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波：風會吹走過去的憂傷

　　“人字拖”的童年
　　
　　她從一生下來就是個典型的“小辣椒”。學會走路的時候，就知道揮著細小的手臂和小朋友爭奪自己喜歡的東西。
　　然而，她這樣“麻辣”性格的女孩，卻生活在重男輕女的家庭。第一次知道男女的巨大差別是在6歲。過新年時，爸媽帶著哥哥高高興興地去買新衣服，把她留在家里燙豬食。
　　她滿心歡喜地等待自己的新衣服，卻只見媽媽拿出哥哥去年春節時穿的舊衣服對她說，女孩子家要什么新衣服，我給你到隔壁鄰居家改一下，穿著一樣漂亮。
　　12歲之前，她四分之三的衣服都是哥哥穿舊了的，寬大的麻質襯衣，用腰帶怎么也系不緊的褲子，走起路來，像拖把一樣，每每這時，她的同學都會追在后面取笑她，李碧波，人字拖……
　　那時她的自尊心格外強，面對同學的取笑，開始時她像個小潑婦一樣叉著腰罵他們，久而久之，便訕訕地走過。最讓她覺得羞恥的是，走到臺上領三好學生獎時，身上卻穿著那條寬大的褲子。下面是整個學校師生的眼睛。
　　因為這些，她漸漸覺得自己在家里的渺小，開始學會逃跑。開始是往親戚家跑，遠一點的，要翻一座山，然而，最終被媽媽找回去以后，就變本加厲地罵她。之后就知道往更遠的地方跑，最遠的一次，跑到了湘潭市，走了整整一天，餓了就到小吃店蹲著，店主看她可憐，便給她一小碗米線。
　　吃飽了又跑，因為已經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里。后來還是同學的媽媽去市里辦事在路上遇見她，把她送回家。
　　這樣反復地逃跑，媽媽便認為她丟盡了家里的臉，愈發對她嚴厲起來。她從小就認定了要考北大、清華一類的學校。所以，學習成績總是很好。可是，做一名好學生仍然無法換來疼愛。而她初三畢業那年，父母整天吵架、打架。這樣的環境使她終于忍受不住想棄學，在中考前夕，她每天不想回家，不想聽課，常常一個人坐在操場上待一個下午。考試結束后，她沒有進入重點中學，但被一所普通高中作為優等生錄取。父母只扔出一句話：不是重點中學就不要去上了。
　　那是1998年，她剛剛過完15歲的生日，就加入了南下打工的人潮。
　　
　　南瓜的四種做法
　　
　　她被表姐帶著進了廣東韶關一家玩具廠。剛開始進去，天天加班，每天從早上8點開始上班，一直加班到晚上12點，趕貨的時候，甚至到凌晨兩點。每天睡不好覺，吃的不好，工資又少。長久的疲勞對她形成了一種壓力，一旦累的時候，胃就疼起來，胃一疼，背就自然地弓下去。半年時間，她幾乎就在微微駝背的疲憊中度過。
　　也曾哭過，有悲傷、絕望。打電話給媽媽想哭，媽媽卻問她，工資發了沒有？多少錢？
　　半年之后，她離開玩具廠回到家里。因為沒有掙到錢，家里又回到以前的模樣，爭吵、責罵和冷眼每天都會上演。
　　她只好再度南下。幸運的是，這次她進了一個不錯的工廠。每天8小時的上班時間，每個月可拿到400塊錢的工資。因為第一次工作的遭遇，她懂得了把握機會。沒過多久，她便升為貨倉主管，工資漲到700塊，住4個人一間的宿舍，不再整日駝著背坐流水線。
　　她想到半路丟掉的學業。在工作之余，報了一個成人夜大班，讀英語專業。每天下了班，因為急著上課，拿著一個饅頭就往學校跑。
　　這樣的生活忙碌、艱苦，卻讓她希望倍增。每到深夜，宿舍一熄燈，她就坐在走廊的燈下復習，那些在她身上飛來飛去的蚊子，陪伴她度過了半年時間。
　　“運氣總歸是不好的。”她回憶那時候，還沒拿到畢業證，便被朋友騙到廣東清遠搞傳銷。
　　到了清遠，身上的所有證件都被藏起來，就連帶去的一個破旅行包也被放在一個上了鎖的箱子里。當然，帶的錢全部被要走了。
　　那個朋友天天勸她，以后會更好的，發大財，然后每天拉她去聽課。吃的東西只有南瓜。有蒸的、煮的、炒的，每天的四個菜就是南瓜的幾種做法。
　　也曾想過逃跑，半夜的時候等所有的人都睡去，把窗戶上的鐵絲扒開，結果上半身剛出去就被同屋的人發現，大聲喊叫，此后被人看管更嚴。
　　她想到絕食，一絕就是三天，直到在聽課的時候暈過去。上面的人才同意放她走。那時她身上已經沒有一分錢，走的時候，她提著一把菜刀，跑到上線的那個人屋里，把刀往桌上一放，說，如果我這一刀砍下去，把自己砍傷了頂多到醫院住幾天，完了帶個傷疤，可是你，不但那時要把我的所有錢還給我，你的下線還可能被我舉報，現在我只要200塊回家的錢。
　　那個男人看著眼前瘦瘦的她，雙手握著一把菜刀，眼睛里露出兇光，便著實有些怕了。結果，她如愿以償地拿著200塊錢回到了東莞。在朋友的出租屋睡了兩天，醒來后就又去找工作了。
　　
　　只是愛上了被疼愛的感覺
　　
　　經過朋友的介紹，她去了宏遠酒店做一名銷售人員。
　　“做得很辛苦，每天賠著笑臉應付客戶，迎來一個送走一個，沒有一定的手段根本掌握不了資源。所以，喝酒就成了家常便飯。”直至有一次陪客戶喝得胃出血，在宿舍休息了一天，便又上班去了。
　　在這樣的生活里，愛情便是她認為最美好的東西。
　　認識他，是在網上。很俗氣的相遇，她最初申請的ＱＱ號，第一個加的網友就是他。然后聊得很投機。
