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愛

　　1
　　幾年來，他一直在苦苦地等著一個約定。曾經，她對他說，要他等她五年。為此，他就真的一直為她守候著。
　　可是，如今，距離她所說的五年時間，只差不到三個月了。雖然一直在內心里期待著這個日子的到來，可是當這一切真的到來了，卻又讓他感到惶恐和不安。
　　他們的相識，是在7年前的那個冬天，他的妻子生病住院期間。彼時，她在那家醫院對面開了一家飯店，經營各種粥類以及面食。店面不大，她是主廚，店里只有一個女孩幫忙。來小店吃飯的，大多是醫院里住院者的家屬。
　　那時，他的妻子剛入院不久。因為妻子吃不下醫院的飯菜，他便去她的店里買點粥、面條之類的流食。后來，覺得她不僅態度好，而且縱使是普通的面條，也能做出不錯的味道來，他便經常去她的店里。來來往往中，兩人就這樣慢慢地熟悉了。
　　有一天，當他又像往常一樣來到她的店里坐下，然后向服務員報出自己所要的飯菜時，聽到他有些熟悉的聲音，她忽然從小小的操作間里探出頭來，看到有些憔悴的他，她問，家里誰生病了？
　　他神情疲憊地說是自己的妻子。他明顯地看到，當他說這些時，她眼里有一種異樣的東西閃了一下，瞬間又消失了。店里有焦急等待的顧客在催促自己點的飯菜快些上來，她又開始了忙碌。
　　自此，他每每去她的小店里給妻子買飯，她都會很照顧，比別的顧客給的量更多一些，或者做得更精致一些。比如，在面條里多加一些青菜或者多滴幾滴香油，這些小小的細節，他都能感覺得到。每當這時，他長期以來因為妻子生病而蜷縮著的心，便會因為這一絲絲溫暖而慢慢舒展開來。
　　不久，經過醫院里的專家們會診，他的妻子被確診為直腸癌。醫生說，這個可憐的女人，只剩下八個月到一年的時間。因此，建議她不必住院了，只開了一些藥，讓他帶妻子回家，好好護理。
　　無奈之中，他只好聽從了醫生的建議，將妻子帶回了家。
　　之后，他辭去工作，一心一意地精心護理著妻子，寸步不離地陪伴她度過生命的最后時光，直到一年零九個月后，妻子去世。由于過度操勞，原本健壯的他一下子瘦了二十幾斤，剛剛四十出頭的人，從妻子生病到去世，也不過兩年的時間，他的頭發卻白了大半。
　　
　　2
　　此時，他的兒子正在讀高中。目睹著與自己相濡以沫的愛人悄然離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許久走不出來。可是，斯人已去，生活還得繼續。為了生計，更為了還在讀書的兒子，他從親戚那里借了些錢，接手了一輛面包車跑出租。
　　有一天，他在街上攬活時，竟然意外地遇到她。是她先看到他的。她先是不敢確定地走過來，確定是他后，眼里有驚喜的光閃爍，她說：大哥，你現在跑出租啊。嫂子的病怎么樣了？
　　她，已經不在了。他說著，眼圈不覺紅了，他努力抑制住自己，停了一下，又說，我送你回家吧。
　　她并沒有拒絕。路上，她說，你去醫院門口吧，那里病人多，需要車的人也多。要不這樣吧，你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吧，有活兒的話，我就跟你聯系。
　　就這樣留下了彼此的電話號碼。其間，她打過幾次電話給他，因為為他攬到了活。漸漸地，便多了些對彼此的了解，也就在這時，她得知，他還有一個兒子，正在上學。只是，在他們的交往中，他更多的時候，只是扮演著一個被動的接受者的角色。
　　有一次，她試探地問他，考慮過個人問題沒有？他淡淡地說，還沒有。
　　他說的也是實話，在生活的重壓下，他沒有心思考慮這些。為了給妻子治病，他早已背了不少債。況且，他還有一個正在讀書的兒子。
　　
　　3
　　終于知道她的境況，是在不久后。
　　一天，她又給他打電話，要他幫忙送一個女孩回家，說女孩是她的親戚。他聽見女孩叫她喬姨。路上，他問女孩，她是你姨？女孩說，是啊，我喬姨人很好的，就是命苦。
　　他禁不住問，你知道你喬姨的情況嗎？
　　當然知道啊。她丈夫十幾年前出車禍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動，喬姨一直照顧他，十幾年如一日，誰能做到啊！女孩感慨道。
　　他聽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想起了最初她問他家里誰生病了，他說是妻子后她眼里異樣的神情；想起他每次去她的小飯店里買飯時，她對他的照顧，忽然明白了什么。
　　哈爾濱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早。那天，天突然變得很冷。一大早，他就接到她的電話，說，天冷，你有沒有給孩子找條毛褲穿？
　　他說穿上了。她又說，你有沒有穿厚點，別凍感冒了。然后就掛斷了電話。在這樣寒冷的季節里，聽到這樣充滿關懷的話語，他心里有一種暖暖的感動。自從妻子去世后，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爺兒倆這樣噓寒問暖地關心過。
　　此后，他不再只做一個被動的接受者，不太忙的時候，他也會主動給她打電話，有時并沒有什么事，只是簡單的一句問候，他能感覺得到，她接到電話，總是很高興的。
　　他們開始經常通電話，有煩心的事，就互相聊聊，安慰一下對方，就這樣慢慢地產生了感情。也是在這時候，他也從她口里得知，她的丈夫，與她結婚剛剛兩年，就因在一場車禍中受傷而高位截癱，生活根本無法自理，只能躺在床上，雖然如此，他的大腦卻是清晰的。丈夫出事的時候，他們還沒有孩子。
