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春天,紫琪第一次愛上一個男孩子,她永遠都記得坐在教學樓最高的天臺上看他在操場上踢球的樣子,以及在那樣無望的心情中,品冠的聲音一遍遍響起。那個時候,他還在唱,攤開你的掌心,讓我看看你,玄之又玄的秘密。
2008年的春天,紫琪結束了一份工作,生活多出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和彷徨,然后回到這里,她的南方。她還在詫異為什么南方的空氣會有比北方更甚的寒冷,一直冷浸浸彌漫到皮膚下、骨頭里。這個晚上,他依然唱:回憶的擁擠廣場假裝你還在身旁就像你最愛依賴我的肩膀。
1998年,我們去天臺吧
初三。許翔是體育委員,喜歡傍晚時候跑去操場踢球,每次回教室都會遲到,而彼時紫琪也會匆匆忙忙早他一分鐘從天臺跑下來,總會有教導主任等在門口,日復一日地罵:都什么時候了,還不知道好好學習。然后瞥一眼這個時候滿頭大汗跑過來的許翔,一臉鄙夷地說,你們,站著去。
那簡直就是紫琪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和他一起站在門外,相隔不到2米,裝作不經意地偷看他的側臉,心里有小小的心猿意馬。時間久了,偶爾會有偷偷的小動作,石頭剪子布或者互相眨眼睛。
那時候的許翔,總喜歡先挑一下左眉,然后眨一下右眼,笑得干凈明快。
仍然記得,某一個夏日的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余暉把他的側臉鍍成金色,紫琪站在一邊,心里忽然柔軟得想哭,仿佛那半個天空的壯美,都只為了他們兩個人。
仍然記得,她偷偷拿走他的那件意大利6號球衣,放在衣柜里一直掛了那么久,一個人的時候喜歡穿著那件寬寬大大的球衣在家里走來走去,就像他在身邊。
后來他搬家,離開的時候紫琪逼他背自己家的電話號碼背了五遍,問他會不會記得她,會不會聯系她。許翔仍然微微地笑,小傻瓜,我們去天臺吧。
那一年,紫琪總喜歡坐在他空蕩蕩的桌子上發呆,直到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模糊了他的眉眼,紫琪開始恐慌,仿佛有什么東西再也不能把握。
2002年,全城來撞你,但最后處處有險阻
紫琪去他所在的城市上高中,卻聽說,他回來了。那時候覺得天意弄人,卻也只能如此,于是高一每個周末紫琪都要坐三個小時的汽車回家,找不到去看他的借口,便一遍遍地在他校門口徘徊,希望可以裝作無意碰到他。那時候忐忑的心情,現在似乎依然歷歷在目。
只不過,一次都沒有碰到過。一次也沒有。
后來終于慢慢心灰意冷,再不去傻等,只是偶爾遇到從前的同學,總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想要聽聽他的消息。
那時候,只是單純地想要和他近一點,可是近一點之后又能怎樣呢,紫琪其實從來沒有想過。
高考成績不理想,北大終還是擦肩,紫琪沒有復讀的勇氣,去北京一所音樂學院。
大學時光晃晃悠悠地過著,她依舊是不羈散漫,逃課一個人去旅行,泡吧或者玩游戲,只不過總會在某個時候想起許翔微微的干凈的笑,抬頭的時候,街頭亂走的時候,然后就悵悵想念,想起來青蔥歲月里的那些羞澀暗戀,都會恍惚覺得悵然,如今,他又會怎樣呢?
不是沒想過戀愛,只不過持續了這么久的暗傷和想念,習慣了,便如同鴉片,越來越上癮,越來越無法自拔。
也不是沒有尋他的念頭,可是失卻勇氣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于是,日復一日,平靜又無謂地生活著。
2005年,約定你
紫琪愛音樂,她只是單純地熱愛唱歌,不想規規矩矩地工作,便跑去酒吧唱歌,化濃妝,表情卻是漠然的,仿佛周圍喧囂的熱鬧,夸張的燈光,都與自己無關,她只唱歌,唱完了走人,有一搭沒一搭,不高興便離開。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直到一次戶外活動意外地摔斷了鎖骨,住院,手術。術前有見習醫生過來看望,側面有熟悉的棱角。是他啊,紫琪仿佛看到時光隔了漫長的歲月,一路跋山涉水地向她招手。
他卻沒有認出她,只是習慣性地禮貌微笑,問她常規的問題,然后不經意地低頭看她病歷上的名字。
江紫琪。
他明顯停頓了數秒,有些迷惑地抬頭問她,你叫江紫琪?
嗯。
那你記不記得我,我叫許翔。
記得。紫琪笑得波瀾不驚,心里卻是翻江倒海,萬劫不復。
手術很快,只不過恢復期久了一點。紫琪沒有家人在身邊,住院的日子里,幸而有他的照顧。
陽光燦爛的下午,紫琪喜歡帶本書去醫院后面的花園坐著,發呆或者亂翻。許翔偶爾會陪她,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她,紫琪恍惚有時光停止的錯覺。
出院,他來送,拉開冰箱只看到一袋袋的速凍食品,懶蟲,這些東西怎么可以頓頓吃?
