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募捐酒會上認識周靈的。
當時,我舉著攝像機跟在手捧募捐箱的胡黎后面。大家紛紛投錢進去,走到她面前,她說,對不起,我沒錢。
話語很輕,我不由把畫面定格,梳著馬尾辮,臉上若有若無的笑。她不是在開玩笑,因為胡黎已走向另外一個人。
酒會結束,我開車經過夜市,突然瞥見她在吃臭豆腐。我按喇叭,她詫異,你是?
我跳下車,輕蔑地打量她,募捐沒錢,誰信?
噢,是你。她終于想起我,飛快地打開錢包讓我看,確實只有幾張零鈔。有錢出錢,沒錢出力,我可以參加義演的。她遞過一串臭豆腐。
我捂住鼻子離開。
回家瀏覽鏡頭,再次看到她。參加酒會的女子大多華服艷妝,唯她,蒼白得像只兔子。
(2)
半月后接到報料,有人在中心城斗毆。
驅車趕到,警察已經介入。我舉著相機越過警戒線,閃光燈下,再次看見她。她跪在一個年輕男孩的身邊,激動地說著什么。
周靈,我大聲喊。她慌忙回頭,臉上濺了幾滴血污。警察扶地上的男孩上警車,她絕望地大叫,王劍籬。
照片沖洗出來,我去文化館找周靈。胡黎告訴我,周靈獨身,舞跳得特別好,經常參加慰問團的義演。配你足夠,就怕她看不上你。
照片上,周靈的眼睛充滿憤怒,表情絕望。我迷惑,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我請周靈吃飯。她不好意思,原來你就是唐拓。我盯住她,和傳說中的相比怎樣?她呷一口茶,記者都一樣,你偏瘦而已。
我差點沒咬掉舌頭,還真拿我不當回事!
周靈,我要追求你!我握緊茶杯,半認真地說。她嚇一跳,繼而扭臉笑,笑容淺淺的,若有若無。
(3)
半年后。
周靈下班,我在大門口等她。經過艱難的糾纏,她已經默許我的追求。時常找到宿舍,舉著串臭豆腐問,破爛有嗎?我很想擁抱她,她的表情太讓我入迷。
她用竹簽刺我的手,指著大堆衣物,夸張地搖頭。我剝葡萄,一顆顆喂她。她邊吃邊問,拓拓,做記者是不是很辛苦?
我撥弄她的馬尾辮,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周靈的眼睛迅速閃過一絲黯然,馬上轉移話題,用力搓洗衣物。
因為工作性質,我經常忙得朝暮不分。我央求周靈搬到我的宿舍,順便兼顧我的飲食起居。她不答應,說戀愛其實離婚姻還很遠,彼此不能走得太近。
作勢掐她脖子,小沒良心的,我都走火入魔了你還這樣?周靈洗著我的襯衣,拓拓,你了解我太淺。
我單腿跪下,做表演狀,本人閱人無數,自信火眼金睛,周靈小姑娘心地善良,家世清白,我愿娶她為妻,永不反悔。
周靈沒有笑,她深深埋頭。我扳她肩膀,她猛地抱住我,等等我,你等等我。她的聲音略微顫抖,很慌張。
沒事,我等你,等你告知父母,等你置辦嫁妝。我還想說什么,電話響,是新的采訪任務。周靈趕緊給我拿相機電話,出門時,她用力在背后抱住我。
我開心地傻笑,我有老婆了。
(4)
我給老家的父母聊起周靈,他們希望見見她。
剛好休假,我把父母接到小城,介紹周靈給他們。周靈很嫻靜,陪他們聊天,陪他們上街買東西。
我開始上班,父母沒事就自己到處走動。有一天我半夜回家,他們都沒睡。拓拓,母親叫我。我疲憊不堪,問什么事。
原來他們在咖啡館的櫥窗外發現周靈和一個男孩待著,時間很長。我笑他們古板,誰還能沒朋友?
父母很急,他們說周靈跟那男孩不太正常,臨走還給許多錢。我心里咯噔一聲,周靈一直說自己沒錢,平日大宗采買都是我掏的腰包。
見我半信半疑,母親努力回想,噢,那男孩叫王劍籬,不信你打聽打聽。電光一閃,我想起被帶上警車的大男孩,滿臉冷酷,沖周靈滿不在乎地笑。
馬上撥電話,周靈那邊很嘈雜,應該是在酒吧。
今天怎么沒來?我問她。
今天排練一整天,現在要回去睡了,再聯系。她掛斷電話。
父母誠惶誠恐,緊張地看著我。一時間,我也有些發蒙。
(5)
朋友很快幫我調查清楚,王劍籬,刑滿釋放人員,無業,經常在中心城一帶活動。我便找了去。
進了酒吧,烏煙瘴氣。老板認識我,說經常有個女孩找王劍籬,他們在吧臺默默喝酒,然后他發脾氣,她就低聲勸,或者……老板打住。
或者什么?我的心一緊,脫口問。有時吵夠了,他們會擁抱一下。老板曖昧地笑。
從酒吧出來,我腳步踉蹌,喝醉了。
我實在不敢相信,周靈一直和一個刑滿釋放人員交往,她不僅給他錢,還和他擁抱。當初我給她看照片,問她王劍籬是誰,她說,爸爸的一個忘年交。她說王劍籬心腸好,曾經救助過她爸爸。我信以為真。可如今想來,才發現她的借口太荒唐,她爸爸會喜歡一個刑滿釋放人員,還是忘年交?
