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他為廣東第一例“艾滋媽媽”接生,一時間在廣東引起了軒然大波,并擴散到全國,反響和爭議都很大;此后,又有30多名“艾滋媽媽”從他手中抱過新生的孩子……
他是廣州市婦幼保健醫院婦產科主任禤慶山,同時也是廣州乃至全國第一個為艾滋病孕婦實施母嬰垂直傳播阻斷接生手術的醫生,更是在此領域展開研究的第一人。
勇者無畏,他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禤慶山從醫學院畢業后,分到了廣州市婦嬰醫院工作。1998年6月,已擔任婦產科主任的他接到一項特殊的任務,與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合作,首次對一位艾滋病孕婦進行引產手術。
艾滋病孕婦楊玲是廣州市荔灣區人,28歲,與男友都是靜脈吸毒者。半年前,她發現自己懷孕后,便打算和男友結婚。然而,當他們去街道辦事處辦結婚手續進行婚檢時,楊玲和男友都被查出患了艾滋病。于是不得不做引產手術。
引產手術,在醫生們看來只是“小兒科”,但這次引產手術由于患者有艾滋病,禤慶山和同行都非常緊張和慎重。做手術前,禤慶山穿了5塊錢買來的雨衣和高筒雨靴,頭戴摩托車頭盔,心里還是有些發憷。對楊玲做了羊膜槍穿刺引產手術后,禤慶山好像虛脫了一般,很累很累。但楊玲無奈?傷心?遺憾的表情,一直刻在了禤慶山心里,他想:一個“艾滋媽媽”為什么不能擁有生育一個健康孩子的權利?
晚上回到家里,禤慶山為了不讓妻子擔驚受怕,他決定瞞住這事,能瞞多久就瞞多久。但第二天,妻子就從丈夫的同事口中得知了這事,嚇得她趕緊把丈夫昨晚換下來的衣服拿出來扔掉,并且生氣地對丈夫說:“別跟我提這是你的職責,希望你以后別這樣冒失做事情了?!倍P慶山只好安慰妻子,說艾滋病主要通過血液?母嬰?性這三種途徑傳染,他沒事,妻子這才消了氣。
從這以后,禤慶山的心里時時刻刻想著“艾滋媽媽”的事情,他認為,面對“艾滋媽媽”盼為人母的天性,只堵不疏,總不是個辦法。他對醫院領導說出了自己大膽的想法,得到批準后,帶頭開始了對母嬰阻斷技術的研究。不久,包括禤慶山在內的醫療人員總結出艾滋病母嬰傳播的特點和規律,并用綜合性干預手段對病毒傳染進行阻斷,可以使母嬰傳播幾率由30%下降到3%以內。
1999年國慶節,一個叫趙小紅的女人,快生產時被一家醫院檢查出是艾滋病患者,醫院當即拒絕了為她接生。最后,她跑了幾家醫院,都被拒絕了。無奈之下,一心要做母親的她只好向廣州市衛生局求助。市衛生局一時為難了,向禤慶山征詢意見。禤慶山當即決定將母嬰垂直傳播阻斷接生手術在她身上進行首次試驗。這個驚人的消息傳開后,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頓時炸了窩,開會時,議論紛紛:“為‘艾滋媽媽’接生可不是做引產手術,太危險了!”“給艾滋病感染者做手術,醫護人員會接觸到病人大量帶有病毒的血和羊水,萬一感染了誰負責?千萬不能做!”“要是污染了手術器械?床鋪,造成其他病人的感染怎么辦?”在一片反對聲中,這事只好暫且停了下來。
可艾滋孕婦不等人,一天天接近臨產的日子。禤慶山急得嘴唇上起了水皰,他到市八醫院一個個做思想工作,他說:“你們要理解一個女人做母親的心情,一個女人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母愛是圣潔而偉大的。我是主刀醫生,我不怕,你們怕什么?只要我們把工作做得細致,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給這位艾滋母親一個機會吧!”終于,那些反對的人為禤慶山的勇敢和善良而感動,默默地接受了。
