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鐘京西說,男人別給女人買扇子,隱約有這個說法,兩個素日相識或是交好的人,若是感情突生了變故,再次相見,都要用扇子蓋住臉,這叫做扇面,而男女之間,送扇子也是散的意思。
是兩個人第二次相約,互有好感的男女。偶然間在打車時相識,就此相約。那次拼了一輛出租車,蘇戀還不知對面溫和的男子是華大的老總,只覺他的范思哲西裝的搶眼,于是認定,打出租車上班的男子,所穿的衣服必是假貨。
若不是臨時翻遍了手包才開始埋怨自己的粗心,蘇戀是不會紅著臉要求這個穿假名牌的男子代付自己車費的。兩人從爭一輛出租車開始,互不相讓,結果現在有求于人,蘇戀主動把名片給了他,四十八元的車費,一人二十四。
蘇戀看著他,說,我真的會還的,你看,上面有我的地址和工作單位,我不賴賬。
于是,她看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笑了。
但沒想到他會打電話給自己,小氣地商量還款的時間和地點,末了,還意猶未盡地加了一句,我知道有個地方,燒烤很好吃。
走進那個小地攤時,蘇戀已然覺得難以全身而退了,身邊的男子是那樣耀眼,他們在一起,多么郎才女貌。無數羨慕的眼睛,讓蘇戀覺得十分美好。
她認真地還了他二十四元錢,他眨眨眼睛收下來,說,這頓飯咱們要AA。
小氣。
蘇戀把帽子放到一邊的包上,她皮膚薄,夏天要戴帽子防曬,于是家里有各種各樣的帽子,他就打趣,說她像電影里的赫本,一頂好帽子襯出一個絕色美女。
他還小資樣嘆了口氣,現在的女孩,戴帽子的少了。
蘇戀笑著說,那是因為很少有男人幫她們買。
于是,他就開始自作主張地講起了扇面的典故。
二但沒想到的是,鐘京西竟然真會舉了頂窄邊的花蕾帽子送過來。在她的樓下,給她打電話,下來吧,給你一個驚喜。
果然是有驚喜,她的帽子都是自己買的,很少有男人送,這是唯一的一頂,卻很出乎意料地那樣合她的心意。只是,他卻不再是打車過來,開輛別克,倚在門邊又很隨意地看著她。
蘇戀拍拍車,你的?
鐘京西搖搖頭,同事的,借過來開兩天,就是方便。他捋了捋衣領,還有,就是想看看你的工作地點,你知道,我這個人,從小對文化產業有著非比尋常的好奇心。
編輯部里,他很有禮貌地微笑,蘇戀一一介紹,同事們報以很曖昧的眼神,這個男人似乎真的很優秀??商K戀知道,他不過是一個愛充門面,愛擺闊,還有點兒吹小牛的男子。
但出門遇到總編時,蘇戀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總編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錯愕了三秒鐘時間,才沖過來,抓住他的手,鐘總,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
早就聽說畫報社要被一家大財團收購,但卻沒想到他就是那個收購的人,而且還以這種方法來考察。蘇戀微微生氣,可鐘京西一切滴水不漏,要怪,也就怪自己多情了。
所以,兩天后,鐘京西的宴會上,當他給在座的舉杯時,蘇戀淺淺地吸一口酒,目不斜視,忽視了他拋來的意味深長。
坐在那里生悶氣,卻收到他發來的短信,為什么?
不為什么,遇到很好的男人不容易,遇到頂尖的男人就是做夢了,現在夢醒了。
他說,你不知道,你戴帽子的樣子,多么迷人。
竟然那么輕易地就原諒他了,還把他領到家里來喝茶。他微笑的樣子,真的很難抗拒。可是更難抗拒的是他認真地看著自己說話,他說,蘇戀,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決定和你坐同一輛車了,十年修得同船渡,坐一輛車,前生也要修幾年吧。
他還說,蘇戀,你一個人,讓人心疼。
三鐘京西暫時放下公司原有的業務,來到報社里開始改革。他的辦公室永遠有等待的人,三十七歲的他,走路都是虎虎生風。
但卻有相遇的間隙,在寫字樓的走道上,蘇戀小心地塞給他一小袋涼茶,是朋友從國外帶來的,據說對嗓子有好處。兩只手微微碰觸,溫度還一如既往,就像是幾天前,兩個人的手在蘇戀的客廳里,你來我往,半推半就。
這成了兩個人的秘密,他會一邊和下屬說話,一邊快速發短信,童心未泯的男子,會給蘇戀發個笑臉的表情,說,謝謝你的涼茶和你的保守。于是,她就回短信過去,那謝謝你的品嘗和你的愛慕。
仿佛就戀愛了一般。
妹妹突然的到來,讓蘇戀驚異了幾天,同母異父的妹妹,沒有上大學,高中畢業就開始在社會上混,找各式各樣的男朋友,與此相反,蘇戀一路學業有成,走到了現在。
妹妹哭訴,老公在外面欠了賭債,十萬元,對方揚言,若是不還的話,打斷他的腿。
