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活啊,到處是節(jié)外生枝的事情
那一天北方下了最后一場春雪,學校的迎春花開了三朵,我在圖書館終于借齊了三卷本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也是在那一天我在圖書館門前那塊鋪了大理石地板一遇水就像溜冰場的大廳里遇見了一頭栽倒在我面前的小白兔。
我大約是嚇壞了,足足愣了十秒鐘,然后就很不厚道地笑得像個伙夫。
他的臉上淡淡浮現(xiàn)出了陰晴不定的粉紅色,低著頭。我像大灰狼一樣倒吸了一口氣,我的太陽公公啊,他可真像小白兔。
憑借我高考數(shù)學拿下137分的智商,我知道一副臭皮囊是不可靠的,但還是習慣以貌取人,于是不由自主地在內(nèi)心泛起了層層溫柔。這層單薄的溫柔支撐我在走出七步之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只小白兔,他還站在原地揉搓著牛仔褲上的泥印子,于是我倒回去遞給他一包紙巾。雙手捧上,臉上帶著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
他的臉仿佛像迅速煮熟了的胡蘿卜。
我樂不可支地看著他。
后來,我那些習慣損人不利己的室友總是這樣描述我們驚天動地的相逢:一只居心叵測的大灰狼終于把魔爪成功伸向了這只純情茁壯的小白兔。
從此后,我的神經(jīng)得了嚴重的風濕。每逢雨雪天,總覺得任何人都能突然倒下。
于是,就在同一天,我的MSN簽名變成了:生活啊,到處是節(jié)外生枝的事情。
二、一只叫張振華的小白兔
每天我抱著大摞的書在圖書館303上自習,晚上在寢室討論哪家食堂的大師傅會給滿勺的米飯,臨睡前對著鏡子為臉上此起彼伏的小痘痘躊躇,生活,仍舊沒有了不起的萍水相逢和一見鐘情。
只是心里住了一只小白兔,一根胡蘿卜和一個安靜的下雪的午后。
我們都在圖書館303的階梯教室上自習,我在25排,他在11排。每天我昂首挺胸地走過他的座位,大多數(shù)情況下他在埋首苦讀。沒有人注意到我留在12排之后的落寞。
平日我總是在一個吃得很飽的中午,借著暖暖的陽光趴在桌上睡覺,抬起頭時他桌上的高數(shù)已經(jīng)變成了英語。有一次在他提著水杯出去之后,我跑到他的座位上翻到他實驗報告的封面,上面寫著:工程力學系,張振華。
全中國不知道有多少擁有樸素理想的父母給孩子起這個非同凡響最終卻流俗的名字。
我長長地嘆息,我以為他應該有一個驚世駭俗的名字才能配得上我們了不起的萍水相逢。
五一放假前,我收拾行李回家,翻出去年圣誕沒用完的明信片。留著也是浪費,于是就寫了祝張振華同志勞動節(jié)快樂,給他寄了出去。沒有署名。
他八成以為是惡作劇。
初夏,臨近畢業(yè),各系樓的宣傳欄里都貼滿了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事跡和去向,我趁著月黑風高跑到他們系樓前,宣傳欄里果真有他。照片上的他意氣風發(fā),清華大學四個字,明晃晃的耀眼。
真想把他的照片揭下來啊,我輕輕一推,宣傳欄竟然沒有鎖。
后來為了等價交換,我也給他寄了一張我的一寸照片。
但是沒有故事,他就這樣畢業(yè)了,再不回來。
最后一次見他,是在學校門口的草坪上,那天我和室友坐在草坪上吃雙球冰激凌蛋筒,吃得唇紅齒白,他拉著行李箱從我們眼前堂而皇之地走過去。冰激凌化了,落在我粉紅的裙子上,像是那一年最卑微的心事。
三、一只大灰狼有多癡情
我開始讀書,考研,考清華,并且坐在他常坐的位子上,那個位子是我用兩個橙子和一個女生換的。
那半年,我一條牛仔褲從夏穿到冬,黑眼圈變得濃墨重彩,已經(jīng)很少再有對著鏡子為痘痘愁苦的閑情了。
當我收到清華大學的通知書時,才知道什么叫被勝利沖昏了頭腦。
我的照片也被貼在了宣傳欄的頭牌,像是花魁。我整日對新生活充滿了傻氣的幻想,冒著泡泡。當年關于清華大學夢想的來源早已煙消云散,我對室友說,你們指望一只大灰狼有多癡情。
沒想到再相逢。沿襲傳統(tǒng)的校友聯(lián)誼,他也去了。后來他說你好,我想起那年我寄給他的那張一寸照片,就沒再說話。看來,他也許記得我。
后來我們吃飯、聽講座、看電影,都是老套的手法,讓我昏昏欲睡。老祖宗有句古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就這樣到了校園里的野貓開始叫春的時候,校際籃球賽開場了。那是我從來不會去關心的事,但是張同志卻堅持每天給我發(fā)短信播報賽事,順便也提及一下他的颯爽英姿,語氣里充滿了渴盼阿諛奉承的嘴臉。
我沒有滿足他。
他一路打進了半決賽,終于按捺不住顯擺的欲望力邀我觀戰(zhàn)。其實那天我去了,站在人群外面,聽到一群女生幾乎就要放出光芒的吶喊:張振華,加油!
