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花和蝴蝶
他靜靜地仰臥在床上,一雙枯皺的大手護在胸前,閉著眼打瞌睡。
奶奶說,你爺爺最近總做噩夢,在戰場上被別人追。
做噩夢的事,他對我只字不提。他一遍遍對我講述的夢,是關于花和蝴蝶的,與我有關,帶著童話般的浪漫氣息。
爸媽結婚后,他就盼星星盼月亮地想抱孫子,九年過去,終于聽到媽媽懷孕的好消息。他開始絞盡腦汁給未曾謀面的我起名,龍啊虎啊勝啊,全是男孩兒名。我出生前一天夜里,他卻夢到鮮花開滿了院子,一只漂亮的大蝴蝶撲著翅膀向他飛來。清晨,他檢閱隊伍似的摸索著為我準備的那些男孩兒裝和刀槍棍棒類的玩具,沖奶奶叨咕,看來咱是孫女命。
奶奶說,你爺爺大半輩子重男輕女,生你前一直是個孫子迷。我一遍遍聽那個花與蝴蝶的夢,卻聽不出半點兒遺憾,他微笑的皺紋和愉快的腔調,傳遞給我的是驕傲和喜歡。講到最后他總會補充一句,你這棵苗苗,從小就出人意料。
苗苗。在產房,他抱著出乎意外的瘦孫女,看著我小豆芽似的身子和滿臉的皺紋,順口給我起了這個沒有創意的名字。我懂事后,因為名字的事嘟著小嘴嗔怪他,他把一根包好的香腸遞到我嘴邊,親一口我胖乎乎的臉蛋解釋說,爺爺是老革命,根正苗紅,也希望你像小樹苗一樣,長得壯壯的。
我生下來,忙于事業的爸媽商量著為我找保姆,他堅決不同意,他要自己照看我。
舊木箱里的心肝寶貝
他常常走到臥室里的舊木箱前,開了鎖,把我的相冊拿出來,再放進去。他戴著老花鏡,笑瞇瞇看我的照片,從幾天幾月幾歲再到十幾歲二十歲,相冊越來越多,我坐在他身邊,看著照片聽他解說。
有一張照片的背景,是雄偉莊嚴的天安門城樓。他蹲在廣場上,我摟著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他笑得疲憊,我笑得開心。這張照片的來歷有些小小的傳奇。
七歲那年初秋,我上了小學,老師指點著掛圖上的漂亮建筑領我們讀“我愛北京天安門”,回家后我吵著要去天安門。爸媽工作忙,他欣然要帶我去。媽媽不放心地阻攔,爸,您年紀大了,走路不方便,孩子又小,跑來跑去的讓人費心。他聽出了媽媽的意思,是怕他把我弄丟。他猶豫了,我卻不肯罷休。他請求似的向媽媽保證,我這輩子,戰爭年代跑遍了大半個中國,連朝鮮都去過,去北京還不是小意思。多帶孩子出去看看也增加閱歷。他真的帶我坐火車去北京看到了天安門,還在天安門廣場花錢請人拍了合影。
已經七十多歲的他一路上步履蹣跚,粗糙的大手緊緊拉著我的小手,一刻也不肯松開。夕陽下,在媽媽焦灼的目光中,他拉著歡蹦亂跳的我凱旋。回去等這張照片,卻遲遲地沒寄來。直到兩個月后,他騎著三輪車帶我上街買菜,被一個陌生人認出,這張照片才輾轉到我們的手上。是他寫地址時把門牌號“35”寫成了“53”。看著久違的照片,他終于承認,自己有些糊涂了。
有些糊涂的爺爺,卻能清楚地講出我每張照片背后的故事。頤和園,動物園,海底世界,科技館……小城離北京近,他帶我去過北京許多我想去的地方,為我留下難忘的紀念。那些出游的經歷,和他現身說法的人生閱歷一起,成為我作文時取之不竭的好素材。
奶奶說,你爺爺這個破木頭箱子,是他的心肝寶貝兒。里面只有他的東西,我和你爸都不敢隨便動。
他是個老兵,參加過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箱子里他的東西,是一大堆獎章和紀念物,中國的朝鮮的,不再鮮亮的紅黃藍綠,是他光輝生涯的滄桑見證。他只允許我隨便翻弄。
上初中時,學《誰是最可愛的人》,我為了向老師同學炫耀,回家讓他翻出他的寶貝要拿到學校去。他眉頭也沒皺一下,把那些抗美援朝的獎章小心翼翼地挑出來,掛在一塊嶄新的紅布上。那塊紅布上的獎章,在學校傳了好幾天,讓全校師生開了眼。有一枚獎章被同學弄斷了別針,我怕爺爺埋怨回家先抹起了眼淚,他一邊抬起布滿皺紋的大手擦我的臉,一邊不停地安慰我,倒好像他自己做錯了事。
奶奶說,就是從我出生后,他在舊木箱里珍藏的,多了相冊、玩具、課本和獎狀獎證等許多我的東西。
舊房子里到處有我的影子
我和爸媽要搬新家,爺爺執意不肯同去。他笑著搖頭,我們還能動,先不拖累你們,再說苗苗上高中更需要安靜的環境,我們跟去怕影響她學習。爺爺拍著我的肩膀囑咐,好好學,長出息,得了獎狀還給爺爺拿回來。
住進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已經習慣于每天晚上,他一次次走進我的小屋,給我端溫水送牛奶催我入睡幫我掖被子關臺燈。他努力放輕步子,卻還是發出嚓嚓的聲音。那聲音是我的催眠曲。
