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命之旅后，烈士妻子找回陽光女兒

　　新聞背景：1996年12月28日，湖南永州市寧遠縣中和派出所所長李國勤在抓捕逃犯時，遭到拒捕和逃犯父母的阻撓，李國勤在保護民警的時候被打傷，不幸犧牲。1997年12月5日，湖南省政府追認李國勤為革命烈士；12月10日，公安部追授李國勤為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模。經當地警方全力追捕，2008年3月17日，主兇荊中秀在浙江落網。
　　兇手雖然已經落網，但是，在李國勤逝去的12年時間里，他的妻子姚桂良和當時不到4歲的女兒璐璐演繹的故事，讓人欷歔。
　　
　　被誤解了的好媽媽標準
　　
　　姚桂良沒有想到，在今年清明節的前3天，在長沙讀書的女兒璐璐會給她打來電話，說一定要回來看爸爸。“女兒回來的那天是凌晨一點，買了老公生前最喜歡喝的酒和最喜歡抽的煙。”女兒的這一舉動，讓姚桂良至今提起落淚，“我總算可以告慰她爸爸的在天之靈了。”
　　1996年12月28日，擔任永州市寧遠縣中和派出所所長的丈夫李國勤在執行公務、保護民警的時候犧牲。那一年，他們結婚不到6年，孩子不到4歲，之后，丈夫被湖南省政府追認為革命烈士，被公安部追授為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模，她也成了英模的妻子，但是在這個沉重的榮譽背后，她還是一個28歲的女人，一個年幼孩子的媽媽。
　　妻子沒有丈夫、女兒沒有父親的日子，她們靠著政府的撫恤和親友的接濟維持生活，心靈的創傷卻無法愈合。
　　女兒璐璐說，為什么爸爸還不回來？姚桂良無法回答。曾經很多次，女兒這樣問她的時候，姚桂良會驕傲地告訴她，爸爸去抓壞蛋了，很快就會回來。可是，當丈夫真的不在了，這話卻無法再從口里說出來。女兒的詢問，只能讓她下意識地抱著年幼的孩子淚流滿面。
　　丈夫是個警察，哪怕內心多么愛她和孩子，特殊工作制造的時間距離總是讓孩子對他感到陌生。姚桂良偶爾也有過抱怨，有一次她曾跟丈夫商量換一個工作，但是，厚實的丈夫一句“我不當警察還可以做什么”讓姚桂良從此不再提換工作的事。
　　李國勤走的那天，在寧遠這個不大不小的縣城，上萬人送他，姚桂良卻不在此列，過度的悲痛讓她數次暈厥，“我曾經想到跟他一起走”，只是后來，公安局的人把一張4歲的女兒撫摩父親遺像的照片送到姚桂良的手里的時候，姚桂良才下定決心面對生活，“作為李國勤的妻子，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我的角色已經結束，但是作為媽媽，我的責任才剛剛開始”。
　　撫養女兒成長，成了姚桂良接下來唯一的寄托和希望，“她爸爸沒有了，我感到內疚，我想盡一切辦法給她補償，其他孩子有的，我給她更好的，其他孩子沒有的，我也想盡辦法滿足她，我的工資，基本上都花在女兒身上”。很長一段時間，姚桂良覺得滿足孩子的一切就是一個好媽媽的標準，事事如孩子意就可以讓孩子不受委屈。可是，有一天，當一個和自己期待完全不一樣的女兒展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姚桂良感到天塌了。
　　
　　女兒的叛逆和母親的眼淚
　　
　　從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變成一個問題孩子之前，姚桂良在女兒璐璐身上沒有發現任何征兆。直到有一天，老師打電話給她，她才知道，女兒變了。
　　璐璐在讀初二的一天，班主任在電話里說，璐璐在學校打同學了。一開始姚桂良還不相信，一向聽話的女兒怎么會打人？等她急匆匆地趕往學校，了解到的事實更讓她驚訝。老師拿出一沓璐璐寫的請假條，責問：“不曉得你這家長是怎么做的，怎么家里有那么多事，經常要這么小的孩子請假？”