原來,觀戰(zhàn)如此無趣,于是去食堂買了份蛋炒飯拿回寢室。
肚子餓了,還是蛋炒飯比較實在。然后很快忘了這件事。
晚上收到張同志的短信,他說:你來了嗎?我在東邊第二個籃筐下邊。
于是我就去了。那天我穿了雪白的裙子,晚風吹起我的裙腳,拍打著我的小腿。他突然把手里的籃球扔給我說:我喜歡你。我沒有接住,籃球毫無意外地砸在我雪白的裙子上。
原來,上帝真的會眷顧我。
四、口袋里的甜點
學校要組團去香港幾所大學參觀交流,我和張同志都興致滿滿地提交了申請。張同志通過后整日儼然一個健康向上的好兒郎,任我看他怎么都像看一根魚刺。
我很難過不僅因為不能隨團去香港,還因為我將有半個月的時間不能和他在一起。到港第一天,他打來的電話里只能說出香港的建筑真宏偉啊、香港的女生真甜美啊之類的感嘆句式,有失節(jié)氣。還說去吃了芒果班戟,當晚我去上自習的路上就買了支伊利巧樂茲,吃得趾高氣揚。
可能人長大了,很多時候都會很惆悵,也很無助。放他一個人聲色犬馬,外面的世界誘惑多大啊。
張同志回來后,在學校附近那個滿是油污賣鴨血粉絲湯的店里,滔滔不絕活像本《十萬個為什么》。我不說話,望著他,我的小白兔好像就要茁壯成長。后來他從口袋里拿出三塊小小的糯糯的粉色的甜點,放在我的手心,他說是交流會之前發(fā)的,他沒舍得吃偷偷地放在口袋里,帶回來給我。我心里酸酸的,像刷過牙以后立馬吃橙子的感覺,然后淚水大滴大滴地掉下來。
五、張同志的男女關系
當然也會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吵架,發(fā)誓絕不能沒原則地忍讓。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圖書館把他論文開題需要的參考書悉數(shù)找了出來,沒有放過一個邊邊角角,最后還動用了寢室所有人員的借書證,終于在閉館的時候心滿意足地全都搬回了寢室。得意洋洋。
我向來疾惡如仇。可是手機一整天都沒有響,寢室熄燈睡覺的時候有些小小的失望。誰知失望卻接踵而至,張同志竟一連一周沒有現(xiàn)身。
編校刊的上鋪女生急需一篇警示大學生正確處理男女同學關系的文章,我大義凜然地接了下來,寫得義正詞嚴,寫上張同志的大名登在了校報上。校報每期挨個發(fā)到寢室里,我捧著那署為張振華三個字的文章躺在上鋪笑得慘絕人寰。
一周后張同志滿臉沮喪地出現(xiàn),說是不知道學校誰和他重名還寫了那樣的文章,我說學校大了什么名都有。至于為什么這么久才來找我,是因為他剛剛開題的論文,在圖書館借不全參考書而不得不在忙亂中換題。我偷著樂。
現(xiàn)在,如何正確處理男女關系成為張同志他們寢室必說的段子。
經(jīng)過此次教訓,張同志重大的事情再不和我起爭執(zhí),重大的事情包括,他可不可以奢侈地買兩雙耐克,什么時候去自習,晚飯吃大白菜還是小白菜……
PS:
后來我告訴他上大學時我總是在圖書館303上自習,他驚訝地說他也是,興致勃勃地問我習慣坐在哪個位子上。沒什么好說的,原來他不記得那個時候的我,也不記得那個下雪的午后我遞給他的紙巾,更沒有收到我寄出去的那張一寸照片。照片上的我正是20歲,他就這樣把我20歲的時光弄丟了。
我們,輾轉(zhuǎn)錯過多少春夏。
原來了不起的萍水相逢真的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原來很多感情都是這樣,但很多感情都沒有錯過,幸福有時并不存在于多少巧合邂逅的喜歡,而是來自后來慢慢沉淀的愛戀。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