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寫真女子的歲影流年

　　我喜歡拍寫真，大大小小占滿一層書柜。它們收藏記憶，收藏心緒，收藏時光無聲的腳步。
　　
　?。?br/>　　
　　如果問我18歲時最大的夢想是什么，我現在還可以肯定地說，做明星。
　　關上臥室的門，聽感性的音樂，把午餐費換來的唇彩、眼影，小心地涂抹在臉上，對著鏡子，明星海報樣眨眼睛……彼時，這些都是不被父母和老師允許的，但這是18歲的我最期望的事情，像明星一樣美麗，像明星一樣個性。
　　所以，當我第一次在表姐家，看到她去影樓拍回的寫真集，我整個人都羨慕得呆掉了。照片上的人，幾乎看不出就是身邊平凡的表姐，歡笑、嫵媚、沉靜……鏡頭捕捉到她生活中從沒見過的一面。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一切能利用的條件全部搬出來，威逼利誘母親為我拍一套寫真。那時能“威脅”家長的條件，無非是學習、絕食之類的小事，何況八年前，六百元錢也是不小的數字，但母親看著我艷羨的樣子，還是無條件地答應了。
　　拍照的那天，三個助理攝影師圍著我忙前忙后地做造型。我心里有著說不出的小小的得意。明星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吧，坐在燈光閃亮的化妝臺前，幸福地任人從頭到腳地擺布。
　　母親一直陪在我身邊，偶爾向攝影師提出意見或建議。她挑公主裙子給我，而我卻偏好那些透視的、吊帶的、很有女人氣息的衣服。
　　直到今天，我仍記得那個為我拍照的攝影師，蓄著小辮和絡腮胡子，把母親擋在門外。影棚里四周昏暗，只有燈光下的我明亮。他對我說，記住，你現在就是明星。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就是明星，曾經在鏡子前磨煉過無數遍的動作表情，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擺出來。有時覺得，拍照的過程，比拿回照片更讓人回味。那種被捧著的感覺，很好，很明星。
　　其實，現在再翻開那套寫真看，很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被父親戲稱為“斥巨資拍回一套未老先衰的照片”。說實話，照片里的我，確實有些不屬于18歲的扭捏造作，而臉上的彩妝，也明顯偏厚。母親說，這還叫什么寫真啊，叫寫假算了。
　　但是，那畢竟是我漸漸成熟的18歲。18歲的女孩，不再只想聽到“清純”、“可愛”的贊美，更渴望擁有“嫵媚”、“溫柔”這樣更女人的字眼。盡管那時的我，還沒有足夠的“資本”撐起成熟性感的透視裝。
　　
　　２
　　
　　我是在北京念的大學。對于一個小城市的女孩來說，北京有著太多新奇有趣的東西。記得是軍訓回來的第一個周末，我們宿舍的六個女生集體出游，不知疲倦地從西單逛到王府井，再到傳說中的“秀水”。大家都為櫥窗中美麗時尚的衣服和高高的價牌連連驚嘆。而我卻被王府井一張巨大的照片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家影樓的廣告，黑白照片中的女孩，穿天使一樣的白衣，頭上戴著參差不齊的枯枝，面無表情地望著遠方，整張照片泛出懷舊的棕黃色，像一幅傳世的油畫。
　　我滿懷憧憬地走進影樓，對接待小姐說，我要拍廣告上的那套。
　　她微笑著說，好啊，那套現在是特惠周，只要1500元呢。
　　1500元，像一根針，一下子刺破了我希望的泡泡。那時我的生活費，一個月才500元。要三個月不吃不喝，才能拍。室友都勸我別拍了，那么多錢，就拍一套照片有什么好?？墒俏业哪X子里，總是抹不去那張照片中的女孩，太像我夢想中的樣子，安靜，恬淡，像坐在云端看世界的天使。為了這個美夢，我準備萬分慘烈地度過大學的第一個學期。不過還好，建設銀行搭救了我，他們和學校聯辦的信用卡，竟然可以透支2000元。
　　我根本沒有多想，就毅然辦了卡，然后奔赴影樓。
　　那真是一次特別的拍照經歷，溫柔的女助理拔光了我的眉毛，粘上細碎銀亮的粉末。還有那個足有五斤重的枯枝發飾，讓我不敢輕易低頭。陪我同去的室友說，花1500元拍樹妖，能好看嗎？
　　但是，拍出來的照片，真的很漂亮。去挑照片那天，我對每一張都愛不釋手。原本只有20張入冊，但我實在取舍不下，最后結賬，價格飆升到2000元，以至我大學的第一個學期，都在為還款奔波。
　　照片拿回宿舍的那天，大家都驚呆了，不相信照片中的女孩就是我。室友說，這是寫的誰的真??？完全不是你嘛。但我知道，那就是我。其實每個平凡的女孩，都有一個自己夢想的模樣，或者清純，或者妖艷……寫真就像一句魔咒，把它們帶進真實。而書寫夢想中的真實，難道不是寫真嗎？
　　
　　３
　　