對于這段戀愛,蘇戀一開始就不看好。繼父是一個沉默的男人,工廠里做了一輩子的工人,根本沒多少積蓄,而母親有輕微的抑郁癥,每年也要靠藥物維持,說到底,自己在外,家里面還是妹妹與她年輕的老公照顧,盡管不爭氣,但自己還是要管。
可十萬元,畢竟不是小數目。她想到了鐘京西。
女人開口問男人借錢,竟然如此難以開口。鐘京西卻聰明,在蘇戀唯唯諾諾時,張口就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一句話,讓蘇戀的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妹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姐,我一定要還給你。
蘇戀用手撫著自己臉上的皮膚,是的,夏天快過去了,自己的皮膚又過了一劫。但是心里,鐘京西的影子卻如這個夏天一般,如火如荼。
四鐘京西的短信,總是如影隨形。再一次在蘇戀家里,蘇戀不再推卻,才知道,愛情如此美好,但性更美好。鐘京西說,蘇戀,我知道你有難處,十萬元你不用還了,就當是我送你的帽子。
蘇戀心里暖暖的,但這暖暖的氣流上面,卻有一點刺骨的冰涼。
但報社,畢竟不是外行說了算的,三個月下來,鐘京西投入的資金打了水漂,依然沒有緩過來,他想抽身而退,給蘇戀發短信,跟我走吧,到我的電器公司,做我的財務總監。
蘇戀給他回短信時,窗外已是秋末,她說,我看還是算了,你做事,實在有欠穩重,你的孩子氣,會讓你在事業和感情上面,都失敗。
他似乎不甘心,回短信過來,事業失敗了,感情也失敗了嗎?
蘇戀覺得手有些發抖,回了一條短信,我有男朋友了,真的很抱歉。于是,他就再也沒有短信過來。
蘇戀抹了抹臉,秋天的眼淚,確實很涼。
又過幾天,冬天快要到來了,蘇戀沒有接到他的信息。她已經用房子做了抵押,要了貸款,準備還給他時,給他打了電話。
沒想到他卻在電話里冷冷地說,我說過,不用還了。愛情死了,也要讓它保持優雅。
蘇戀的淚忍不住再次掉下來。
五終于交了男友,很像他。這似乎是每個女人心里的癥結,失去了一個深愛,必然要以相似或相像來彌補。蘇戀也不例外。
冬天是不用戴帽子的,但那些帽子更要珍惜,男友總是小心地問,蘇戀,怎么在臥室里的墻上掛了滿墻的帽子?她便微笑,說,帽子這東西其實很嬌貴的,所以,不用也要欣賞一下,像對待愛情。愛情這東西也挺嬌貴的,要保護起來,就像保護自己的皮膚。
男友更是不解,搖搖頭,自顧自地玩電腦游戲去。
春節的時候,蘇戀帶著男友回了次家。媽媽的抑郁癥似乎好了許多,而妹夫也老老實實在當地找了份工作,小城里的生活安定得幸福無比。蘇戀想,若是能和鐘京西,在小城里做一對這樣的夫妻,多好。
但她所知,一切都是不可能實現的想象。
若不是那次偶然的遇見,若不是三番五次去看帽子,她絕對不會遇見鐘京西,或者愛情現在是另一副模樣。是早就聽說了他有妻子的,之所以還與他一直交往,是因為愛情能讓自己陷入其中無法自拔,但飛蛾向火,卻遇到了那一幕的阻隔。
那個女人,挺著肚子,幸福地挽著鐘京西的臂。而他,是一副很閑散的表情,眉頭甚至微微有些皺,女人幸福地看著那些童車童衣,舉起一件,問漫不經心的他,好看嗎?
他卻在悄悄發短信。是給她的,蘇戀知道。
突然之間就不忍心了。再深的愛,若與傷害同行,不會是幸福。
三歲那年,剛剛記事,蘇戀就聽到媽媽整日的嘮叨,說她未曾謀面的爸爸,說那個男人,在她懷孕的時候,卻跟一個狐貍精跑了,而這個時候,她已經懷孕七個月。事情發生之前,她一直很幸福。
她詛咒天下所有負心的男子和那些美麗卻誘惑有婦之夫的女人,詛咒相當惡毒。蘇戀小小的年齡便想,男人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動物。
她給蘇戀講故事,講到所有的反面角色,就忍不住會說,這就是你爸,你明白嗎?講到所有害人的精怪,就說,這就是那個狐貍精,你知道嗎?
再后來,蘇戀知道了,母親得的是產后抑郁癥,要靠藥物和精神治療。
蘇戀小學三年級時,母親再婚了,繼父老實,永遠能承受母親無休止的嘮叨。
蘇戀想,一個男人,竟然能給一個女人帶來如此重的傷害。于是,在那一刻,她止步了,把勇往直前的心停了下來,用愛情的斷止成全另一個女人的幸福,她想,把錢還給他,就讓愛情永遠保持在那一個一切可怕都未曾發生的優雅狀態上吧,這才是最好的。
蘇戀一直記得,最后一條短信,她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自己給我買了把扇子,再見面時用的,扇面過后,愛情固化在最優雅的位置,這是可以一輩子懷念的好東西。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