好，于是就借錢送上了彩禮，還給人家買了不少衣服。就這樣，朱俊芳算是訂了婚。三年后，朱俊芳家要正式辦喜事迎親的時候，對方說，要到朱家來瞧瞧，看準備得怎么樣。
　　未過門的媳婦走進了家門，看到的家很是破爛，土坯房屋搖搖欲墜，室內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甚至連個大床都沒有。朱俊芳兄弟四人，幾個弟弟都未成年……姑娘的心一下子就涼了，飯都沒有吃，回去就把三年前的彩禮退了。
　　臨辦喜事時退婚，這在農村無異于奇恥大辱。朱俊芳的父親羞惱交加，突然撒手人寰，母親也一病臥床不起。老實巴交的朱俊芳沒有別的出路，思來想去，他決定離家到外地看看，瞧瞧有沒有好的差使。同時在內心深處，朱俊芳不想讓弟弟們也跟自己一樣被人看不起。
　　朱俊芳出門向西找門路，在500里外的河南濟源，他到了一個煤礦，從此開始了礦工生涯。1982年，他又來到了河南焦作礦務局（現焦煤集團）馮營礦。
　　朱俊芳在礦上踏實肯干又吃苦耐勞，工友們都說他是一個大好人。王好義是朱俊芳的班長，又是礦上少有的喜歡讀書看報、舞文弄墨的人，兩個人關系不錯。1984年3月的一天，王好義靈機一動，提筆給《中國婦女》雜志寫了一封信，陳述了朱俊芳的事情，詢問是否可以通過雜志為朱俊芳找對象。十多天后，雜志社編輯回了信，說可以為他刊登征婚啟事。
　　王好義非常高興，很快找到朱俊芳，誰想到朱俊芳一聽要公開征婚，就跟尿了褲子的小學生一樣滿臉羞紅，嚷嚷著說不行，并且滿臉疑問地說：“把照片貼在雜志上找媳婦，是不是很丟人，那會中？”王好義不以為然，說：“你這人真是，找不到媳婦，打一輩子光棍你不丟人！”容不得朱俊芳辯解，王好義一把拉上朱俊芳，很快來到煤礦旁邊的一個照相館拍照。兩天后，取出照片，王好義連同幫朱俊芳寫好的征婚啟事，并附上100元錢，一塊兒塞進了信封投了郵局。
　　還真的想不到，征婚啟事很快刊登在1984年《中國婦女》雜志第5期的《鵲橋》欄目中，全部征婚內容如下——
　　“我是一個煤礦工人，27歲，河南商丘婁店公社汪莊大隊人，父母已故，兄弟四人，房八間，現在焦作礦務局馮營礦當合同工，每月工資80元。我熱愛煤礦工作，文化程度高小，無疾病，身高1．64米。如哪位未婚女子不嫌俺是煤礦工人的話，如誰家中只有女兒又有心招婿的話，我愿到女家落戶，盡養老之責；如哪位喪夫之婦有心另尋伴侶的話，均可來信或見面。”
　　可以看出，整個啟事，朱俊芳沒有對女方有太多的要求，可實實在在把自己的家庭情況露個底朝天。事實上，這在今天看似一則很普通的征婚啟事，在1984年改革開放之初的中國，還真是一樁破天荒的大事。
　　
　　女大學生千里赴姻緣
　　
　　雜志刊登出來了，王好義更是興奮，像是辦成了一件大事，他舉著《中國婦女》雜志，急急忙忙找到朱俊芳。朱俊芳接過雜志一看：乖乖，自己的照片還真印到了上面！他心里直犯嘀咕，會有人應征嗎？哪個姑娘能看上咱這樣的礦工呢？
　　沒想到十多天后，朱俊芳竟然收到了第一封來信，他連忙找到王好義。兩個人撕開后一瞧，是一個上海姑娘看到征婚啟事后，提出要和朱俊芳交朋友。當時朱俊芳就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但有人應征，居然還是這樣的大城市姑娘！
