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幸福

　　【1】
　　嘉玉不是女孩，卻有著如此玲瓏剔透的一個名字。且人如其名，他亦長得俊俏白皙，眉眼有人世煙火難得的秀氣。
　　當然，自小同他一起長大的我，腦海里有關他的記憶也是青翠明耀的。
　　路過小街眼角瞥見他，眼睛彎彎地笑著，似乎買牛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幾乎是驚喜地捂住嘴巴，哦，原來你也在這里。
　　他孩子氣地抓抓頭發，心里的幸福感像成熟的石榴一樣肆無忌憚地炸開了。初春多霧的晨曦總是很暗，我從布滿霧氣的玻璃門看過去，他像是站在一片溫暖的光芒里，輪廓柔和而清晰。
　　我偷偷觀察他的無名指，沒有戒指，亦沒有戒痕。
　　
　　【2】
　　初識塔娜，是因為淘寶。
　　她售賣一切小女人的日用品，桃木梳、幾米的相冊、竹編首飾盒、陶瓷戒指和毛公仔。
　　再深聊才知道原來我們住在同一座城，呼吸一樣渾濁的空氣，行走在被相似的樓群建筑瓜分成碎藍的天空下。
　　塔娜是滿族女子，第一次出來見面的時候她神情鄭重地告訴我她是一個有著高貴血統的人。我訕笑著說，現在的社會還有分血統的嗎？她抓起面前的咖啡用尚不標準的普通話尖叫，怎么沒有，上島和街邊奶茶店的咖啡身價一樣不一樣？
　　她的手臂異常光潔漂亮，在肘處有一個紅色胎記，狀若展翅欲飛的蝴蝶。
　　她骨子里應該是倔強倨傲的姑娘吧，要不然怎么把自己的店命名為在我們看來早已過氣的《還珠格格》里的“漱芳齋”。
　　走的時候她沖我回眸一笑，你鐵定是個對生活運籌帷幄的女人，這樣買飾品省了不少快遞費吧。
　　我承認這個異族的女孩有著不尋常的魅力，棉帽下是無數別致細碎的麻花辮，健康麥色肌膚，牙齒亮白。她比我爽朗善言，談話間竟也扯到嘉玉。他們只隔兩條街，他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教化學，同時課外學醫，開一家藥店。稍有點傷風感冒，身邊的女孩都喜歡找他，便利實惠又可以看帥哥養眼。塔娜說，這樣一只績優股，若你隨他的腳步而抵達幸福，我完全相信。
　　她有一套不大卻盛滿溫暖光線的房子。她補充說，我一個人住。
　　
　　【3】
　　午間一點，童大偉還趴在辦公桌上酣睡，我輕手輕腳地開門，手剛摸到鎖，他悶悶的聲音從交疊的手臂里傳出來，你要去約會？
　　見朋友，我糾正。
　　他手臂蜿蜒繞過玻璃屏障，拿起我桌上自制的石膏雕像，他知道我每日下班還會去鍛煉，于是在單位男同事殷勤獻花和發高貴餐廳請帖時，特立獨行地送我瑜伽卡和興趣班的入場券。
　　也只有他知道，唯獨這個我是來者不拒。
　　石膏你原本就是想做成這個樣子吧。他伸出手，幫我把袖口不知何時沾上的絨線拈下來，那個時候的他，寧靜而淡定。
　　心照不宣，我們都沒有提及他的名字。石膏像做成的男子眼睛深陷如北美青年，高鼻子薄嘴唇，明眼人可以一眼輕易辨認。在這個面孔漠然穿梭的辦公室，我將它日日呈放在桌前，感覺累了苦了便抬頭看一眼，微笑著繼續。
　　我在想若是嘉玉終是不愛我，我是否有那樣的胸襟，能用那樣的笑容來與嘉玉道別。
　　
　　【4】
　　嘉玉對登門的盈盈女病人不厭其煩地介紹保健養顏知識，我去到的時候她們紛紛識趣地領完藥走開。
　　不知是看到了嘉玉眼里綻放的異樣光彩，還是看到我不堪這宏偉場面而流鼻血（其實是肯德基吃得太多）。
　　“喂，今天鄙人的敝店初開張，你也不必送這么隆重的賀禮來剪彩吧——”