為趙小紅做接生手術那天,禤慶山和手術小組人員商議手術流程應該怎么設計?怎么做才能防范醫護人員受傷感染。由于當時沒有專門的防護服,到最后“登場”的時候,禤慶山還是用以前為楊玲做引產手術時的土辦法:把摩托車頭盔戴在頭上,身上穿著雨衣,腳上穿著高筒靴,手上再戴上幾層橡膠手套,從頭“武裝”到腳。
禤慶山心里雖然很自信,但到了最后,他還是戰戰兢兢走進了趙小紅的病房。由于天氣很熱,加上醫院臨時手術室條件簡陋,通風也不好,當 禤慶山從手術室走出來時,渾身都不停地滴水,但他高興地宣布:孩子生出來后很健康,沒有感染,這次手術初戰告捷。
當天,經過媒體的報道,整個廣東醫學界就如平靜的湖水突然飛進一塊巨石,掀起了軒然大波。禤慶山成了第一個勇于“吃螃蟹”的人。
不懼流言,最能感動知心愛人
禤慶山“成名”了,各種壓力也隨之而來。一回到家,妻子就將禤慶山的生活用品全部分開,并給他準備一套專用的碗筷。晚上睡覺時,妻子冷淡地扔給他枕頭和被子,禤慶山什么也沒說,低著頭,拿著東西到沙發上睡覺去了。第二天,禤慶山就接到妻子的手機短信,說如果他還想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的話,他就必須放棄這份高危工作。禤慶山沒有給妻子回短信,繼續埋頭工作。
在與妻子的冷戰中,禤慶山每天下班后只能跑到外面吃快餐。一天晚上,他回到住的樓下時,碰到一個熟人的小孩子,他從袋子里拿出剛買的蘋果,遞給小孩子一個。正當小孩子要接時,他的父親沖了過來,大喊道:“兒子,不能吃,有毒啊!”禤慶山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狠狠地將蘋果摔在地上。
最令禤慶山傷心的是,連他最好的朋友也避他唯恐不及。以前,禤慶山和這位朋友關系很親近,可是在他為艾滋病人接生后,朋友就不接他的電話了。有一次在街上碰見,朋友將頭扭到一邊,裝作沒看見他。這讓禤慶山感到非常寒心。
別人的誤會和歧視,沒有把禤慶山打倒,他開始總結摸索防止術中感染的經驗。他讓醫院從外國買回來防護衣和護目鏡,以后做手術時就不用頭盔和雨衣了。之后,禤慶山又設計了一張隔離臺,需要遞送的刀剪器械不再在醫務人員之間直接傳遞,都先擺到臺面上,然后再從隔離臺上拿取。這樣一來,就能避免傳遞交接中被利器碰傷?劃傷的意外了。
不久,第二個“艾滋媽媽”找到了禤慶山。孕婦叫許慧霞,在去外地出差的路上遇到車禍,緊急輸血時感染了HIV,直到她懷孕做圍產期保健檢查時才發現被感染。
為了避免生產過程中的感染,禤慶山和同事們早就商定了剖宮分娩,連手術計劃都擬好了,就等著產期的到來。雖然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星期,但孕婦身患艾滋,所以病房上下都高度戒備,隨時準備進入待發狀態。
那天上午,辦公室的緊急信號燈忽然閃爍起來,發出刺耳的響聲,禤慶山猛地坐起來,一看牌號,“許慧霞!”他一邊招呼值班醫生,一邊飛速奔向許慧霞的病房。
慘白的日光燈下,許慧霞的面色也是慘白慘白的。打開被子一看,羊水已經破了,更要命的是,羊水是紅色的。也就是說,子宮內膜非正常脫落,子宮內出血了。
