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湖女友

　　1
　　和米蘭的感情開始得很莫名其妙。
　　那天早上，不知道為什么，她進了教室后趴在桌子上就哭，看樣子，是一路哭著來的。
　　教室里不多的幾個同學看著她，瞠目結舌，但沒有誰走過去詢問或者安慰，那時候，大家都還不太熟，剛進新學校沒幾天，都處在試探著靠近的狀態。米蘭坐在第一排。
　　我看著她，忽然就忍不住站起來走過去，小心地拍拍她，問，出什么事了？
　　她頭也不抬，哽咽著，我家卡卡，死，死了。
　　我大吃一驚，誰，誰是卡卡。其他同學也聽見她的話，呼啦圍過來。
　　狗、狗狗。她哭得更兇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各自回去坐下。我在她身邊站了一小會兒，也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在她后面兩排的位子，看著她抽動的肩膀，想著她小小的好看的娃娃臉，想著她和她心愛的狗狗一起追逐嬉笑……然后，我也哇的一聲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哭得和她一樣傷心。
　　那天起，我和米蘭建立起了牢固的友誼。
　　那年，米蘭13歲，我也是，剛剛讀初一。初一讀到下半年調整座位的時候，我們費盡心機地坐到了一起，我從第三排轉移到第一排，為了不擋后面同學的視線，我們倆自愿選擇了邊上的位子。
　　當然，能建立牢固友誼不僅是一起哭了一場，說到底，我們是同一個類型的孩子：不太愛學習，貪玩，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思想。
　　那天是地理課，教地理的是個非常厲害的老太太，聲音尖厲，我和米蘭都不太喜歡她。為了消磨時間，米蘭心血來潮地提議比賽誰剝瓜子更快，結果我們為了速度忘了聲音，咔嚓咔嚓聲冷不丁夾雜著地理老太太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結果，很快被那個胖胖的老太太發現，立刻罰我們倆到教室后面站著。誰知道米蘭竟然順手又抓了一把瓜子，我們在后面接著比賽，最終，被趕出了教室……
　　這種“同甘共苦”的經歷，堅固著我們的友誼。但我們這樣不愛學習的孩子，終究，還是要為自己天生的任性和頑皮付出代價，初中畢業，我倆連最普通的高中都沒考上，雙雙進了一所職業學校混日子，還報了莫名其妙的專業：美術。
　　
　　2
　　那三年，的確是混日子，學校管理相當不嚴格，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看各種閑雜書籍，而米蘭，不僅學會了編織更多的東西，還學會了自己做衣服，她用兩個晚上，就可以給我們分別縫一件小背心，鮮艷又獨特。我在那三年長高了一些，差不多快170厘米了，而米蘭，稍稍踮著腳才夠153厘米，一張臉更加圓潤可人。我倆一起，她永遠穿著高跟鞋，我卻恨不能光著腳。
　　然后我們就畢業了，因為都是家境平平，沒有什么社會關系，所以畢業兩個月后，工作還沒有著落。有天晚上一起看電影，看到影片里有個女孩子自己開了家玩具店，米蘭忽然說，干脆，咱們也開一家店算了，開服裝店。
　　我立刻同意了。
　　開店卻不是那么容易，找店面、談價錢、湊資金、打探進貨渠道……我一頭霧水，而小小的米蘭卻開始充分發揮她伶俐的口才，一個月后，我們以不太高的價格盤下了縣城最繁華地段的一間小房子，然后各自找親戚朋友借錢，湊了第一筆資金。為了節省時間，我們決定一個人負責裝修，一個人去進貨。
　　進貨，要去遙遠的石獅，20多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很辛苦的一項任務，我主動要求承擔，卻被米蘭堅決否決。第一我暈車，要吃大把暈車藥才能保證不吐，帶著錢走那么遠，這樣不安全。另外對服裝的敏感，我的確遠遠不如米蘭。所以她態度堅決地說，我去！
　　她就去了。
　　我日夜兼程地改造我們的小店面，弄出一室小說里的江湖氣息。
　　五天后，米蘭回來了，和一三輪車的貨。我差點沒認出來她，臉呈菜色，瘦了一小圈，一小塊一小塊的灰……卻是滿臉興奮，迫不及待地要我看她挑選的漂亮衣服。