　　我對那個滿嘴文言文的家伙瞪了一眼，他嬉笑的神色忽然緊張起來，拿出雪白的棉團小心翼翼按住我的額，幫我擦拭。
　　內心是暗涌的河流。我忽然想起中學的時候一次校運會，我在長跑中意外來了例假，他不顧周遭四起的起哄聲沖進場子，抓住我的手往醫務室跑。
　　他跑起來步子穩健，大雨迷了我的眼，他拉著我的手跑得飛快，不時回頭安慰我說，堅持，馬上就到了。
　　日后他不時拿幾包藥婆婆媽媽地給我講醫學知識和衛生細節，談及敏感處又忍不住臉紅。
　　2007年的愚人節，我收到一條惡搞信息，竟是來自嘉玉。他說，我喜歡你很久。
　　
　　【5】
　　打開門口黃綠色油漆刷成的郵箱，取出新鮮出爐的今日報紙。在這里落地生根，于是關注這個城市的風生水起多年來已成習慣。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多靠記者們的掘地三尺擴充版面，只是從報紙里掉出的厚厚牛皮信封讓我疑惑不已。
　　是一沓照片，手指觸過的平面，是我相熟的兩個人。塔娜和嘉玉纏綿悱惻的床照。他們兩個人，一個自童年便知曉，一個相識于此地，像地圖上兩條牽引的路線，從這端到彼岸。那瞬間我有恍如隔世的錯覺，是哪位有心人，將我追隨多年不愿醒來的夢輕易擊碎，提醒我去奔赴下一處的幸福。
　　是不是……童大偉？
　　我苦笑，想不到白凈清瘦的嘉玉竟練有六塊巧克力腹肌，真是深藏不露。
　　我聽說，巴西有一種水果，成熟之前清甜，一旦熟透就變得有毒。
　　
　　【6】
　　裹了浴巾到客廳吹頭發的時候耳后有細碎的腳步聲。
　　我去大潤發買水餃，順路過來的。你要不要考慮去我那里席卷一頓？嘉玉步履輕盈走進來說這話的時候眼含微笑，燦若星辰。
　　就這樣門也不敲地走進來，還有沒有一點隱私了？我故作嗔怒，把懷里的抱枕扔向他，像極了當年玩耍時候互扔雪團。小小少年，呵著出口即凝固的白氣，在空曠無垠的蒼茫雪地上推搡追逐，不亦樂乎。
　　抱枕在空中作拋物線抵達他面前時他氣定神閑地騰出一只大手穩穩當當地抓住，嘴角上揚卻滿眼寫滿疼惜，善琴，我都知道了，可是你還要隱瞞到何時？
　　嘉玉拿起茶幾上那本相冊，一頁頁地細看，翻得極輕。翻過依偎在媽媽懷里憨憨地咬著指頭的一張照片，下一張便是打雪仗時候的情景了。
　　他突然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善琴，直到如今，我才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多傻，為什么要隱瞞真相，不讓我補償你？在這之前我打過電話探尋你的下落，你的父親恍然提到兒時那次打雪仗……
　　我抽出食指和中指急急按住他的兩片涼薄嘴唇，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講下去。他的懷抱厚實溫暖，是我戒不了的眷戀。
　　打雪仗沒有錯，錯就錯在他抓起的雪里包裹著一顆小石子。
　　而當雪團在我的側臉落面開花時，那枚沙礫慌不擇路地蹦進我獨獨裸露在外的右耳洞，傷損了耳膜。
　　從此，我的右耳成了一個隔絕了聲浪的世界。可我仍將這個秘密藏起，執拗地不買助聽器，聽音樂時戴雙邊耳塞，僅留幾縷長發遮蓋住湖水般的眼神和受傷的右耳。
　　這么多年，我隱忍的淚始終沒有落下來。兒時那場絕望而酣暢淋漓的號啕后，我的淚腺已經退化到像一只小狗，只有濕熱的海風能夠稍微帶來些疼痛。我以為歲月恢宏界限分明，他終有一天會將我忘記。可是他不遠千里一路追隨而來，哪怕最初的他不知這個秘密。