爸爸說,爺爺奶奶中午晚上也可以看電視了。我好靜,從我上小學開始,爺爺就向全家發布了命令,我學習和休息時間,誰也不許開電視。
住慣了新房,再回爺爺家,他的舊房子就有些寒酸。爸媽過意不去,想把爺爺的房子裝修一下。爺爺連連擺手,人老了,裝修房子有什么用,有錢還是給孩子留著上大學吧。再說,破家值萬貫,這房子雖舊,卻到處有苗苗留下的影子,我看著,心里痛快。
環視他的舊房子,我才明白,原來我只是人搬了出去,我成長的點點滴滴,全留存在爺爺這里。發黃的墻,下面是我的臟手印和涂鴉的字畫,上面黏著或舊或新的花花綠綠,有我不同年齡的放大照,有我喜歡的動畫圖片,還有我的獎狀和我稚拙的十字繡;門框上,是一道道漸漸長高的刻痕——每年生日,爺爺都要讓我倚在門框上,用刀子刻下我的身高。面積本就不大的房子,客廳臥室甚至廚房廁所都擠著與我有關的東西:我睡過的搖床和襁褓,我騎過的小車子,我穿小的衣服鞋子,我讀破的書本,我疊出的紙鶴,我送爺爺的小禮物……就連舊房子院里的兔籠雞舍,花草樹木,也都與我有關。這許許多多東西,都被他收拾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
記憶悠悠穿過歲月
我把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拿給他看。他摘下老花鏡時,已是老淚縱橫。一顆顆淚珠,從他混濁的眼里溢出,順著他溝溝壑壑的面頰流下。我慌忙拿了毛巾給他拭淚,他激動地重復著:爺爺高興,爺爺高興。
奶奶說,你爺爺剛強了一輩子,再苦再難的日子都挺過51syoCvZMC/uyhVci4Q7Iw==來了,只看到他為孫女流過三次淚。
第一次,是在我一歲多的時候,他上廁所的工夫,我打開了奶奶新買的降壓藥瓶。他回到屋里搶過我手里的瓶子,把藥倒出來一片片地數了幾次,一百片藥,少了兩片。他用花眼在地上看了半天,確定是我誤吃了降壓藥,馬上騎三輪車帶我到醫院洗胃。在我的嚎哭聲中,他抱著我淚落不止。多少年過去,提起此事他還是不停地自責。
第二次是在他生日時,我用自己攢的零花錢給他買了個拐棍,說,爺爺,我不在的日子,您就拄著拐棍出門,就當領著孫女吧。曾經,爺爺領我出門時,常常驕傲地對老伙伴們說,孫女就是爺爺的拐棍。他撫摸著那個拐棍,眼里含著淚夸,孫女知道疼爺爺了。
放假回家,去看他和奶奶。他正在院子里,悠悠地騎著那輛舊三輪車。三輪車的后面是個綠色的篷子,里面是帆布,外面是質量最好的塑料,結結實實,十幾年過去了,依然風雨不透。曾經,我坐在這個篷子里,在從家到幼兒園再到小學的路上,透過精致的小窗,看小城街道上匆匆的人流和不息的車輛,吃著爺爺買的糖果點心,享受溫暖平安的甜美時光。而爺爺,烈日下,風雨里,像棵移動的老樹,護著那頂小小的篷,護著小樹苗,悠悠地穿過歲月。我長大了,他依然舍不得拆掉這個綠篷,他一定在懷念,載我穿過大街小巷的那些歲歲年年。
奶奶說,他總是嘮嘮叨叨地回憶關于我的那些陳年舊事,拿東忘西的他,數得清與我有關的所有過往。
讓他也做個幸福寶貝
大學畢業,我考慮著何去何從。剛離開的那個都市,有我的大學、初戀和美好憧憬。回到這座小城,在他的舊房子里,我依然享受著小公主似的待遇。不同的是,他更老了,頭發全白,我說話要大聲重復他才能聽清,他說話時總是顛三倒四。
他卻忘不了翻動他的舊木箱,木箱子早已被我的東西塞滿,他依然會望著舊房子的墻和門框以及我的那些舊物微笑,還是常常念叨著記憶中與我有關的那些時光。
原來,那個舊箱子,這座舊房子,那嘮叨不完的記憶,全是他的百寶箱。從小小的木箱到遼闊無邊的記憶,越來越大的百寶箱里,盈滿他對我的愛和天倫之樂。他的愛,縱橫于我走過的時空中,涉及我成長的方方面面。在他的愛與樂中,那棵瘦弱的小苗,幸福地長成茁壯的小樹。
他突然叫喊起來,身子卻動彈不得。奶奶說,你爺爺又被噩夢魘住了,他最近總夢到戰爭年代那些駭人的情景,死去的戰友和敵人,和他糾纏不清。奶奶的話,重如千鈞,壓疼了我的心。
爺爺醒來,看著我嘮叨,苗苗,爺爺又夢到花和蝴蝶了。聽著他的謊言,我使勁忍住涌到眼底的淚。
我終于下定決心,畢業后回到小城。因為他的百寶箱,同樣藏了我生命中最貴重的珍寶。他已經八十多歲了,如果可能,我也想向天祈求,為他再借二十年歲月,把我的拳拳孝心,點點滴滴放進愛的百寶箱里,讓他有生之年,也做個幸福的寶貝。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