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和你好好分

　　愛過一個善良的人，也同樣被他愛過，即使不能永遠，也將微笑回憶。
　　
　　1
　　舒玉慢慢定下心來，不管多久，都等著陳軒！哪怕是一輩子。
　　是真的愛了，舒玉想，這種義無反顧的感覺，定然是愛。以至偶爾獨自回想和陳軒碰上的那個夜晚，便會有種宿命般的感覺。
　　那個周末的晚上，完全是心血來潮吧，穿了那樣的衣，化了那樣的妝，去了那樣的酒吧，以那樣略顯頹廢和凌亂的姿勢坐在吧臺。完全一副壞女孩的模樣。
　　大學的時候扮演過這樣的角色，是為對另一種生活的好奇，于是和室友扮了妝偷偷地去，最后卻是落荒而逃。如今的舒玉，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不再好奇，卻還是偶爾想換個身份放松一下。那種感覺，確也奇妙。
　　舒玉坐在吧臺，要了一小杯紅酒慢慢啜，并不打算醉。是無意轉頭，便看到坐在角落陪客人說話的陳軒。
　　和舒玉的凌亂完全相反，陳軒穿整潔藍西裝白襯衣，還規矩地打了領帶，略瘦的中年男子，面容潔凈，有點書卷氣。曖昧的燈火里，還保持那樣清醒的眼神。不由得舒玉多看他幾眼。偶爾喝一小口，便去扭頭看他。
　　沒想到會有人找上她。醉意濃厚的男子，眼神和舉止都已凌亂，冷不丁湊到舒玉跟前拍她的肩。舒玉不曾作回應，他的整張臉都貼過去。舒玉一著急，杯里的小半杯紅酒直直潑過去，那人臉上登時紅色絢爛。他也先是一愣，繼而抹了把臉上的酒液，抬手朝舒玉揮去……旁邊，幾個男人也晃動著身體跟著圍過來。
　　舒玉一驚，竟不知如何躲避，可那人的手不曾落下，身體卻忽然踉蹌著跌倒在地，接著一只手拉過舒玉的手臂，低聲說，還不走？
　　舒玉的身體順那只手的力量滑下高腳椅，朝門外跑去。直到跑出好遠，舒玉終于跑不動，停下來大口喘氣，原本就不整齊的衣衫，越發凌亂起來。
　　陳軒這才松了她的手，看向舒玉的眼神，幾分無奈，又有幾分憐惜。便是這個剎那，舒玉喜歡上了這樣的眼神。無奈，他定是當她是那種出來玩的女子。又因為憐惜，他終究不能袖手旁觀。
　　陳軒走去幾步，把舒玉踢出去的鞋子撿回來彎腰放到她的腳旁，穿上吧，會扎到腳的。
　　舒玉聽話地把腳放進鞋子，抬頭笑。
　　還笑，剛才多危險，以后……
　　舒玉打斷他，相信我，以后我不會再這樣出來玩了。很認真的表情。于是陳軒注視她片刻，點點頭，我相信。
　　舒玉又笑，有一點點無賴的口吻，那你送我。
　　陳軒并未猶豫，便說，好吧。
　　
　　2
　　路不遠，出租車只用了10分鐘，陳軒下車，替舒玉開車門。舒玉低頭鉆出來，又迅速站直身體，看著陳軒，伸出手說，你的電話。
　　這次，陳軒猶豫了，片刻沒有出聲。舒玉也不急，伸出的手就攤開在那里，歪著頭，耐心地等著。
　　終于陳軒不好意思拒絕這雙攤著的小手，慢慢說出一串號碼。舒玉即刻拿出手機撥回去，聽到他兜里機器的鈴聲又掛斷，命令的口吻，如果我打，不許不接。
　　上樓前再轉身，陳軒還站在那里。舒玉兀自笑了。
　　
　　3
　　第二天，舒玉便打電話給陳軒。他果然很快接了，舒玉態度堅決地說，晚上一起吃飯，江南人家，不見不散。然后掛了電話。
　　約定的時間，舒玉打車過去，自信陳軒不會失約。果然，下了車，便看到他正好脾氣地站在門邊老老實實等著。
　　此時的舒玉，和那晚的女子判若兩人，頭發順順地在后面扎了個馬尾，款式簡單的白毛衣，牛仔褲。像極了清爽的大二女生。
　　陳軒定定看著她，愣在那里。
　　再見的時候，舒玉穿了長裙和高跟鞋，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妝容精致。陳軒看她許久，喃喃說，哪一個是真的你？
　　舒玉，便是這樣精靈古怪地讓陳軒一點點迷失進來。她想他的生活一定太規矩太平靜，她忽然間蕩起波瀾，他便不知如何收拾。可是，誰讓他們碰上了，那時的舒玉，正懵懂在愛該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里，漸次地，心底就明朗起來。越來越想見到陳軒，越來越舍不得分，不得不說再見的時候，會小聲要求，再等一分鐘，就一分鐘好不好？
　　他怎么舍得拒絕她？但他心底又怎樣的游移？直到牽過她的手走過了夏天又走過秋天，在第一場雪降臨城市的夜晚，在舒玉再一次自身后環住他的夜晚，他頓了頓，又頓了頓，才終于忍不住回頭，吻了她。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4