　　更讓朱俊芳吃驚的是，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應征信竟有百余封，有東北姑娘還有陜西姑娘，等等，朱俊芳竟然成“大名人”了，一時間他感到手足無措。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還有人敢于登門應征，這個大膽的姑娘就是他后來的妻子李萍！
　　李萍比朱俊芳小6歲，有著一雙杏眼和標致的瓜子臉，身高1．60米，是黑龍江克山師專畢業的學生。第一次看到朱俊芳的征婚啟事后，李萍并沒有想到去征婚，但是父親的行為改變了她的想法。
　　父親古板，而且觀念傳統，脾氣非常暴躁，從來都不允許李萍和男同學交往。曾經，一個男同學就被父親無情地攆走。原來父親正張羅著給李萍找對象，已經找好了一個，至于說對象行不行，李萍說了不算。這天下午，父親又逼著李萍去相親，李萍不同意，父親“啪”一巴掌打下去，李萍的臉就腫了。一氣之下，年僅21歲的李萍拿上66元錢，離開黑龍江泰康縣的老家，出走了。
　　李萍一時沖動，從東北來到了北京，工作也沒有找到，回家又十分不情愿，想起了《中國婦女》雜志上那則廣告上的朱俊芳，煤礦是什么樣子，真是不了解。但從朱俊芳的征婚啟事中，他80元的月工資算得上高收入，就想煤礦一定不錯，干脆直接去看看吧。
　　1984年6月盛夏的一個午后，容貌俊俏的李萍來到了焦作馮營礦。
　　在礦門口，李萍膽怯了，溜達了好幾圈，終沒有勇氣走進大門。沒有辦法，她就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旅館住了下來。3天后，她還在猶豫，自己一個姑娘怎么去找那個男人呢？她多次想返回家去，但又怕父母責備。
　　隨后，李萍給朱俊芳寫了一封短信——
　　“朱俊芳，你好！你的征婚啟事我已看到，我現在已從東北來到焦作，住在××招待所302房間。你如有空，請明天上午到招待所，咱倆面談。此致敬禮！李萍6月26日。”
　　李萍把信給了礦門口一位賣瓜子的大嫂，麻煩她轉交。
　　這廂，王好義給朱俊芳念完信后，朱俊芳有點不知所措，第二天便請假來到了旅館。見面后，李萍不免有些失望，眼前的朱俊芳長相真不怎么樣，不僅矮小，還一臉老相，和雜志上刊登的照片相比，差距真不小。
　　偷偷看一眼面前的俊俏姑娘，朱俊芳的頭低下來了，他很有自知之明，怎能配上人家呢！于是就大膽地說：“你如果愿意就留下，不愿意俺就給你盤纏送你回家。”沉默了好長時間，李萍出人意料地答應，先和朱俊芳交往幾天再說。隨后，朱俊芳把李萍帶到煤礦上玩了幾天。就在這幾天的交往中，由于朱俊芳的細心照顧，李萍突然喜歡上了這個老實巴交的人。
　　后來，李萍的母親和堂姐得到消息后，晝夜兼程趕了過來，三人哭成一團。母親告訴女兒，因為她的出走，爸爸病倒了，家人堅決要求李萍回家，但李萍流著淚拒絕了。
　　
　　婚后的日子有滋有味
　　
　　1984年10月1日，礦上給13對大齡青年舉辦集體婚禮，朱俊芳與李萍參加了這個隆重的儀式。婚后，單位給他們分了一間房子。朱俊芳把攢了幾個月的150元錢拿出來，到集市上買了寫字臺和飯桌。鍋碗等廚房用品，大多數是朱俊芳的工友們送的。家里象征新婚的擺設是集體婚禮上煤礦工會贈送的一面鏡子、一只花瓶和兩個臉盆。
　　當時，朱俊芳還拿出皺巴巴的30元錢給李萍買衣服。李萍用帶著丈夫汗味兒的錢，給丈夫和自己各買了一件短袖襯衫。