　　他卻先于我落淚，仿佛言情書中多情而脆弱的公子。他說，善琴，我不忍你的生命里有一絲的瑕疵，更不愿這瑕疵是我帶來的。
　　要借助愧疚的力量，我方能將吞沒于胸臆的答案，借由愚人節來告訴你。我愛你。
　　是否多情善感的詩人似在千百年前早有斷言：善琴不得聽，嘉玉不得名。
　　
　　【7】
　　我并沒有告訴他照片的事情，因為離開的心意已決。我不想一個男人因為償還而拋棄身邊所有。那樣的愛太沉，如一朵容易輾轉枯萎的花，要不得。更何況深愛他的是我的好友。
　　塔娜的信息來時我正欲踏上Ｔ106次列車。帶著皮箱準備流轉到下一個城市，只裝走回憶和靈魂。
　　信息里說，她在淘寶專售的是和前男友拍拖時候的戀愛信物。后來因為男友多情分手，卻始終念念不忘。第一次見到嘉玉時，她恍如遇見了自己的初戀。而那些照片，是她自己拍下來的。本以為寄出照片后她會開心，可是卻終日被自責和抑郁包圍。她想她必須對我表明心跡，還原最初澄澈的自己。
　　那夜她盛情邀請嘉玉到家里，不勝酒力的嘉玉被灌醉后，根本不曾對她有任何越雷池舉動，反倒是在醉夢里呢喃我的名字。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我猜想那夜飲酒，內心洶涌卻無力的塔娜必是將紅酒對淚流到了天亮。
　　曾經三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我不是沒見過她在桌下脫了高跟鞋，隔著一層紗襪拿腳趾蹭他，他給我夾菜的手還觸電似的抖了抖。
　　
　　【8】
　　從廚房轉移陣地，省了早餐的我和嘉玉爭當食神。
　　“魚頭多骨，你還是對它的腹背夾攻吧！”
　　“可是善琴……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
　　我沏了去腥的茶水，鼓起左耳聽他說話。
　　“其實——我一直喜歡吃的是魚臉！”
　　干嗎不早說啊？你讓我眼睜睜看你吃下我最喜歡的魚腹長達半年……
　　猛然間發現，彼時我們穿的是塔娜友情饋贈的情侶裝，都不約而同拿出來嘗鮮，我們夾魚的一組左右手定住的時候，白色襯衫上的兩瓣紅彩拼合起來剛好是一顆完整的心形。
　　那是我們愛的姿勢，起初各自為政，最后珠聯璧合地并到一起。
　　塔娜這次果真用了快遞，信中她的字跡清晰，工整得像是要參加書法比賽。
　　如若不愛，就算你把淚流成愛琴海，落進沒有感情的沙漠，恐怕連半點煙塵都激蕩不起來。你們穿上它們的時候，要代替我幸福地走下去。畢絲音博布葉穆華是滿語的我愛你，我不能同那個男人說，就把這句話送給親愛的你。
　　自此“漱芳齋”關閉，她亦不知所終。
　　
　　【9】
　　翌年，2008年，南方普降大雪。我們的車在回老家的途中滯留。我們的臨時司機是童大偉。他受邀做伴郎后，臉紅了好多日。嘉玉還悶中作樂跑了老遠買兩支“食尚客”，遞過來一支，手里還握著一支，等我吃完，再遞給我。
　　我們的另外一只手，用來和彼此緊緊相握。飄雪如花，有那么一朵落下來附在我右耳的發間。我蹲下身，小聲地哭起來，恍如時光流轉回到兒時，嘉玉在我發間別一朵潔白的梔子，揉揉我的頭說，善琴，你還真是個惹人心疼的孩子。
　　車廂內的收音機尋常播報，因雪后能見度極低，昨夜在高速發生一起交通事故，開車者為女性，手臂有蝴蝶形胎記。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