　　聽老師這么一說，姚桂良傻了眼，自從丈夫犧牲后，她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女兒身上，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在學校里好好讀書，怎么會讓孩子請假呢！
　　情況還遠不止這樣，這次，璐璐跟同學打架，叫人把一個同學拖到廁所里打了一頓，直到對方家長告到學校，老師才通知她。獲悉女兒的這些舉動，姚桂良非常傷心。把女兒帶回家后，姚桂良第一次對璐璐發火：“你為什么曠課？為什么要打同學？”
　　面對媽媽嚴厲的責怪，璐璐低頭沉默，這更增加了姚桂良心中的火氣。在一次兩次的說服無法讓璐璐信服后，姚桂良掄起巴掌向璐璐揮了過去。誰知，被打的璐璐脾氣更加倔犟：“他們說我是沒有爸爸的孩子，誰說我爸爸我就要打他！”
　　聽到璐璐這么一說，姚桂良心中的怒氣頓時減少了大半，靠在墻上半晌無語。
　　那一夜，璐璐把自己關在房子里，不讓媽媽靠近，“我以為這是小孩子的性格，睡一覺什么都會過去”，但是，讓姚桂良沒有想到的是，隨著13歲的女兒把那扇門關閉，就此拉開了母女倆長達兩年的艱難的攻心之戰。
　　第二天一早，璐璐像往常一樣按時去上學，姚桂良也去上班。誰知，當姚桂良下午下班回家的時候，無意間看到書桌上璐璐留下的一張便條，頓時大驚失色。
　　璐璐在便條上說：媽媽，我拿了你800塊錢，請你不要找我，我只想出去，我要靠自己生活。放下便條，姚桂良馬上趕到學校找老師，誰知，一來到學校，姚桂良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還有4個家長比她先來到學校，一問才知，他們的孩子也離家出走了。這時，幾個家長才明白，5個孩子是商量好離家出走的，而這5個孩子，都是參與了那天打架，或許是害怕被學校處分，于是結伴離家。
　　了解到這些情況，姚桂良和其他的家長動員一切親戚朋友開始分頭尋找，但是讓他們失望的是，一行人幾乎把寧遠翻了個遍都沒有孩子的任何音信。家長們意識到孩子可能已經離開了寧遠，掉頭便往汽車站跑。來到汽車站一打聽，汽車站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一早上確實看到5個初中生模樣的孩子，不過三個小時前便坐前往廣東惠州的車走了。這個消息讓家長們憂心。于是立馬租了車按照惠州的線路追趕，車瘋狂地飛奔了7個小時后，終于追到惠州的班車。司機卻告訴他們，一個小時前，這5個孩子中途下車了。家長們一下子心急如焚。孩子最大的才14歲，要是路上碰到壞人，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設想。
　　姚桂良和幾個家長守在路口，幾乎詢問了過往的所有車輛，都沒有孩子的任何消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第二天凌晨，姚桂良接到遠在惠州打工的一個熟人電話，說半個小時前，她接到了璐璐的電話，說已經到了惠州。得到這個信息，姚桂良帶著其他家長趕往惠州。在熟人的帶領下，在一個快餐店，姚桂良終于找到了正在給飯店洗碗的璐璐和其他幾個孩子。
　　一場孩子的集體離家出走，終于在家長們及時的尋找中結束。但是，孩子的叛逆，猶如冰山露出的一角。
　　回到家，姚桂良把璐璐拉到丈夫的遺像前，命令她跪下懺悔，“直到知錯了才可以起來”。本以為這一跪可以讓孩子改過自新，誰知，姚桂良的這一做法讓璐璐的心離她更遠。
　　為了管住璐璐，姚桂良把璐璐轉到了一個完全寄宿的學校，那學校，學生請假必須征得家長的同意，家長不來接學生不可以離開學校。雖然璐璐非常不情愿，但是為了離開媽媽的視線，她表面答應。來到學校，書沒有讀幾天，她又跟學校一些游離在課堂之外的學生聚集在一起，待在宿舍再也不去上課。消息反饋到姚桂良耳朵里，姚桂良絕望地哭了。把孩子接回家后，手足無措的姚桂良唯一的想法便是給璐璐轉學，讓她換一個環境學習。但是來到另外一個學校，璐璐又跟同學打架了。
