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為升職的事煩亂,原本一切順理成章,無論業績、職稱、年限、考評……萬事俱備,卻忽然一個文件發下來,條件有了新變動,準備好的事,失去了優勢。
感嘆自己運氣竟是如此之差,沒有早幾天也沒有晚幾天,正在這個當口,付出的努力和心血便付諸東流了,想來,確實讓人郁悶。平日里竭力掩飾,但心頭,總是揣了一塊石頭般,沉沉壓在那里難以釋懷。
那天傍晚,幾年不聯系的小學同學軒忽然打電話說來省城了,有空就一起坐坐,剛好我也想借點酒精排遣情緒,當即應下來。
軒和我相仿的年紀,我們既是同鄉也是小學同學,不過他的家境差一些,只讀到中學,就在家鄉的鎮面粉廠當了工人,一做近10年,幾年前,廠子倒閉了,聽說他去縣城的一個餐館做了面點師,后來具體如何,因聯系疏落,我已不是太清楚。
軒變化很大,已經微微發福,不過三十幾歲,額頭的皺紋已經那樣深,身上的衣服也很普通,看出來他的經濟狀況一般。
他是客人,我自然請他,他就執意選了簡單的地攤烤肉,我拗不過,就隨了他。坐下來后,他要了箱本地產的廉價啤酒,邊倒邊說,這啤酒不錯,我愛喝呢。
我只笑,陪著他,喝得不多,心里也安穩不下來,依舊心煩意亂。
兩個男人就這樣推杯換盞,他喝得盡興,一箱啤酒很快空了,他也微微有了醉意,手里還端著杯子,不喝,瞇著眼睛,笑著說,現在的日子,真好。
真好?有多好?我有點疑惑,難道我看錯了,這幾年,難道他發達了?
我問,你還在縣城那家餐館?
他搖頭,早不了,那年縣城規劃,餐館關門了,我就去市里了。本來早想來看你,這幾年,忙著工作的事,現在才有空來。他說,餐館關門后我學了開車,現在在一家物流公司。
開貨車嗎?他倒是像貨車司機,面容,帶著每天在路上奔波的滄桑痕跡。
他又搖頭,以前是,現在不開了,在部門管理車輛的配置,輕松多了,錢也不少拿。前年我在市里買房子了呢,按揭的,把他們娘倆也帶去了,剛好兒子上小學,多好……
他愜意地把杯子里的酒喝下去,又瞇起眼睛,滿足地笑。
我卻不知他為何如此滿足,他現今的日子,我想得出來,在一個中等城市,辛苦地做著一份并不輕松的工作,貸款買了房子,妻子沒有工作,還有讀書的孩子,生活必定是拮據的。有什么快樂可言呢?于是,我試探著問,還是有些緊張吧。
他再次把杯子里倒滿酒,邊笑邊說,那看和誰比,和你們,是沒法比,可是和我以前比起來,這還不是天上的日子?想想小時候,家里竟然窮得連送我讀高中都讀不起,16歲前沒穿過新衣服,都是我哥穿舊的。好不容易上班了,能賺工資了,可那時候,真累啊,我個子低,一袋子面四十五斤,扛幾個來回我就走不動了,可那是工作,錢不多,也得硬撐著。就那樣熬了幾年,眼看熬出來,不用出大力,能坐辦公室了,廠子又倒閉了。不過也好,這樣倒逼著我從鎮子走出來了,去了縣城,雖然在飯店干比上班累一些,可是工資比上班高一半呢。我就租個房子,把孩子接到縣城上幼兒園。那時候覺得已經不錯了,可你看我現在呢,現在我在市里,有自己的房子,我買的時候,剛好價格也不高,一樣大的面積,現在買,別人每個月要多還幾百塊錢貸款呢,我才還600塊,每個月節省的錢,給孩子存下來,足夠他以后念書用了。我上班每個月還能休三天假。現在,比起我5年前,10年前,15年前,你說,是不是好日子?當然,如果我計較起來,也不見得好,一樣都是職工,出一樣的力,好多人比我工資高一倍呢,住大房子,有車開,不僅不用照顧父母,父母每月還支援一部分……可是,我為什么要計較,我以前吃了那么多苦,明明是一天比一天好,現在我比我以前幸福,那干嗎還去計較那些……
他是真的喝多了,絮絮叨叨,嘿嘿地笑起來也沒個完。那廉價的啤酒,平常,我是根本不喝的……算來,從大學畢業來到省城,至今剛好13年,這13年的時間,我一步步從一家企業的普通職員走到現在,如今任著不大不小的職務,有不高不低的職稱。妻是公務員,孩子健康聽話,我們在這個土地昂貴的省城里有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子,有自己的私家車,吃得好穿得好,生活富足……可是我如此不快樂,為認為該得卻沒有得到的那點東西。是因為我的參照物不同吧,我只去看這個世上比我更優越的群體,不去看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大多數人,甚至都忘記了去看從前的自己。
?。的昵埃以跒楝F在的職務和職稱做準備,忙碌不堪,每天坐公交車上班,還要順路送孩子去幼兒園。
?。保澳昵?,我住在不足40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房子陳舊雜亂,臥室四季看不見陽光,每次家里來人,都只能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每天還要騎半個小時的車上下班。
?。保衬昵埃覄倎淼竭@個城市,和別人合租城中村的房子,最幸福的時候是周末,可以湊錢燉點肉,喝點酒……
不過是13年,我就已經擁有了這樣富足的生活。我比曾經的我,不知幸福多少倍。原來,幸福的定義是這樣的。
我端起杯子,和軒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是如此酣暢淋漓的感覺。我要謝謝軒,是他讓我知道了,只要懂得品味,廉價啤酒中也有幸福的滋味。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