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早便看過這樣一句話:24歲,做女人還太小,可是做女孩,已經太老了。
那天,忽然察覺自己竟然已到了24歲,便莫名恐慌起來。在鏡子前站立,看著曾經熟悉的自己。可似乎剎那間,鏡中的我,目光失去了年少的清澈,皮膚失去了年少的光潔……
24歲生日,逃遁一般,一個人背著簡單的行李去了泰山。這一次,不再驚擾任何人,不驚擾,不僅是一個人的逃避,也是為了讓別人不再記起,一個叫從容的女子,她已經24歲了。
24歲,做女人太小,做女孩太老,從此我只能稱自己為女子。
生日那天,媽一大早打電話,說晚上回來吃壽面。我說不不不,我在外地,不回去,以后不再過生日不再吃壽面了。
她疑惑,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
我悲哀地答她,媽,我以后不是孩子了,我24歲了,已經老了。
她啼笑皆非,你媽今年50歲了,都不覺得老。你這毛丫頭……
我想她是安慰我,或者世上只有當媽的會不覺得孩子在變老。但這不能改變事實。我關了手機,害怕再聽到祝我生日快樂之類的話。
就這樣一個人裝作不是過生日的樣子,在泰山頂上看24歲的日出。紅彤彤的太陽在云海之上,明明美輪美奐,心里卻是感慨萬千,那日出,和20歲時不一樣,連云海都已滄桑。
真的不一樣了。
從那天起,決定不再告訴任何不知情者我的年齡幾何,已經想好,若有人問,便回答,屬貓屬考拉哪怕屬大象。
二
沒想幾天后,真的碰到詢問者。是網上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他在網上開店,我買過他的東西,聊過幾次,倒是情趣相投。他并不是故意問我,那天我們說到一個話題,他說,我喜歡你的見解,你多大了,會有這樣敏銳的思維?
我一頓,若是從前,定然如實相告,至少24歲之前,一直覺得年齡不是問題,但那日情形已經不同,于是含糊半天才答,我80后。
他卻不依不饒,80后跨度那么大,你屬啥?
我一咬牙,說,屬貓。
他發一個笑臉,說,柏楊老先生說過,女人,若到了不敢承認屬阿貓阿狗的年紀,就說明她已經老了。
這人!我一下惱怒,說,我是80后的阿姨,跟阿姨說話要有禮貌。說完,不等他做出反應,直接把他刪除。
我小氣了,24歲之后,我忽然變成了小氣的女子,不再喜歡別人這樣刨根問底地追問我的年齡。不是故意也不行。
三
真的有些心虛了。可事情往往如此,怕什么就來什么,那天下線之后,關了電腦去超市買東西,走到食品柜,有穿白色T恤、短裙的女孩在促銷果珍,看到我,笑盈盈地走過來說,阿姨,請嘗嘗我們的果珍。
我登時愣在那里,左看右看,確定她在跟我說話,臉一下就紅了,為她那一聲阿姨。那女孩,如何看也有18歲了,她一聲阿姨,我猛然覺得自己至少有三十幾歲。難道在她眼里,我已經那么老了嗎?不過剛剛過了24歲這個坎兒,就有人追在后面叫阿姨,什么時候?牙牙學語的小孩子還張著手叫我姐姐。
幾乎是兩手空空奪路而逃,心里的恐慌正如雪上加霜。
那天晚上一直生悶氣,后來實在忍不下去,打電話給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友,一口氣把心里的委屈說出來。她和我同齡,對她,我沒有什么可隱瞞的。
她聽了,嘆口氣,你才碰到這樣的事,我早就碰到過了,有次出差,在火車上,一個30歲的男人叫我大姐,我恨不能給他兩巴掌……可是后來想,可能這確實是個很曖昧的階段,不老不少的,別人也沒辦法衡量。從容,不能大意了,18歲時想裝成熟,以后,要學著扮嫩了,還要打扮得體,看上去像真的……
和她絮叨半天,情緒緩和許多,想想也是,歲月拉不住,當務之急,我該用心來盡可能挽留青春了。至少把青春拖長一些,不要像水流那樣快。
四
決定了,便開始付諸行動,當晚,先把衣柜清理一番,曾經最心儀的灰黑等色的衣服,收攏到一旁。那樣暗淡的顏色,也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才敢張揚地穿出門去,過了那個年紀再上身,就顯得沒有朝氣了。但大紅大綠也不合適,明明是艷麗的顏色,卻偏偏不適合我的身份,而艷色,要么穿在最青春的階段,要么,就等待老去后再選擇。這些顏色,碰上這個年齡,一穿便尷尬。
不可暗淡,亦不可艷麗,顏色要從清雅上做文章,款式還是要年輕的,我用了兩個周末,才重新置辦了行頭。頭發也重新整理過,不再是清湯掛面般地順直,也不再全部向后攏去露出全部額頭。齊眉的劉海兒散下來,襯托出眼神的幾分清澈。亦不能素面朝天地出門,當然更不敢濃妝艷抹,妝要化得巧妙,看起來透明,實際要遮擋住年齡的一切真實痕跡——為了這個妝,我交了上千元學費來學習,幾乎學到不耐煩,可是想到那天在超市被叫阿姨的“恥辱”,這些事務的瑣碎,我認了。
終于學得出神入化。于是那個周末,化了適宜的淡妝,齊劉海兒、馬尾辮,帶帽頭的白T恤、及膝的牛仔裙,套上雙彩色波鞋,白色短襪出了門。商場有活動,我去湊熱鬧。
二樓休閑裝處,一個母親在陪中學生的女兒買衣服,丫頭很挑剔,對身上那條略長的裙不滿意。那裙子,款式也確實不是太適合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有點成熟了。可母親偏覺得好,母女倆爭執時,那母親忽然看到我,一把便拉我過去拿意見,讓姐姐說,這衣服哪里不好?