許慧霞臉上出現了慌亂的神色。出血就意味著孩子遭受感染的可能成倍增加。原本胎盤可以屏蔽過濾艾滋病毒,但是生產中的出血以及分泌物通常使得嬰兒也被感染HIV。而擔架一時沒來,她二話不說下了床邁開步子就走。禤慶山攙扶著她,看著混著血污的羊水順著她孕婦裙下腫脹的雙腿流下來,她不管不顧,反而越走越快,仿佛她走快一秒,孩子得以生存和不被感染的可能就增多一分。
當許慧霞躺在手術臺上時,羊水已呈污濁色。這意味著胎兒處于危險的缺氧狀態。麻醉師給她實行了硬膜麻醉,禤慶山開始拿探針測試她的清醒程度。真要命,三分鐘過去了,她依然清醒地睜著眼睛,聲音輕微而堅決:“救我孩子!快救我孩子!別管我!”一分鐘后,許慧霞的手和腳腕被固定在產床上,麻醉師也預備好了針劑,主刀的禤慶山閉了閉眼睛,手術刀迅速地在許慧霞對麻醉不起反應的肚皮上劃切下去,皮膚裂開,脂肪層?肌肉?黏膜?子宮……
胎兒終于被取出來,臍帶繞著了頸部,因為缺氧,他的臉已經青紫。在禤慶山有節奏的拍動下,嬰兒吐出了口中的污物,終于發出了第一聲微弱但清晰的啼哭。
慶幸的是,許慧霞經過急救,最終脫離了生命危險。孩子HIV原體也測試為陰性,母子平安。
回到家,禤慶山把這事對妻子說了。妻子被這位艾滋病媽媽的母愛深深感動了,她流著淚對丈夫說:“以后,我不阻攔你了,一定支持你的工作。”這次的交流,讓他們彼此的心靈終于交融在一起。
雖然妻子理解了禤慶山,但他的工作時時刻刻與危險相伴,她還是常常心驚肉跳。只要禤慶山為艾滋病孕婦做接生手術,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一次,禤慶山為一名產婦接生,他順利地把孩子從母親的子宮里取出,守在一旁的一名兒科醫生馬上接過嬰兒,給嬰兒喂服阻斷艾滋病感染的藥物。突然,大家被兒科醫生的驚叫嚇了一跳:只見他舉著已經脫下了橡膠手套的左手,上面掛著一道刺目的血痕!而“兇手”是一塊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玻璃碎屑。這意味著這位醫生已經發生了職業暴露,極有可能被感染。
婦產科頓時亂成一團,很快,醫院的人都知道了。妻子得到消息后,
心急如焚,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打的去了第八醫院。一路上,她都在不停地為丈夫祈禱:親愛的,你千萬別出事啊!當她看到丈夫平安時,才松了一口氣,“哇”的一聲,哭著撲進丈夫的懷里。幸運的是,這名醫生吃了預防藥物后,逃過了艾滋病的“召喚”,在之后半年和9個月的艾滋病毒檢測中,結果都是陰性。
這次與危險擦肩而過后,禤慶山的工作又多了一項:給出現了職業暴露的醫生?護士們作風險評估,分析暴露發生的時候,醫生被感染的幾率有多大,到底要不要吃藥。
鏗鏘男人,誓與危險相伴一生
經常為艾滋病媽媽產檢?接生,禤慶山在圈內漸漸成了“名人”。全市婦幼保健院?疾控中心乃至市第八人民醫院的醫生一旦發現艾滋病孕婦,首先就會想到禤慶山,給他打電話。
一次次的成功,也增強了禤慶山對這份高危工作的信心。除了為“艾滋媽媽”做接生手術,他開始把自己的手機當成咨詢熱線使用,為那些“艾滋媽媽”排憂解難。他先告訴“艾滋媽媽”生育的風險,再由其作出選擇,但大多數的“艾滋媽媽”選擇生下小寶寶。事實上,隨著技術的進步,政府部門的觀念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衛生行政部門不再勸說干涉,計生部門也不再扣發準生證。
當然,也有少數艾滋病孕婦吃了抗病毒藥物,因受不了身體的折磨選擇了做引產手術。每每看到艾滋病孕婦痛苦的表情,禤慶山心里也很難受。