　　大學畢業后，我去了上海。公司與學校大不相同，人人精明，爾虞我詐。我活得很小心，說話之前，總要先考量一番有沒有后患，才敢小心出口。也許，唯一讓我愿意堅持的，就是漸漸豐厚的月薪，至少讓我有能力隨時拍自己喜愛的寫真。而層出不窮的影樓，也讓寫真的價格不再那樣高昂。我在一家常去的影樓辦了年卡，拍寫真成了我最大的娛樂。一個人的夜晚，我常常把它們找出來，一本一本地翻看。從不知道自己還這樣百變，可以拍出這么多造型，漢服淑女的、西部牛仔的、歐洲經典的甚至還有ＳＤ娃娃的……
　　我把照片貼進博客，加入了愛拍寫真的圈子，發現原來還有許多像我一樣的女子。我們在網上交流心得，共同分享哪里拍照打折，哪里拍得漂亮，哪里的攝影師既帥技術又好。
　　那段時間，我和寫真相依為命。它像一個永遠討好我的朋友，陪伴著我，讓我快樂。直到有一天，曾經的大學同學，看見我的博客，留言說，親愛的，你不是說寫真就是內心的自己嗎？現在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
　　她綴了一個氣死人的表情。而我看著，卻變得迷茫。因為我在那些漂亮的照片中，找不到真實的自己。真實的自己，又疲憊，又落寞。要為工作奔波，要為業績煩惱。孤單一人在上海，我只能通過寫真感知到一些熟識的溫暖。
　　2007年曾經出現了一個很流行的字——“宅”。而我在那一年，已經很“前衛”地宅起來。我怕與陌生人交往，因為他們好壞難辨。我不知道自己與他們說過的話，會不會在未來的某天，成為我的“呈堂證供”。我宅在拍寫真的小圈子里，屏蔽現實里一切的不開心，不可測。
　　只是，很多事都是這樣，不思考它的緣由，才會簡單地快樂。而想清楚的那一刻，快樂就不在了。當我發現自己把拍寫真當成避風港的時候，它也就不能避風了。
　　我找到那個同學的博客，留言說，親愛的，我恨死你了，并且綴了一個噴火的生氣表情。
　　
　?。?br/>　　
　　2007年，當“宅”行其道的時候，我卻感謝起那個在我博客上留言的同學。也許她只是說了一句玩笑，卻讓我開始重新認識自己。從那時起，我不再亂七八糟地拍照，不再躲在網絡里與人交往。我學會參加一些活動，做指路的義工，或是做環保志愿者。工作中的壓力，卻在與人為善的交往中緩釋了。
　　一次，我在陸家嘴草坪上做環保宣傳，認識了程成，后來他升級成了我的男友。我們在相識半年之后，決定搬在一起。那天，程成來幫我打理行李，發現了我放在箱子里大摞的相冊。于是，搬家變成了照片展示會。并且，他對我的第一套寫真大肆詆毀，說這明顯就是“80年齡，70氣質，60身材”的范本教科書。他的話，讓我想起了母親說的那句話：“這還叫什么寫真啊，叫寫假算了。”
　　當時，我那樣據理力爭，可現在看來，照片上的女孩，確實不是我，每一本都不是我。她們被ＰＳ得完美無瑕，像是很久以前的一段漫畫。我生氣地合上箱子，卻有一張卡片從箱子里掉出來。程成問我，那是什么？我說，是過期的年卡。他不死心地把電話打過去，影樓里的小姐卻好脾氣地說，卡里的錢還在，隨時可以來把它拍完。
　　
　?。?br/>　　
　　我是被程成強行拉去影樓的，他說，一定要和我拍一套寫真。他一個人在試衣間，挑衣服挑花了眼。而我早挑好一件大大的白色襯衫，坐在攝影棚里等攝影師調光。很意外，攝影師竟然換成了一個梳短發的女子。
　　她見我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反問我，女人難道不能做攝影師嗎？我倒覺得女人更能拍好女人。
　　她一邊對光，一邊和我閑聊，問我想拍什么樣的寫真。我說，我以前拍了很多，可拍的都不是我自己，我想拍真實的自己。
　　她笑了，說，你錯了，誰說那些不是寫真呢？你說的那些叫寫實。其實美也好，真也好，能拍出你的真實心境，不就是最好的寫真嗎？
　　那天，她沒再問我什么，只是說她明白我要什么樣的照片。她把程成鎖在門外，放了一首叫《那些花兒》的老歌，我坐在閃爍的燈光中，聽她靜靜地按動快門。原來，我還是那樣喜歡“咔咔”的快門聲。一直都愛。我就是個愛拍寫真的女子，喜歡看自己沒有瑕疵的美麗，人生已經有太多的東西不可修改，我讓自己在照片中完美，不算奢侈。那個拍照的女子說得沒錯，寫實不是寫真，只有拍出自己真實的心境，才是最好的寫真。
　　那一天，我在樸樹低低哼唱的歌聲中，很不合適地哭了。
　　
　?。?br/>　　
　　從拍片到挑片，程成和我嘮叨了半個月，直到我答應和他拍一套浪漫水晶婚紗照，他才安靜，以至于影樓的接待小姐異口同聲地說他真“陰險”。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暗沉的選片室，看電腦屏幕上白色的自己，從容恬淡。也許，女人真的更懂得怎樣拍好女人，我挑中一張面頰帶淚的照片，放大成油畫。我喜歡那張靜靜哭泣的自己，溢著淚水的眼睛，卻滿含希望。她像是看見了一段路程，一個喜歡拍寫真的女子遙遙走來的路程，又延向遠方。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