這一聲姐姐,我的意見立刻偏向了母親,對那女孩說,挺好看啊,你皮膚白,這顏色也適合你……明明說了違心話,臉上卻還是笑瞇瞇的。
女孩不吱聲了,母親趁機理直氣壯地去交錢,女孩轉頭對著另一套衣服看,看半天,轉頭說,姐姐,我覺得這個更好看,我喜歡這個裙子,活潑一點,你說呢?
沒想到,女孩會主動叫我姐姐,剛才為了這個稱呼說了假話,現在覺得對不起她,一個小女孩,想要自己喜歡的東西,那種感受,我也有過。抬頭看母親正在交款處排著隊,趕快走過去拉她一把,阿姨,你女兒喜歡那個短裙,你讓她穿穿吧,沒準兒更好看。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她跟你說什么了?剛才你不是說這件好嗎?我已經尷尬得說不出話來,她什么都沒跟我說,不過叫了我聲姐姐。她卻沒有聽我的,執意排在那里,為第一條裙子付款。回頭看,女孩站在那里,眼神里有深深的惋惜和無奈。
我忽然為自己這種心態慚愧不已。不過是一個心頭怕老的女子對一個稱呼執拗的在意,就委屈了一個小女孩的愿望。每個人終究都會老去,我眼前的小女孩,她現在小得連選擇自己喜歡的衣服的能力都沒有,可也會有一天,被現在和她一樣大的孩子叫做阿姨。
那么真的要如此虛偽地在意嗎?
五
忽然不想再回避,第二天,索性把QQ個性簽名寫為:24歲了。
修改后點擊確定,心里竟然如釋重負,一直在逃避的東西,忽然敢去面對了,雖然幾乎是以一種賭氣的情緒。但,終歸不再遮掩。
沒想這個簽名引來許多評論。熟悉的朋友說,顯擺什么?早知道你24歲了。不太熟悉的,評論各異,有人說,原來你這么年輕,才24歲啊。有人說,哦,是大人了,我24歲都有寶寶了。有人說,脫離孩子的稚氣,又沒有中年人的城府,24歲,人生好年華。最后一個人說,24歲或者48歲,是你自己的事,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在意……
就是這句話,讓我的心緒做了良久的停頓。真的沒有人在意嗎?
竟釋然許多。
然后過了幾天,作者小漁打電話說,要過來青島。我和她認識快兩年了,只是神交,不曾見面,想象中,那是個年輕俊美的女孩子,寫很青春的故事。只彼此都不是無趣的人,認識很久,并不曾說過文字之外的話題。這次,說好了見一見。
傍晚,我去火車站接她,見面的方式是我們各拿一本雜志。
等了片刻,在人流中看到一個瘦瘦高高的女子,左手拿我熟悉的雜志。她30歲的樣子,并不漂亮,卻有著從容優雅的氣質。我迎過去,試探著叫她的名字,她笑起來,說,呀,沒想你這么年輕。
在她面前,我的確是年輕的。
隨后我們找了一家安靜的西餐店,邊吃東西邊聊天,無意地,我說,一直看你的文章,以為你很小呢。
小漁笑,我已經36歲了,今年,是本命年,不過我的名字有點年輕。
我有點意外,為她的年齡,也為她的不掩飾。不由脫口說,我以為你只有30歲。
這話,并不是恭維,我感覺中,30歲的女子是她這副樣子。
我喜歡聽別人這樣說,哪怕是恭維。她笑得更加爽朗,你知道嗎?曾經覺得不年輕的時候,我一直想掩飾年齡,后來發現掩飾根本無濟于事,于是我干脆坦白,結果總是聽到有人說,你不像,你看起來年輕多了……反倒令自己開心。
柔暖的燈光下,她一直在笑,笑的時候,眼角會出現清晰的紋路。果然不是那么年輕了,可是她的坦白,她的不在意,看上去那么讓人舒服并向往。
她的笑容,讓我終于定下心來。
那晚回去,順路買了楊絳的書《走到人生邊上》,扉頁有她一張照片,90多歲的老人了,頭發并未全白,面容依然清秀,眼神依舊清澈,心智依然銳利,文章字字珠璣……
有這樣的女人做引領,我怕什么呢?我是從容,從容來到這個世上,也自當從容老去。今天起,我無畏無懼!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