后來,禤慶山想到一個辦法,把剛剛生完孩子的艾滋病媽媽和正在經歷懷孕的準媽媽召集到一起,讓她們之間互相安慰?互相傳授經驗。
楊菲住在廣州市白云區,2007年,她在懷孕3個月時被發現攜帶艾滋病毒。夫妻倆經過商量,決定把孩子生下來。然而,抗病毒藥物給楊菲帶來了難以忍受的副作用,包括眩暈?四肢乏力?貧血和肝功能受損。一天,禤慶山接到楊菲的電話:“我頭昏眼花,不行了,我明天過來,把孩子打掉?!倍P慶山對她說:“過幾天我帶你去參加個會。”
幾天之后,禤慶山自掏腰包組織了6位“艾滋媽媽”,在越秀公園旁邊的一間茶社內坐在一起,這種做法,在心理學上叫“同伴教育”。給楊菲進行“同伴教育”的“艾滋媽媽”里,有一位老師,兒子已經3歲半,確認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她當初服用抗病毒藥物時的副作用也很大,最后還是堅持了下來。她的切身經歷感染了楊菲,讓她打消了引產的念頭,決定繼續服藥。幾個月后,楊菲生出了一個健康的孩子。
由于禤慶山支持和鼓勵艾滋病孕婦生下孩子,經一家報紙披露,立即在廣州引發了強烈反響,在“生”還是“不生”的問題上展開了大討論。
一位反對生的高校老師言辭激烈地說:“假若孩子生下來感染艾滋病毒,可能不到10歲就會夭亡;即使沒有感染上艾滋病毒,他們的成長可能也充滿艱辛。由于人們對艾滋病條件反射般的恐懼,在他們成長過程中,面臨的將是孤獨?冷眼?嘲笑?歧視。這是對下一代不負責的表現?!?br/> 一位支持生的學者稱:誰能剝奪一個女人當母親的權利?失去這種權利,失去愛與勇氣,一個絕望的HIV攜帶者或發病者,對自身和社會,何嘗不是一種失敗?
這些沉重的問題,可能沒有人能解決。禤慶山的解釋是:“在艾滋病孕婦面前,我會把一切問題告訴她們,讓她們自己決定,這是她們的權利。我能做的,就是利用科技手段,盡量將悲劇發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br/> 是的,他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將悲劇降到最低。除了一例母嬰阻斷失敗,一例失訪,其余的寶寶都很幸運地躲過了艾滋病病毒的侵擾。
從事這份高危工作以來,禤慶山和妻子多年來一直瞞著兩邊的父母,怕他們擔心。2007年年底,禤慶山被列入“廣東十大新聞人物”候選人之一,加上新聞媒體再一次對禤慶山的事跡作了感人的報道,禤慶山的岳父母終于知道了這事。
岳父打來電話,叫他們夫妻倆過去一趟。到了岳父家,禤慶山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沒想到,岳父走到禤慶山面前,說:“慶山,我向你致敬,你是一個勇敢的男人,我們都支持你,并為你感到自豪?!倍P慶山知道岳父的話里有多少擔憂和愛啊!而這份擔憂和愛總能在他彷徨時給他力量,迷茫時給他溫暖。
讓禤慶山欣慰的是,他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到了。2008年6月的一天,一位女孩子在網上給禤慶山留言:“禤醫生,您是一位真正的鏗鏘男人,向你致敬!我會珍愛此生,遠離艾滋病……”后面的跟帖,竟然有很多人向他致敬。遠離艾滋病,正是禤慶山所希望的,他祝福天下的母親都能正常地生下小孩。
圖片提供 / 純 純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