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有多勢利

　　故事得從十六年前談起，那時我和他都在讀大學。
　　談戀愛時，他的家庭條件就不好，在特別窮的山溝里。我家里也一般，但好歹在城市里，父母都有工作。畢業后，我說想結婚，我父母不同意。
　　他們不喜歡他。不僅因為他家里窮，還有他的性格。他們都是普通工人，一輩子總覺得自己混得不清楚。“人窮就得志短，”他們對我說，還說這是總結了一生的經驗，“找個窮小子咱不怕，但一定要知道妥協，說難聽點，就是要有點哈喇相。可是你看他，有嗎？”
　　他是沒有，他從來都很清高。第一次到我家，我父母剛拿他家的經濟開了個頭，他就變了臉。
　　那時我不理解父母，覺得他們太勢利了。1996年，工作兩年后，我們倆靠自己存的錢，租了套房，買了一點簡單的家具，就把婚給結了。當時只覺得兩個人愛得好深，唯愿一生都能如此。
　　婚后有三年，日子過得相當拘謹。他讀在職碩士，工資開一半。他畢業的前一年，我生孩子，錢特別緊張。不過我們很少吵架，全心全意過日子。
　　到了2002年，我們貸款買了房，還買了輛便宜車。日子算是上了正軌。有了房有了車，可我的心里一點也沒敢放松，奇怪的是，比起前幾年，多出了更多的憂慮來。
　　房子還款壓力太大了，我們倆都在很一般的單位工作。人到中年，對未來的設想，也開始多了起來。想到這一輩子，都得在還貸中度過，就有特別痛苦的感覺。只要有這一塊壓著，我們就永無出頭之日，不能有任何奢侈的享受，包括出國旅游什么的。
　　太想過上好日子了，其實也算不上特別高的要求，只是希望每個月能買點新衣服，可以有多余的錢出去吃吃西餐。孩子漸漸大了，他已經開始注意到和別人的不同，有一天，說開車帶他出去玩，他嘟囔著，竟說出兩個字：“破車！”
　　我從兒子的眼里，看到了周圍無處不在的階層，看到了我們日后的影像。
　　我的這些恐慌，他似乎一點兒也沒感覺，守著一個破研究所，整月工資發下來，數數，全都交了銀行。女人的危機感，也許天生就重吧，我漸漸開始胡思亂想：萬一離婚了怎么辦，萬一我們倆誰出個什么事情怎么辦，萬一孩子有個病怎么辦，還有，萬一有一天我們失業了怎么辦……
　　我那陣嘮叨得有點狠了，他漸漸開始不耐煩，說我杞人憂天，又說我給他壓力。
　　我開始鼓動他努力，當個官，或是換個能賺錢的單位。
　　他生氣，拿出了我父母當年不屑于他的臭脾氣來，硬邦邦杵給我三個字：不可能！
　　這一年，我三十歲，收拾收拾，看著還算年輕漂亮。對優質生活的強烈渴望，讓我有些神不守舍。當時我有一個未嫁的女同學，報了類似什么優秀女性的培訓班，就吆喝我也跟她一起去。說有不少全職太太在里面，她們都很有錢，來這里主要培養一些居家社交的禮儀。“人要提高自己的檔次，首先得認識高檔次的人。對吧？”
　　她的話，對我觸動很大。我覺得沒錯。
　　那個培訓班還挺貴，我不可能背著他，把錢拿過去。于是騙他，說是和業務有關的培訓班，他沒說什么，挺支持。從此一周兩個晚上，我去上課，他就不出門，帶兒子。
　　培訓班里，果真尤物很多。那些女人，一看氣質穿著，就不同凡響。我同學挺興奮，她的目的很明確，認識一些太太，通過她們介紹一些有錢的男人給她，歲數大點都沒有關系。
　　我呢，我多少就有些手忙腳亂了，雖說也是個“太太”，可是早出晚歸，臉上明顯帶著紅塵滾滾的掙扎勁。穿在身上的衣服、見過的世面、說話的節奏態度，擺明了不可同日而語。心里突然涌上了痛苦，一方面恨自己自討苦吃，一方面恨丈夫實在不爭氣。
　　這是一次心理的較量，我最終輸給了自己的虛榮心。
　　我開始買高級衣服了，為的是走進教室的那份自信心。第一次下手買上千的衣服時，簡直心都要碎了。這意味著只能靠這個月一家三口的伙食費省出來了。兒子的零食和牛奶沒了，丈夫愛吃的豬蹄沒有了。可還不敢說實話，騙丈夫說要買資料。
　　我表現得特別積極地認識太太同學們，拿出從沒有過的殷勤勁兒來，諂媚她們、巴結她們，還幫她們打傘、提包呢。