　　那時候，她莫名地對他信賴，他說自己曾經很有錢，現在落魄，過得蕭瑟、孤單。他們每天通電話，一直到電話燙手才舍得放下。她終于忍不住這樣的距離，便揣著自己用喝下去的酒精換來的薪水，奔他而去。
　　見了面才知道什么叫假象。他比她大八歲，在長春租房子，沒有固定的工作。第一天晚上，帶她去小飯館吃了一碗炒面。
　　之后，一個真實的他像魚一樣漸漸浮上水面。他不僅沒有工作，還沒有錢，更要命的是，她得了闌尾炎。
　　他每日守候在醫院里，細心地照顧她。因為這樣的舉動，她竟不想走了，她想，無論是貧窮或富裕，苦或樂，都留下來吧。原因只有一個，沒有人像他這樣對她好過。
　　這一留，就是近乎一年的時間。
　　剛開始，因為愛情的新鮮，他每天還待在家里陪她。有時也會帶著她去見朋友、吃飯、打桌球。漸漸地，他說自己忙，想好好賺錢，賺了錢把她養起來，讓她每日只管花銷，享受。
　　她聽著，也只能相信。他們租房的樓下，有一個桌球場，長長的一排桌球，他每天不在，她就花一塊錢打一局，有時是一個人，有時跟陌生的人，球進球出。有時候她想，這一生，難道就這樣過去？愛情就是這樣的？
　　曾從別人的口中聽說過他的賺錢方式，從別的女人那里騙錢，騙到了然后再給她花。他對她好，所以，每從一個女人那里騙到一點錢，便帶著她出去玩或好好吃一頓。
　　他從未管過她，無論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她獨自去任何一個地方。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隨便弄點吃的，然后看電視，困了繼續睡覺。而他，總是很早出去，很晚回來。
　　終于，她的父母忍不住打電話給她，要她帶他回去見見。
　　春節將近，她和他商量著回去，結果是她只能獨自回去，因為沒有錢。
　　唯一的一次，兩個人沒有吵架，晚上不睡覺，說著認識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天亮了，他送她上車，說，他一有了錢，就馬上跟她回去。
　　那時總還有些希望和等待吧。
　　等到春節來臨，大年三十，初一，他沒有了消息。整個春節她以淚洗面，天天哭。春節過后去上網，發現一個吉林大學的女孩子留了長長的一封信給她。大意是，這個女孩子也是被他欺騙了，并且她知道他的許多事情，在他們住的地方找到了她的ＱＱ，想告訴她，讓她不要再回去了。
　　她終于清醒，她并非愛他，只是愛上了被疼愛的感覺。這時，因為無法再忍受父母和熟人的眼光，她再次去了東莞。
　　那是2004年，她21歲。
　　
　　25歲的公司老總
　　
　　離開了家鄉，卻依然沒能從感情的傷痛中爬出來。
　　她每日神志恍惚，在街上把包丟了，里面裝著所有的證件和銀行卡，還有一些現金。萬般無奈之下，只能住在一個朋友家里，又學會了喝酒。
　　有一次，她一個人去喝啤酒，回去的時候醉得倒在街上，是好心人把她送到朋友的地方。
　　第二天，朋友便陪她去找工作，想讓她盡快從沼澤中爬出來。
　　因為有宏遠酒店的經驗，她應聘到新世紀河畔酒店開始做營銷經理，帶營銷團隊。
　　開始去的時候，沒有人相信一個瘦弱的小女孩會把酒店的營銷做起來。她像跟命運抗爭一樣，認定了這份工作，因此格外認真和投入。每天，她把自己的時間全花在研究客戶上，什么樣的人會成為商務酒店的客戶，她還做了一系列的市場調查，去聽每一場關于營銷的課。
　　僅僅一年的時間，她便升職為總經理助理，管營銷，到了第二年，便接管了整個酒店。一時間，成了東莞酒店業的傳奇。
　　而此時，她遇到了一個愛她的男人，雖然他比她小3歲。可是，用她的話說：“每晚只有躺在他身邊，我才能很快地安然入睡。”這大概就是真正的愛情吧。那些以前遇到過的，不過是少年時的荒唐和過失而已。
　　她很快在東莞買了房子，接著，她想，應該自己做點什么，比如，市場上還沒有人做過的生意。
　　去年，從外面旅游一圈回來，她和男友突然發現一個現象：東莞的氣溫要比其他地方都高，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熱的，而且，大家都有晚上喝夜啤酒的習慣。這時候，燒烤是熱的，大排檔的涼菜端到桌上也是溫溫的。她想，為什么不把一些食品加工成冰凍的，然后做一個漂亮的包裝，這樣，無論在任何地方，想喝酒時，只需把真空包裝的冰食品打開，就能暢快地吃呢？
　　這個想法一提出來，立刻獲得了身邊朋友的支持。之后，她著手注冊公司，注冊了公司便跑到東莞下面那些工業區，一個一個地找食品加工廠，談冰系列的產品。然而，開始那些工廠的老板并不太看好這個市場，接二連三地推托，她也曾以為，這肯定是一個早產的生意。
　　直到她終于在虎門找到一家食品加工廠，再三說服別人試著生產，才算成功。“我要感謝以前所經歷的那些，現在都成了經驗。我做過流水線工人，做過營銷，做過售后服務，這些經驗幫助我把公司日益做大起來。”
　　誰說不是呢？她的生活正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就在她25歲這一年。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