　　就這樣過了冬天，舒玉什么都不問，陳軒也就什么都不說。不說彼此的身份，他們的以后以及他身后的家庭。有時舒玉會猜想一下，那個做了陳軒10年妻子的女人是怎樣的，他們之間，是怎樣的生活。卻想不出來，陳軒，仿佛只是舒玉自己的男子，他身上并不曾有另一個女人的痕跡，舒玉總覺得會有一天就能朝朝暮暮了。
　　正是這種感覺，讓舒玉忽略了一切，決定等下去。用不要求的方式。她感覺得出來，陳軒也愛，絲毫不弱于她。雖然他從來不曾說。
　　那天，是舒玉任性了吧，堅持要陳軒陪她逛街。她要買雙鞋子，非要他來認定。一個愛情中的小女人的小心思，以為他不會答應，他卻沒有舍得拒絕。他寵她，她感覺得出來。
　　在百麗專柜前看到一雙高跟的鞋子，系帶的那種。舒玉去試，沒想陳軒彎下身來幫她系鞋帶……就是這樣的時候，聽到有人喚陳軒的名字。兩個人都抬頭，是一對年紀和陳軒相仿的夫婦，正站在他們身邊。看到舒玉，兩張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了。
　　舒玉霎時明白過來，那對夫婦，定然是陳軒夫婦的朋友，剛才自是將她當做了陳軒的妻子，于是她轉頭去看陳軒。他竟并未慌亂，也未將她一把推開，依舊蹲在那里，仔細將舒玉的鞋帶系好，才站起來同那對夫婦打招呼。倒是對方滿臉尷尬，匆忙說了句話相互拉著離開。走出去，卻又忍不住回頭看，滿眼的驚異……
　　舒玉褪下鞋子，抬起頭說，對不起……
　　陳軒用手蓋住舒玉的唇，擋住她的話，然后彎腰重新幫她將原來的鞋子穿好，拉她站起來，不喜歡，看看別的吧。
　　舒玉的眼中忽然間盈滿了淚水，再不說話，將手藏在陳軒溫暖的掌心里，一生一世的愿望，在心底扎下根來。
　　
　　5
　　轉眼桐花落了，5月的好天氣，恨不能日日都見。和陳軒一起后，舒玉自家中搬出來，在他單位附近租了小而安逸的房，有時候中午他閑了，會過來陪她吃飯。
　　那天舒玉休班，做了排骨米飯，陳軒愛吃的。他工作的事耽擱了一會兒，過來，已經一點多。吃過飯，他幫她洗碗。很少的碗，每次兩人卻會磨蹭著洗很長時間，其實都是他在洗，她在后面抱著他搗亂。
　　房子晃動的時候，她正將他拿著碗的手涂滿洗潔精的泡沫。他以為是她在晃，說她，別鬧，洗完該上班了。卻沒想，她卻更牢地抱住他，詫異地說，頭好暈。之后他手里的碗咣當掉在地上，跌碎了，他才覺得不對勁。只瞬間，他明白過來，轉身扯住她的手臂喊，快跑，是地震。
　　隨后聽到四下傳來雜亂的聲音，她幾乎是被他一路硬扯著沖出門，下了兩層樓，跑到了樓前的空地上。
　　外面嘈雜不已，舒玉和陳軒一起散布進人群，站定，陳軒還系著圍裙，舒玉的拖鞋掉了一只，緊緊抓住陳軒的手臂，猶在驚魂不定。陳軒卻已經開始撥打電話，似是未打通的樣子，然后一把扯下圍裙丟到地上，推開舒玉的手，擠出人群疾步朝外走去。
　　舒玉趕快追過去，喚他，去哪里？陳軒腳步不停，邊走邊說，去找她，她膽子小，打雷都怕……說著已經到了小區門邊，根本攔不到車，陳軒不再猶豫，回頭看舒玉一眼，轉身朝路的對面跑去。
　　那樣快而急的步伐，舒玉追了幾步，就被人流擋住，看著陳軒的身影，迅速淹沒在人群中。她停下來，在很多人中間，忽然想起一句話：大難來臨時，你牽住的是誰的手？
　　那日午后的天空，異常藍。而一種莫大的孤單就在那樣的蔚藍底下，緊緊攫住了舒玉的心，那么強烈，甚至遠遠超越了剛剛地震帶來的恐懼。
　　晃動已經過去，城市一切如常，然后聽到有消息傳來，剛才的晃動，是四川汶川的地震引起的波動。不是這個城市本身發生的。
　　舒玉定定地站在那里，她想如果，如果剛才真的是一場巨大的災難，他們在一起無法逃生，那么，倒也成全了一生一世的愛情。可是，現今，她的愛情，卻突如其來地在這樣的境況中敗下陣來。大難來臨時，他選擇了回到另一個女人身邊，她也終于明白了，也許他和他的妻子，他們之間已經沒有愛情，可是他們有10年的相濡以沫。舒玉知道陳軒沒有騙她，他愛她，可是他的愛，還不足以抵擋10年婚姻成就的親情。縱然她也可以等他10年陪他10年，但那時，他們就擁有了20年，她永遠都追不上。
　　所以她沒有再追他，站在那里，抬起頭，看向依舊蔚藍的天。一任逼仄的陽光刺痛雙眼。
　　
　　6
　　兩天后，在給災區獻血的長隊中，不知怎么，舒玉忽然轉了頭，就在另外一個隊列中看到了陳軒。他也看見了她，他們的目光在陽光下交集在一起。他們對視片刻，然后，是她先微笑的，隨之，他也笑起來，并朝她點點頭。
　　她的心，就在這一刻靜謐下來。她知道他也明白了，這場不過是被波及的震動，卻已震碎了他們的愛情，他們已經回不到從前，可是，卻真的沒有什么可以遺憾，因為他們都是善良的人。所以，才愿意這樣好好地、不怨不恨地分。
　　愛過一個善良的人，也同樣被他愛過，即使不能永遠，也將微笑回憶。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