她一定癡迷王劍籬,這家伙身上有一股不羈的狂野之氣,難怪當初他和人斗毆,她會那樣的絕望,她一定為他們不能相愛痛斷肝腸,所以才接受我。
我的愛情瞬間夭折了,在一個刑滿釋放人員面前,我不愿意去追問,去探究。我無法面對的不僅是自尊,還有面子。
(6)
冷淡,我一直是冷淡。
周靈在路上堵住我,很冷的天,她裹著大衣依舊瑟瑟發抖。我的心一陣刺痛,努力克制住情緒。
拓拓,怎么了?周靈扶住車窗,滿臉無辜。我劃亮一根火柴,對不起,我們不合適。煙霧繚繞中,她捂住嘴巴,不合適,你現在才說?
現在說耽誤你了?我冷冷地。
在我愛上你之前,你說什么都可以。可你知道我愛你,我知道你也愛我,為什么?她聲嘶力竭地喊。
我用力按滅煙頭,我是愛你,可你呢?周靈,我是記者,我有超常人的靈敏嗅覺,你告訴我有多少事瞞著我,你以為我調查不來?
周靈驚愕地望我,緩緩退后,你,你都知道了。我冷笑,你是不是要一直隱瞞下去,等我們洞房花燭才告訴我?
不是,不是的。周靈痛苦萬分,我一直在說服自己告訴你,可我做不到。
我的心被她的話生生撕裂,周靈,你只能愛我,你必須在我們之間作出選擇,明白嗎?
周靈流著淚拼命擺手,不,不要讓我在你們之間做選擇,我不能離開他,唐拓,原諒我。我轟地發動車子,那一刻想沖到墻壁上,和破裂的愛情同歸于盡。
但我在墻壁邊緣剎住了車,理智告訴我,愛情不過這樣,只是一個美麗謊言。
我主動說出分手,可我無法忘記周靈。夜夜輾轉,她笑吟吟,幫我打稿子,洗襯衣。我喂她剝皮的葡萄,她噙在嘴里,淺淺地笑。可她說忘不了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她不能離開他。我的愛情竟抵不住王劍籬的一個眼神、一次憤怒,她給他錢,還擁抱他。
在這種揪心的折磨里,我徹底把周靈從心里夢里剔除。
(7)
兩年后,一個新來的實習記者去監獄采訪,回來興致勃勃,講述意外收獲的故事:一對戀人正在監獄舉辦婚禮。新郎叫王劍籬,新娘,叫周靈。
當年,周靈的父親因職業犯罪進了監獄,對人生絕望。是在獄中邂逅的年輕男孩王劍籬陪伴著他,并在一次爭斗中替他擋住其他犯人的拳頭,鼓勵他好好接受改造。男孩當初因為沖動失手傷人。他們脾氣相投,成為忘年交。也為此,王劍籬和周靈相識。后來,王劍籬刑滿釋放,回歸社會。可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使他幾度想自暴自棄,周靈不肯,她鼓勵王劍籬,一定要融入社會,做個好人。在王劍籬很迷惘很無助的時候,周靈就說,來,我抱抱你……她終于陪伴他走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時期。當初,兩個人并不是愛情,周靈愛過一個男子,卻因為怕失去心愛的人,一再向他隱瞞父親的事,終于使得男子離她而去。而這樣的時候,在她失落痛苦的時候,王劍籬走到了她身邊,給了她當初她曾給予過他的溫暖懷抱……
實習記者感慨萬千,多感人的愛情。現在,她的父親也即將刑滿出獄,他們卻還是毅然選擇了去監獄舉辦婚禮……
塵封的往事呼啦啦從我的腦海里跑出來,一幕一幕。
原來周靈沒說謊,王劍籬真是她爸的忘年交。只是她沒有告訴我,她爸在服刑。當初,我讓她離開的是王劍籬,她卻以為讓她決裂的是在監獄服刑的爸爸。
竟是一場誤會。
走出報社,我的淚水奔涌。
終于明白愛情。
原來,相愛難,分手只需一份不信任就夠了。我親愛的姑娘,當年她說讓我等等她,是讓我等她鼓足勇氣告訴我真相。
相愛難,難到愛了就會相互傷害,愛了就無法忘記。
可相愛真的難,各自離場就再沒有機會重新來過。雖然她和你走散了,還是會有別的人靠近她溫暖她,而心愛的人,在變成別人的蝴蝶之前,也只能深深低頭,說一句,是的,無論此前此后,我也只是愛過你。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