我懶得做飯嘛。
不行,你是病號,要補充營養,以后我要經常過來檢查工作。
你女朋友會吃醋的。
女朋友?她還在某個地方茁壯成長呢。
等等,以后?紫琪抬頭,看到他有些狡黠的笑容,挑一下左眉,眨一下右眼。紫琪就覺得時光轟隆隆地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看晚霞的傍晚,14歲,他和她。
以后他便常來,知道她懶散,每次都會做好吃的飯帶煲好的湯,然后一起玩游戲看電影吃零食,他本是熱鬧愛笑的男子,一向冷清的屋子竟然也溫馨可愛起來。
那段日子,上午總會無所事事地聽歌上網看電視,等下午他來,紫琪忽然覺得每個上午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而下午的時光,又太短暫。
可是他不說愛。
紫琪也便假裝不知,她戀了7年,多一些日子也不在乎。
直到某一天,許翔看到衣柜里那件意大利球衣,笑,你還收著它啊。才知道,原來初中時候,他晚歸,只是為了可以和她一起罰站;才知道,高中時候,他也是每個周末回家在她的校門口徘徊,原來,茫茫人海,他們一起,一路孤單一路找尋。
2006年,我們要幸福
許翔帶紫琪去天主教堂聽彌撒,聽到唱詩,風琴和清澈的童音回蕩在古老的教堂穹頂,他在她背后慢慢寫,一筆一畫,紫,可否,有生之年,讓我抱緊你。紫琪覺得原本冰涼的身體一點點變暖,身體里有一塊地方慢慢融化,莫名地發現自己眼角溢出的淚花。
離尖頂最近的窗,瀉入一道隱約的白光,似天國的階梯,干凈簡潔。像來歷不明的黑夜,細碎而入侵皮膚的聲音,與幸福相似,比痛苦更深。像一個人終其一生的愛。
紫琪對自己說,上帝在上,我們要幸福。
2007年,你的天空宇宙只夠我流淚不可跳舞
休假始終無聊,她重新回酒吧唱歌。依舊自由又散漫,白天睡覺,晚上唱歌。只是這樣黑白顛倒的日子讓她和許翔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是他下午來幫她打掃房間,看她熟睡的樣子,安靜地坐一會兒,然后離開。
每天晚歸都會有燈光下他熱好的牛奶和緊緊的擁抱,于是,暗淡的深夜里一個人開車在路上,也會有不可言說的溫暖。
偶爾許翔會去聽她唱歌,眼神里是寵溺的笑,碰到糾纏的人幫她解圍,他尊重她的選擇,從不曾有一句怨言,有時候深夜里一起牽著走路回家,穿過寂靜的街道和小巷,忽明忽暗的燈光里,不變的是他溫暖的手美好的笑容。那時候紫琪常常想起一個詞叫做地老天荒。
只是第二天許翔都是疲憊的樣子,紫琪不忍,問自己,要不要換一個安定的工作。她知道許翔一直在等她長大,等她收起自由散漫,可是,她是貪玩長不大的孩子,害怕平淡無趣日復一日、一眼看到老的工作,要她扼殺掉自由的靈魂來祭奠生活的瑣碎,她覺得自己做不到。
沖突還是難免,是在紫琪一聲不響一個人跑去西藏玩了半個月之后,手機關機,回來的時候許翔明顯憔悴很多,看到她,抱住不肯放開。她聽到他的聲音哽咽,紫,我給你自由的,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知道我有多擔心?
之后的許翔安靜得讓紫琪害怕,那天晚上,他去聽她唱歌,和她一起回家,一路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溫柔又蒼涼。
第二天,紫琪醒來的時候,許翔已經離開了,只有一封信。
紫,對不起,我已經等不到你人間游倦的時候,在天涯與你相逢,也許你會遇到讓你回家的那個人,可惜,不是我。
許翔離開得很徹底,他把所有關于他的消息都斷掉,不給她一絲尋找的余地。
紫琪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冷漠的表情里是頹廢又荒涼的眼神,她本以為,自己有足夠好的運氣遇到了對的人,卻原來他給的幸福,不過曇花一現。紫琪忘了告訴他,去西藏的那次,她只是想試試自己,到底更愛他還是自由,每天都在想念,回來的時候她告訴自己,許翔,我可以為了你放棄一切。只是,只是,許翔,9年都可以等,為什么就等不到一天,不給她一天的時間來告訴他?
2008年,我在天臺,你又在哪里呢
紫琪辭職回家,當年的學校沒有變化,天臺上依然可以看到下面的小孩子們。紫琪遠遠地看著,終于潸然淚下。
忽然想起,那時候纏著他在籃球場上比賽投籃,可是無論怎么用力,卻還是投不進,現在才明白,投不進,那是用錯了力,看錯了方向。
什么時候跟丟了他,自以為是自己堅強而驕傲的決定,她在什么時候突然想起來回過頭,回過頭,那里空蕩蕩的,哪里還有他微笑著站在風里。
是相守到老還是各安天涯,原來都是命中注定的。
只是,我在天臺,你又在哪里呢?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