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是“愛”的嘆息

　　一
　　
　　那個黃昏，春風和煦，溫度宜人。她卻提前入了夏，鼻尖上掛滿汗珠，額角發際亦是濕漉漉一片。她的腳下，擺著幾雙鞋子，平跟的，高跟的，局促地擠在一起，像是以此來對抗孤獨。鞋子可以相互依偎，而她，卻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身邊小販的吆喝聲，南腔北調，此起彼伏，浪潮一樣拍打過來，而她，仿若一葉孤舟，飄搖，沉浮，覓不到停靠的岸。
　　她也該吆喝，可是，喉嚨燥熱如火爐，那些默念了幾百遍的話，未及出口，已經化掉。之前的勇氣、決心，以及小小的悲壯情緒，此時全都背信棄義，鳥兒出巢一般，自胸腔逃離，呼啦啦地飛走了。只留下困窘的她，低著頭，與自己的影子相互對視。就連兩只手，也無處安放了。
　　她的窘迫，全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是來閑逛的。大四這年，不上課，工作的問題有父母采石鋪路，不用他花半點心思，因此，他有的是時間逍遙浪費。就如那個晚上，他先帶女朋友吃飯，而后去唱歌，唱完了，意興闌珊，又牽著手，溜達到夜市。其實，也不算是夜市，就是一條馬路，因為周圍有三所大學，整日里熙熙攘攘，小販們看出商機，便不約而同，在路旁擺開陣勢，倒也聚起不大不小的規模。可占用人行道，堵塞交通，畢竟是不合法的。所以，這條路上，城管不來，是太平盛世，城管一來，立刻便會陷入兵荒馬亂。
　　那樣的兵荒馬亂，他見過。他沖逃散的小販們吹口哨，或者，給他們喊口令，甚至，他還捉弄他們，大喊一聲，城管來了，看他們惶惶如驚弓之鳥。他那樣的男生，家境殷實，成長得順風順水，自然不能體會小商小販們的艱辛。他沒有惡意，只是覺得有趣。那天晚上，他本打算再玩一次惡作劇，但一轉頭，看見霓虹燈下的她，止住了。
　　消瘦，纖細，眉眼低垂，一襲素淡的碎花棉布裙，露出白皙秀美的腳踝。那樣純凈羞赧的女孩子，站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楚楚可憐，好似一個誤入人間的天使。他看著她，仿佛感覺自己就如中世紀的勇士，金戈鐵馬，出生入死，只為帶這個女孩脫離險境。是的，他要帶她走。
　　
　　二
　　
　　他在胡思亂想時，身邊的女友，嘟著嘴，很不高興地，搖了搖他的胳膊。韓劇還沒有講完，纏纏綿綿的情節，恩恩怨怨的男女，含在嬌滴滴的聲音里，繼續向他的耳朵里灌輸。他忽然覺得無比厭煩，推了女友一把，用一個兇狠的手勢，打斷了她的絮叨。女友莫名其妙，含冤帶屈，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哭哭啼啼地跑了。他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只不屑地哼了一聲。喜歡他的女孩多著呢，他才懶得在乎。
　　但幾分鐘后，他甩開長腿，大踏步跑起來。因為，城管來了，小販們聞風而動，抱著自家貨物，四散逃離，他的天使，就夾雜在奔跑的人群中。他得跟著她，不能丟了她。那一刻，那個畫面，猶如蒙太奇鏡頭，千千萬萬的人都淡化成背景，唯有她與他在奔跑，一前一后，不離不棄。
　　到了學校大門口，她才停下。靠在一棵大樹上，氣喘吁吁，濃密的眼睫毛合攏下來，顫巍巍的，像一群受驚的蝴蝶在拍打翅膀。那些小翅膀，一下一下，扇疼了他的心。他將手里的鞋子物歸原主，那是她匆忙中落下的。想要說點什么，應該說點什么，可是，一向油嘴滑舌的人，此時此刻，竟不知如何開口了。只是看著她，看著她，一直看到眼睛酸澀。
　　他談過好多場戀愛，相處，或者分開，于他來說，都是毫發無傷。但這一次，面對陌生的女孩，他心疼了，心痛了。
　　真的愛了，才會感覺疼痛。
　　
　　三
　　
　　雖然第一次練攤狼狽不堪，但最終，她選擇了堅持。自小，她與開鞋店的母親相依為命，如今母親病了，店鋪關了，她能賴以為生的資本，只剩下那些庫存的、樣式老的鞋子。當然，她可以像個別女生那樣，用盡心機，找個家世好的男友，從此衣食無憂。事實上，她天生靈秀，一顰一笑，都透著婉約的古典美，一入大學，就不乏惜香憐玉的男生，爭著搶著，要做她的護花使者，她若點頭，定然有人為她的荒寒人生，搭建溫室，遮風擋雨。可是，她不能。愛，就一個字，她不肯輕易說，亦不肯隨便接納。
　　世間事情，都是開頭難熬，邁過門檻，便會漸漸從容。就如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從最初的拘謹無措，到后來的習以為常，也不過幾個星期而已。慢慢地，小本生意，竟也做得有模有樣。