　　
　　“其實每個人都想做好孩子”
　　
　　原本相依為命的母女倆，面對女兒成長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兩人形同陌路。問題難道僅僅出在女兒身上嗎？2008年5月15日，當記者在長沙市某重點中學看到剛放學的璐璐的時候，漸漸撥動這個15歲女孩內心最脆弱的那根弦。
　　“小時候，我就知道我爸爸是個英雄，我是英雄的女兒。我知道媽媽很愛我，不是一般的愛。她可以為我做任何事情，給我買任何我需要的東西。但是她不明白我內心真的需要什么。”璐璐說，媽媽給她愛的方式太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璐璐上學的時候，姚桂良由于忙于工作，基本上把璐璐寄放在親戚家。“中午在舅舅家吃飯，晚上在姨媽家，他們對我非常好，但是就是沒有家的感覺。”
　　
　　上初中后，漸漸懂事的璐璐心理悄然發生了變化，“有時候考試不是很好，心里有些失落，反正家里也沒有人，于是，放學的時候開始在外面溜達，漸漸地我也認識了一些社會上的問題少年，他們的世界跟我的完全不一樣，無拘無束，一開始我感到很刺激新鮮，慢慢我也就接受了”。
　　跟這些問題少年接觸后，璐璐的脾氣開始變得粗暴，在一個沒有父愛的家庭里長大，璐璐想用一種極端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自尊，把內心的脆弱掩藏。在學校里，只要有同學對她多看幾眼，便覺得他們對自己有看法，于是毫不客氣地想辦法把對方教訓一頓。“打架，我真的不記得打過多少次，最厲害的一次，我們把對方打得進了醫院。”璐璐說，她知道自己做得非常不對，但是那時候，意志完全不聽自己的，“每次做了錯事回家，看到媽媽傷心的樣子，我也很難過，但是每次她把我爸爸搬出來的時候，我就會失去理智，她說什么我都聽不進，如果來硬的我便會倔犟到底。”
　　偶爾，璐璐的內心也有觸動，但是這只是瞬間。“當我的缺點完全被媽媽發現，在媽媽眼里，這些缺點不斷被放大，我的優點也就不復存在。在媽媽不斷的指責聲中，我就覺得自己不可能再成為一個聽話的孩子，媽媽越壓制，我就越反抗。”“當我犯事的時候，我媽媽要我跪在爸爸的遺像面前，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我想去找我爸爸！”
　　當這些話從眼前這個15歲的女初中生口中說出的時候，記者很震驚。璐璐其實是個懂事的孩子，敏感而脆弱，從第一次做錯事開始，她就想做回一個對得起自己英雄父親的女兒。只是，那時候璐璐還沒有找到出口。
　　采訪中，當記者提到那些社會上的“不良少年”的時候，璐璐極力辯護：“很多被你們認為的不良少年，他們都一樣有優點，甚至有些比你們認為的好孩子更加聰明，只是你們對這些人缺乏關心。其實每個人都想做好孩子。”
　　記者無語。
　　
　　親情之旅后的母女情深
　　
　　姚桂良是在絕望的情況下接受長沙某策劃公司為她們設計的親情之旅的。
　　2007年10月2日，按照設計好的路線，策劃公司的工作人員把姚桂良和璐璐送到了西藏和四川交界處的康都橋鎮，然后把她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拿走，自由選擇生存和掙錢的方式，然后回家。姚桂良之所以愿意冒險，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通過這次親情之旅來真正融洽她和女兒的關系，讓平時冷漠的女兒懂得體諒之情。
　　誰知，兩人一到川藏路口，姚桂良就有劇烈的高原反應，無法前行。看到蹲在地上的媽媽，璐璐第一次關切地向媽媽伸出了手：“媽媽，咱們不參加這個活動了，回去吧。”看到女兒這一細小的舉動，姚桂良眼中閃現出一絲希望：“璐璐，媽媽也想回家，但是咱們沒有錢怎么回去？我們必須靠自己的努力，賺到回家的路費才可以回家。”