　　不久，礦領導就給李萍安排了工作——到礦職工子弟學校當音樂教師。隨后，李萍的手續也被煤礦工會出面調來了，她成了一名公辦教師。與此同時，朱俊芳繼續在井下通風區工作。笑容占據了朱俊芳原本苦澀灰暗的臉龐。由于娶了個好媳婦，他整天笑瞇瞇的，工作踏實，精神樂觀，敬業精神很強，從未出過事故。下班后，妻子做好了熱菜熱飯，他回報妻子的主要方式就是憨笑。
　　
　　第二年，朱俊芳歡天喜地地抱上了兒子朱強。
　　1987年暑假，李萍帶著丈夫和兩歲的兒子回到闊別了幾年的東北老家。看著聰明的外孫，父母也接納了他們。岳父和岳母先后送給朱俊芳一臺黑白電視機、一臺彩電。
　　煤礦事故多，為了讓丈夫好好休息，集中精力工作，李萍獨自承擔了照看兒子和打理家務的重擔。由于房子狹小，她就常常把兒子帶到外面玩耍。朱俊芳也更加勤奮了，連年被評為礦先進工作者，每個月，他都比其他普通農民礦工多掙兩三百元。
　　1995年，他們家又添了一套價值1000多元的家具，還花700多元給孩子買了一張小床。到1997年，一向節儉的朱俊芳在妻子的動員下，花2000多元買了一臺冰箱。結婚10周年時，朱俊芳和李萍終于籌措了1．1萬元，買了一套52平方米的兩居室，這才算是真正有了一個安樂窩。
　　考慮到李萍的選擇難能可貴，為方便他們的兒子在市內上學，1998年，組織上把她調到了市區內的焦西礦子弟學校。
　　這真是一個幸福的家庭。朱家被評為礦、集團“五好家庭”；李萍不僅被評為“五好家屬”，還被中國煤礦地質工會等四單位評為“中國煤礦女工家屬安全工作先進個人”，多次參加全國表彰大會，并作為礦工家屬代表在焦作市的各個礦和7個縣作巡回演講報告，上海東方衛視臺還專門約他們全家去做節目。1999年，北京多家媒體進行評選，認定朱俊芳為改革開放后“中國征婚第一人”，這個家庭開始走進了公眾的視野。
　　朱強上初三時，寫了一篇作文叫《我家的故事》，從作文內容上，更能看出這個家庭的日子過得相當有滋有味——
　　我有一個溫暖而幸福的家庭。爸媽是中國第一對通過征婚認識并結婚的。媽媽是位師范生，故鄉在黑龍江嫩江地區，那里也是丹頂鶴的故鄉。而爸爸卻是一位老實巴交的文盲礦工。爸媽剛結婚的時候，媽媽外出教學，給爸爸留一封情意綿綿的信，可爸爸愣是一字不識。后來，媽媽就給爸爸當老師，只是爸爸這個學生比老師還要大好幾歲。十幾年來，媽媽一有空就認真地教，爸爸也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學。現今，我的爸爸不僅自己能讀書看報，閱讀煤礦的操作規程，還會寫簡單的家信呢。
　　媽媽性格率直，愛急躁，爸爸卻總是讓著她。家中唯一的摩擦就是媽媽花錢沒計劃，而爸爸卻總是精打細算。媽媽總是不吭聲就給爸爸買回了皮衣、皮鞋，可爸爸卻總是不愿穿，有時媽媽硬逼他穿著上班，他走到半道還要跑回來，非換上工作服不可。為這，爸媽沒少吵架。可看著爸爸后來用攢下的錢買回了洗衣機、彩電、冰箱時，媽媽又不得不向爸爸認錯，夸他會過日子。
　　媽媽的東北老家大早上就吃餃子，還愛吃大蔥蘸醬，所以每次爸爸上班前，媽媽都要為他包好餃子，可她自己卻舍不得吃。爸爸是個井下工人，為了讓他休息好，夏天時媽媽不論多累，她都要領著我到外面去玩，不讓影響爸爸休息……