　　或許是有著相似的經歷吧，得知她的不幸遭遇后，他覺得，他與她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許多。尤其是，她能十幾年如一日、不離不棄地照顧著丈夫，也恰恰說明她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女人。之后的日子里，有時攬不到活兒，他也會去她的小飯店看看她，給她打打下手。有時也聊聊彼此的煩惱，聊聊將來。只是，他們的交往，都淡淡地，誰都沒有邁出那一步，唯恐破壞了這種美好。畢竟，都是有家的人了，很多現實的問題，不是輕易就能拋開的。
　　不久，他的兒子考上了吉林的一所大學，他很高興，情不自禁地將這一喜訊告訴了她。她也高興地祝賀，然后給孩子買了全身從里到外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名牌的。兒子很喜歡。近二十的大男孩，自然明了自己的父親與這個女人之間有著非同尋常的關系，于是婉轉地表示支持父親的選擇。
　　然而，他心里終究還是有顧慮的。因為她的家，她的丈夫，十幾年的情分，猶如一粒種子，縱然每天只施一點點肥，現在也已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并不是某天說斷就能斬斷的。
　　
　　4
　　可是，他畢竟是四十剛出頭的男人，對于婚姻，自然是渴望的。而她，不過才三十四歲。一個家，無論少了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一種缺陷。誰不渴望完整的家庭呢？
　　又一個冬天到來了，距離他的妻子去世，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那天傍晚，他們在一起，只是隨意地聊著一些家長里短，不知怎的，聊著聊著，她就哭了，是那種壓抑了許久的隱忍的哭泣。他頓時不知所措起來，畢竟都是經歷過滄桑的人，在這樣的時候，似乎任何的委婉都顯得多余，這一次，他終于鼓起勇氣，說，我們一起過吧……他想，在她心里，也是希望他說出這句話的吧。
　　然而，聽到他的話，她卻哭得更厲害了。他湊過去，離她近些，再近些。她就這樣靠在了他的肩頭，用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不管多么堅強的女人，都希望有一個堅實的臂膀，在自己累了的時候，容自己靠一靠的吧。
　　許久，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來，對他說，你給我五年的時間吧。等我五年，讓我把現在的生活好好理理。
　　他點頭答應了，他能理解她。畢竟，他們已走過了大好的青春年華，兩個人的感情履歷上，都不是一片空白，都有許多過去需要安置。對于他來說，五年之后，兒子已經畢業了，獨立了，或許更能理解他，這樣更好。
　　有了她的承諾，他覺得生活又有了目標和奔頭。后來，由于跑出租攬不到什么活，他毅然去了吉林，將這兩年跑出租的所有積蓄拿出來，在兒子上大學的城市開了家小旅館。雖然空間距離上，他和她離得遠了，可是在他的內心，她卻一直存在著。偶爾，他們仍會通電話，只是，他不會刻意地打擾她，而是讓她能靜靜地處理自己的生活。他明白，一段美好的感情，總是需要時間來成全，他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
　　
　　5
　　如今，距離當初她對他承諾的五年，只有不到三個月時間了。在許多個寂靜的深夜，當遠在異鄉的他面對孤獨，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唯一的一次相擁，想起她隱忍的哭泣及她對他的承諾。每當這時，他都有一種想要打電話給她的沖動，五年的時間已經快到了，不知她是否已將一切打理好？可是每一次，當號碼按到最后一個數字，他終又悄悄地掛掉了。
　　他能想象得出，對于她來說，拋開眼前的那個男人，與他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庭，并不是不可以。畢竟，她才三十多歲，這么多年，她一步步地挺著。在累了的時候，她需要一個堅強的臂膀，給她力量。只要狠一狠心，勇敢地跨過去，再也不要回頭，幸福似乎就觸手可及。然而，當她面對著身體殘缺不全的丈夫，看著他平靜的臉，終究邁不出那一步。拋棄丈夫，固然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她會不會在以后的歲月里，面對內心的譴責？當她在以后的每一個日子里，背著這些愧疚，她的內心還會安寧嗎？再說，她的丈夫，身體上本已殘疾，因而需要更多的關愛，他又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這樣想著，他也越來越感到不安，如果真的和她在一起，會不會讓這種美好的感覺頃刻倒塌？會不會給兒子、她的丈夫以及她自己以很大的壓力？當這些壓力堆積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住他們，在這場來之不易的相聚里，他們還能輕盈地感受幸福嗎？
　　五年時間，用來等待一個人，自然是很漫長的。可是僅僅五年，她真的能把自己身邊的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然后一身輕松地與他相聚嗎？想到這里，他忽然感到茫然。畢竟，有些東西，并不是像一件物品那樣可以隨意安置的，比如，丈夫長期以來對她的依賴，她對丈夫慢慢由愛情轉化成的親情……這時候，他忽然覺得，或許，最為難的那個人，并不是自己，而應該是她吧，既不能拋棄丈夫，又不能割舍與他之間的這份感情。
　　他想，或許，真正的愛，不是在給予之后，就等著另一方來回報或兌現承諾，而是給對方以自由。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