　　可是在這個陌生的藏民聚居地，語言不通，環境不適應，賺錢又談何容易。
　　當地懂漢語的村民告訴她們，如果要在這里賺錢，必須到一個海拔4860米的山上去找藥材或者野蘑菇，然后到鎮上換錢。聽完當地村民的話，兩人長噓了一口氣。姚桂良征詢女兒的意見：“璐璐，爬嗎？”
　　璐璐的倔脾氣這個時候起了作用：“爬！”一路上，母女倆相互攙扶，爬到一半的時候，姚桂良感到劇烈的頭痛、氣短、胸悶，連說話都困難。璐璐的體質雖然可以，看到媽媽這樣，堅決不想再爬了：“媽媽，咱們往回走吧，不爬了，再爬你就沒命了！”姚桂良卻堅決不同意。結果在半山腰上，母女倆發生了爭執。拗不過媽媽的璐璐最后選擇扭頭往山下跑，誰知，由于一時腳步匆忙，璐璐不小心從一個陡坡跌落，掉在一個洞里，腳下就是30米高的懸崖。在當地向導的幫助下，璐璐才被拉了上來。一場虛驚后，母女倆抱頭痛哭，兩人的距離在一點點靠近……
　　為了掙路費，姚桂良給璐璐壓壓驚后，繼續往上爬。經過兩個小時，母女倆你推我拉終于到達山頂。最后，母女倆帶著滿98Oi0rvTe3EX5aCtuGEavrDPBJGlHJoBwCwrbSM9YaY=滿兩袋藥材和野蘑菇，在天黑之前，回到山腳下，支起帳篷過夜。
　　第二天一早，兩人來到鎮上，藥材和蘑菇賣了78元錢。姚桂良把錢交給璐璐，讓她保管，負責開銷。璐璐在花兩元錢買了幾個包子后，再也舍不得買任何東西。在姚桂良的記憶中，她是第一次發現女兒把錢看得這么珍貴。
　　“媽媽，你不能去采藥材了，這錢我們可以到成都，我們到了成都，賺錢的機會會很多，我可以去洗盤子，而且，我還可以去給別人畫畫，我們一定可以賺到路費回家的。”姚桂良同意了璐璐的建議。
　　坐車抵達成都已經是晚上8點，兩人饑腸轆轆，可是翻遍口袋，只剩下10元錢，璐璐提議去飯店跟老板說，幫他們洗碗端盤子去換飯吃，還真的奏效。吃完飯后，一身疲憊的姚桂良在車站前面的廣場上倒頭便睡。可是，當姚桂良半夜醒來的時候，發現璐璐不見了。一個母親半夜里歇斯底里的呼喊驚動了許多人，許多好心人開始和姚桂良分頭尋找。
　　半個小時后，當姚桂良在網吧里找到正在上網的璐璐的時候，不分青紅皂白把璐璐拖出網吧便打，打完后，姚桂良倒在地上痛苦地流淚。那一刻，姚桂良對璐璐完全失望了。“媽，我不是來上網玩的，我不想讓你再這樣勞累下去了，我是來給同學發消息，我希望他們可以借點錢給我們去買車票。”這時，一直沉默的璐璐終于說話了。這時候，姚桂良才明白過來，女兒是看到她太辛苦了，才在她睡熟后一個人偷偷跑去上網向同學求助，她希望媽媽早點回家。
　　“對不起，是媽媽錯怪你了，我的好女兒。”女兒知道疼她了，姚桂良趕忙從地上站了起來，把璐璐摟在懷里哽咽了。“媽，我想回家，回家讀書！”璐璐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這一夜，母女倆說了很久的話。
　　“媽媽，經過這一切，我知道我錯了。”
　　“璐璐，媽媽也有很多不對的地方，以后一定好好改。這次回家，媽媽要給你找一個好的學校。”
　　半個月后，在母女倆經歷了一次真正的情感洗禮后，母女感情得到完全修復，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后記
　　2007年國慶節后，在省教育廳廳長張放平的關心下，璐璐來到長沙市某重點中學就讀。
　　2008年5月15日，記者采訪璐璐的時候，眼前這個留著齊耳秀發的女孩子完全沒有了以前桀驁不馴的烙印，說起曾經的那段經歷，璐璐坦白地說“不堪回首”，不過，“我現在已經是一個陽光少女，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考上公安大學，跟我爸爸一樣穿上警服”。
　　璐璐的成績現在在班上屬于優秀，在這所著名的中學，能取得這樣好的成績，老師說“璐璐是下了苦功的”。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