　　但我很快就發現，她們和我一樣，眼睛都是看上不看下的。
　　她們對我沒有興趣。更別提可能介紹對象給我同學，或是將她們老公公司里的什么職務，賞給我的老公了。
　　這是一種特別幻滅的感覺。培訓班上了半年，到最后，我同學已經不去了，我覺得不能對不起交了的學費，還是硬撐著。有一天，上化妝課，老師竟當眾推銷化妝品，全班就我一個人沒帶夠錢，我那個沮喪丟人啊，簡直連頭都抬不起來。
　　下了課，老師叫住了我。
　　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比我大不了多少，看上去特別精明能干。我倆一起往外走，她問我：“你來這里究竟為什么？”
　　我心一橫，就說了實話。我說我就想認識點富人，經濟壓力太大了。我和丈夫，誰家里都靠不上，完全白手起家。弄到現在，一套房子，要還三十年的貸款。我們其中一個人的工資得全部搭進去。如果這樣下去，這日子簡直沒法想象。
　　老師看了看我，說：“有個活你干不干？”
　　我問是什么，難不難。
　　她說不難。只要你愿意做。說完，意味深長地，又加了一句：“憑你的姿色和談吐。”
　　我猜得沒錯，她要帶我去一個ＣＬＵＢ，類似交友俱樂部那樣的地方。那是男人的天下，但需要女人做陪襯。
　　年輕女孩子不少，可也有那么一些人，喜歡歲數大一點的女人。老師跟我談的時候，是這么說的：“你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立場，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決定權都在你自己。”
　　去一次，就能賺一千。如果有別的項目，更容易。
　　我怎么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我的心里，就是抵擋不了這個誘惑。最主要的，我的目的，不是為了我自己，如果我認識了有錢人，就可以想辦法，給丈夫找份能賺大錢的工作！
　　我竟真的去了。
　　我打扮得非常漂亮。在培訓班里學的東西，這會兒全用上了。怎么看人，怎么走路，怎么涂抹香水，怎么搭配衣服，怎么跟人說話……
　　那晚上，很屈辱。
　　不，沒有做什么出格的。只是一走進那個場合，我就受不了了。我很難接受那些男人看你的眼光，更別提要千嬌百媚地主動迎合他們。
　　他們其實挺紳士的，可是你自己知道是來做什么的啊。我都不知道那個晚上是怎么過來的，等回到家，已經兩點多了，他還沒有睡，仿佛感覺到了什么，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抱住他，就哭了。
　　我把什么都告訴他了。
　　他表情變得好古怪，我做的這一切，一定讓他大受刺激了。我當時想過，我要是個男人，會不會覺得受不了呢。
　　日子安靜了兩個多月，我沒有再去過那個培訓班，心里很亂，也不再跟那個女同學聯系。
　　我和丈夫之間，態度都很淡。那夜哭后，他并沒有怎么安撫我，只是唉聲嘆氣。我沒覺得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何況我心里，還有無法排遣的痛苦呢。
　　突然有那么一天，他告訴我，他換工作了。離開了原來的單位，去某個上市公司的證券部。他是應聘的，扔掉了以前旱澇保收的單位。依他的學歷和經驗，他做這個沒有什么問題。而且工資要高得多。
　　我心里當然很高興。覺得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但這不是他心甘情愿的選擇，我也心知肚明。他喜歡做研究，喜歡松松散散的工作方式，而且，他從一畢業就在這里干，業務底子、人際關系都已經建立了起來，現在的他，雖然錢賺得多了些，但金錢場上，那種傾軋的商業環境，他并不喜歡，而且，工作等于是從頭再來。
　　他不高興，從那以后，他一直就沒有高興過。只給我說過一次狠話：“我給你賺錢，如果你愿意，告訴我一個數，等賺夠了，你不要再管我。”