　　不過，朱強的語文老師看了之后，給了這樣的評語：語句流暢，內容豐富，可惜不真實。李萍知道了這事后哭笑不得，笑罵兒子道：“你這孩子，怎么連爸媽的洋相都出？”
　　2001年，馮營礦宣布破產，許多礦友失業了，但因為工作表現突出，朱俊芳被安排到九里山煤礦。2003年，朱家高高興興地搬進了新買的13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
　　
　　患難與共，企盼奇跡發生
　　
　　2003年，濃眉大眼的兒子朱強考入焦作大學學習計算機，兒子的理想是做一個電腦工程師。但生活并非一帆風順。2005年，長得人高馬大的兒子感覺身體不適，差半年就要畢業時，他挺不住了。原來，朱強竟然lzSxPdOMdHzLMU0bDTFu2w==患上了腎病綜合征。
　　全家人都傻眼了。
　　朱俊芳是合同制礦工，每月的全部收入不足1000元，李萍每月1000多元。為了籌集醫藥費，兩口子除了借，就是連續賣房。先是賣掉了130多平方米的房子，搬進了90多平方米的房子；接著又賣掉90多平方米的房子，搬進了現在40多平方米的房子。
　　40多平方米的房子是兩室一廳結構，非常破舊，昏暗而陰郁。屋子內，朱俊芳的一臉皺紋似乎裝滿了心事兒。幾年來，為了給兒子治病，這個家已經花掉了40多萬元，欠債20多萬元。
　　“為給兒子看病，我們家流著淚賣房子；可人家為了給兒子結婚，買我們家的房子！”說這句話時，李萍的語調低沉、感傷。現在，朱強面臨換腎，李萍已經作出決定要捐腎，可手術費還需要20多萬元，借不到錢，朱俊芳準備再賣掉40多平方米的房子，對于將來住在哪里，他無法給出答案。
　　孩子的病對兩口子打擊很大，幾乎要崩潰了。他們企盼著奇跡發生，企盼著孩子能有大病醫療保險。“醫藥費上，哪怕國家承擔一半也好啊，聽說鄭州都普及了，可以參加居民醫保，焦作不知什么時候實現……”李萍說這句話時，臉上仍然是深深的企盼。
　　回過頭來，再看看20多年前的征婚行為，對于這樁奇特的婚姻，連李萍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說，當初有世俗偏見和壓力，受不了別人異樣的眼光。對于當初的選擇，以前不覺得很傷心，現在孩子病情嚴重，有時很傷心、后悔、寒心，上天怎能這樣安排呢？
　　李萍認為當初自己有些任性和單純，如果讓自己重新選擇的話，起碼要慎重一些，要考慮一下，絕不會稀里糊涂就嫁了，這可能是天意也是緣分吧。李萍說，雖然自己也委屈過后悔過，但既然當初自己這樣選擇了，這一輩子都要相親相愛，共度人生，好好過日子。
　　在兩人的臥室里，還擺著一架黑色的鋼琴，這是李萍的心愛之物。早年上學時，李萍專攻美聲唱法。閑著無事時，李萍便彈奏鋼琴。因為雙方文化層次的差異，開始無法溝通，時間長了，雙方也有了一定的默契。
　　如今，大多數時間里，李萍在醫院奔波，照料兒子。而丈夫朱俊芳則勞作在九里山煤礦，此時的朱俊芳滿臉胡子，頭上已經生出白發，面容顯得蒼老。對于這樁婚姻，朱俊芳說，妻子嫁給自己太委屈了，自己性格內向，不善于交際，而妻子能歌善舞，愛交朋友，兩人缺少共同語言。結婚至今，兩人免不了有些摩擦，妻子有時生氣后也提出過離婚，但都是說說而已，全家人還一直和和睦睦過日子。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