　　許多次，他想勸她收手，想告訴她，她的學費，他愿意承擔。但每每話到唇邊，又不情愿地，兀自咽下。他愛她，便不想唐突，只怕傷著她。
　　此后，只要她出現在夜市上，他必然像個保鏢，在周圍游蕩。收攤后，他護送她回校，心意昭然若揭，卻還要遮遮掩掩，裝模作樣地說，他只是路過。一天路過，兩天路過，他天天都路過。之前，對女孩子的愛，只有一分，他也要花言巧語，夸大成十分，如今，明明有了十分，說出口的，卻連一分都不到。
　　
　　四
　　
　　她并不揭穿他。他守著她，護著她，那樣的細致入微，如若他是清白男生，她定然會心動不已。可是，傳聞中，他是富家公子哥，學業荒蕪，游手好閑，女朋友多得像超市里的可樂，一打一打地擺著。就為這，她把自己的心動，悄悄扼殺在萌芽中。他與她，終究不是同路人。可是為什么，看見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甜膩膩地往他身上貼，她心里的醋意就會翻江倒海？為什么他買她的鞋子，只要是女式的，她就會思來想去寢食不安？
　　是的，他買她的鞋子。一開始，想全部買下，能賣則賣，不能賣，大不了扔掉。可是，她不答應。她說，謝謝你，我不需要憐憫。為此，他不得不改了路線，批發不成，只得零買，隔三岔五地買，斷斷續續地買，她總不能拒絕吧。男式的，他只買43碼，留給自己穿，那樣的雜牌子，地攤貨，他以前不屑一顧，但因為是她賣的，便感覺無比親切起來。而女式的鞋碼，大的，小的，只要她有的，他都買過。她問，送女朋友啊？他紅了臉，點點頭，很尷尬的樣子。他著實尷尬，若說買了堆在床底下，她自然不會賣給他，只能說送人，可是，鞋子能送誰，除了女朋友。
　　果然是情場浪子，鞋碼大大小小，自是送了不同的女孩。她看著他，只是笑。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他慌了，連聲問她怎么了，她答，風太大，吹得眼睛疼。
　　他就是一陣颶風，呼嘯著，穿越她的青春。疼的，不只是眼睛。
　　
　　五
　　
　　六月，畢業生們聚聚散散，醉酒是常事。他原本海量，號稱千杯不倒，可那個周末，他念著她，只兩杯，便蒙眬了眼睛。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搖搖晃晃，來到女生宿舍樓下，借著酒勁，想要大聲喊她的名字，說他喜歡她。
　　喜歡又不是丟人現眼的事，為什么要藏藏掖掖？更重要的是，十天后，他就要踏上北上的火車，若是繼續藏掖，這一生，可能都沒有表白的機會了。無論如何，都要告訴她，她不接受，他心甘情愿退場，她接受，他拋掉一切也要陪著她。
　　可是，終究沒有喊出口。因為，她正在拐角處，跟一個男生說話，兩個人靠得很近，樣子很親密。大抵是過于激動，她站立不穩，被那男生拉了一把，也沒有掙扎，靠在人家肩上，嚶嚶地哭了。剎那過后，兩個人就一前一后，從他身邊跑過去。她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那一刻，他的酒，一下子醒了。怪不得她對他，一直客氣而疏離，原來早已心有所屬。
　　他哪里會想到，那男生是跑來告訴她，她的母親暈倒了，剛被鄰居送進醫院。
　　離開時，他送她一個硬皮筆記本，說是留作紀念。她的心怦怦跳，以為，他會在里面寫下綿綿情話。可令她失望的是，里面沒有只言片語，只夾了五百塊錢。
　　他給她錢，不給她愛。他對她好，只是出于憐憫而已。
　　這樣一想，便有些恨了，但并沒有恨到將錢撕碎的程度。因為急用，她抽出一張，去給母親買藥。藥店的小姑娘，將錢舉起來，瞇著眼睛，辨別真偽，莫名嘆息著，唉！她有些不耐煩，說，放心吧，不是假的，快點找零。
　　剩下的四張錢，夾在筆記本里，一直留著。畢竟，那是他給的。
　　幾年后，她清理房間，找到那個褐色的硬皮筆記本，抖落了灰塵，里面的錢，輕飄飄落下來。她撿起來看，忽然發現每張錢的右下角，都寫著一個小字，時間久了，墨跡暈開，有些模糊，但仔細端詳，還是能夠辨認得出。四個字是：小，易，我，你。
　　小易，是她的名字。“我”和“你”之間，還缺一個字，那個字，定然寫在她花掉的那張錢上。那個字是什么？
　　她想起來了。她哭了。當年藥店里的小姑娘，曾經把那個字念給她聽，她念的是，“愛”。可是，她以為是“唉”，以為只是一聲嘆息。
　　就是一聲嘆息吧。嘆息這世間，所有擦肩而過的有情人。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