　　我也不客氣，說：“好，把房子貸款還齊就行。”
　　他工作很拼命。實際上，我們三年以后，房子的貸款就差不多要還完了。他一直東南西北地跑，幾乎沒有什么休息時間。
　　
　　2007年春節，我們一起回他家過年。三十晚上，老人孩子坐了一炕頭，在看電視。他說想出去抽根煙，又問我，愿不愿意一起走走。我披好衣服，跟了出來。他點上了煙，吸了一口，站住，看著我說：“分手吧，我外面有女人了。”
　　一剎那，天空中滿滿的黑色，都傾倒在了我的胸口，讓我站立不穩，我只對他低聲說：“扶我回房。”
　　他卻去意已定。回城后，跟我再三說起這事。房子給我，存款也給我。他只想走人。我問他為什么，他反復說：“累了，倦了。”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說我下賤也好，說我不講道理也好，我沒有想通，怎么能夠同意？奮斗了這么多年，經濟上終于看到了曙光，他的事業，也有了根基，卻沒有我什么事情了？我帶孩子，做家務，照顧老人，難道就可以這么一筆抹殺？
　　不，他是見異思遷，有錢就變了心！真沒想到，當年一個那么清高干凈的男人，也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庸俗、下流、無情無義，我真是瞎了眼。
　　這是我人生中非常痛苦的一年。常常會有走投無路的感覺。我開始到處對人說男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他的今天，還得拜我所賜，如果沒有我的激勵，他哪里能想到去闖世界？我的委屈，積郁得是這樣深。以至于多年沒見的大學同學，一見到我，就吃驚地說：“你怎么了，變化這么大？”
　　我開始對她講這些年的遭遇，從頭一點一點講起，她聽了半晌，最后說：“這事，你還得先檢討自己。”
　　我愕T/y3AVTjwnQZQWL/WaQpuDFy9VI7xklOR1BBzX1uKcs=然：“我有什么好檢討的？”
　　“你太勢利了，”她說，“你嫌棄他在先，給他留下了陰影，所以才做出這樣的事來。如果你換位思考一下，他以前傷害過你，你的生活中再出現一個男人，你會不會很容易就出軌呢？”
　　她的話，如五雷轟頂，我想起了幾年前做的那些事情，說的那些話，我對他，是那么急切、焦慮、埋怨、憤怒、鄙視……也是這一剎那，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人生的因和果。
　　我傷他太深，也傷他太狠。逼著他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職業，拿他當賺錢工具，我對他的愛，早已變了味道，口口聲聲的愛情，其實是有所選擇、相當勢利的：有錢，就愛；沒錢，就不愛。
　　而我當初，就因為這個，對父母的勢利，深深失望過。那么他，當看到我午夜從那樣的地方回到家里，聽到我講述去培訓班認識闊太太的經歷時，又怎會對我不失望呢？
　　也是在那一刻，內心多日的疼痛和不忍，突然就放下了。我看到了十二年婚姻生活中，我的自私、狹隘、市儈、無情，也看到了他多年的寬容、耐心、掙扎、隱忍和最后的放棄。
　　只是，我一直都不懂得。
　　以為曾經愛得很深，可直到現在這個年齡，才知道究竟什么是愛情。它讓我的心胸瞬間遼闊，也深深地遺憾和痛苦。
　　他為我的愿望做了犧牲，而我卻從沒有真正理解和感謝過。
　　可現在，如果我告訴他這些，他能原諒我嗎？他的心，是否還能像我們剛結婚那幾年一樣，干凈、簡單、互相明白？
　　我打電話告訴他，說我同意簽字，我慢慢講述了我心里的這些想法，而且對他真誠地說了一句“抱歉”。我說：“謝謝你，為我和孩子，付出了那么多。”我還說：“可能有點可笑，離婚前，我才明白了什么才是愛。”
　　他很長時間沒有聲音，后來，哽咽著說了一句：“再說吧。”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