　　我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聽她絮叨，說著說著，漸漸沒聲了，回頭看，她躺在一堆衣服里睡著了，手里還捏著一條紅色的牛仔褲，我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3
　　我們的小店叫“鈴蘭”，各取我們名字中一個字。從此我們成為一對江湖女子。
　　米蘭挑選的衣服很受年輕女孩喜歡，個性、前衛、色彩夸張。有效果的衣服，我們先各自套上一身，做了身高不同的模特。我得承認，這方面，她有天賦。于是她負責招攬顧客，我負責收錢，利潤五五分成。
　　第一天，生意便是紅紅火火。那天晚上，10點才關了店門，兩個人在燈底下對照著進貨單子算賬，對著對著，終于忍不住高興得大笑大叫起來。于是那天晚上，小縣城的一家露天夜市攤上，一高一矮兩個女孩咣當咣當地喝啤酒，高聲大氣，像兩個暴發戶。后來兩人都喝多了，趴在桌上笑，桌子邊放著一小排啤酒瓶。
　　半個月后，米蘭便第二趟遠赴石獅。再回來時，裝貨的三輪車變成了兩輛……
　　從夏天到秋天，米蘭就這樣一趟趟南南北北地跑著，她的小臉一圈圈瘦下去，我們的腰包一天天鼓起來。那個夏天到秋天，很多個晚上，在那個露天夜市，常常有人看到一高一低兩個女孩咣當咣當地喝啤酒，又笑又唱——那是我和米蘭在延續了一起成長的光陰后最好的一段時光。獨立、自由、充實，又充滿希望。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這樣的美好，只持續到了冬天。
　　
　　4
　　是無意發現米蘭騙我的。
　　那天，米蘭剛好不在，一個熟悉的同行過來閑逛，她的店子離我們不遠。
　　她對米蘭挑選衣服的眼光始終羨慕，東看西看，看上一件帶手繡花邊的羽絨服，嘆息說，當時我也看到這款，覺得不好看，沒要，讓她這樣一搭配，還真有味道。伸手取下來說，賣我吧。
　　可以啊，進價加運費。我用計算器算過，給她報個價格。
　　她瞪大眼睛，別蒙我，進價沒那么貴，我知道。然后她跟我說了數，竟比進貨單上的價格低了30元錢。
　　我開始發愣，喃喃說，你肯定記錯了。
　　她斬釘截鐵，不會有錯。又指一條牛仔褲，這款我也進了，你看看價格我記錯沒？
　　我趕快對照，差了20元。忽然想起米蘭有次對我說，現在有些衣服漲價了呢。只是利潤都還不錯，我從來沒有多想，可是……可是米蘭，她，騙我。
　　完全蒙了，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欺騙的蒙，我一把扯過那女孩手里的衣服，大叫著讓她滾。咣當關了店門。
　　
　　5
　　那天晚上，沉默許久，米蘭對我說，我覺得，我付出的比你多，我比你辛苦。
　　我沒有說話，感覺到內心那種尖銳的傷害，不是為她多拿多少錢，是因為，她騙我。
　　她又說，弟弟上了高中，媽媽下崗了，我……
　　我卻一門心思計較著，不管怎樣，她不該騙我。
　　終究是鬧翻了，沒有爭吵，只是，我分了錢，她要了店，我們堅持了近8年的友誼，宣告結束。
　　那個寒冷季節，露天店關了門，晚上我自己在家喝多了。
　　可還是有些賭氣吧，閑了半個月，我決定重新開家店，冤家聚頭一樣，當初小店斜對面的房子空了下來，只是需要帶貨底，是些時裝鞋。索性，我就開了鞋店。
　　米蘭的店名重新裝了門面，鈴字去掉了，換成米蘭。我們都是倔強的人，我自嘲地笑，這樣也好，一筆勾銷。
　　去進貨，我先選了去省城，實在怕長途奔波。還是暈車了，坐在專門進貨的大巴車上，悶、擁擠，透不過氣，雖有臥鋪，根本睡不著，也不想吃東西，吐了兩次。不過十幾個小時的路途，已讓我疲憊不堪。忽然想起米蘭說，我比你辛苦。
　　原來，是真的辛苦，比我想象中更辛苦。可是，我依舊憤憤的，這不是她欺騙我的理由。決定堅持把店開好，雇了個看店的女孩，和米蘭打擂臺一樣，天天一起開門一起關門，只是，誰都不看誰。
　　這樣做了幾個月，生意平平，發現雇來的女孩，也會趁我不在時在價格上做手腳，賣了一百說八十。換了個人，依然如此。忍不住悲哀，人和人之間，原來忠誠那么難。而米蘭，也只是騙我一點點……
　　有天，有顧客進來，手里拿著新買的衣服，進門便說，買雙鞋子，對門推薦來的。
　　對門？
　　是啊，那個米蘭說她推薦來的便宜，你們兩家，合伙的？
　　我愣了半天，趕快點頭，對，便宜。然后走到門口，看米蘭掛了簾子的店鋪，忽然想哭。
　　
　　6
　　終究沒有主動找她，她也沒有主動找我，卻經常會推薦顧客過來。她是照顧我，她知道做生意我并不擅長。可我們，真的就那么倔強。
　　又到了夏天，中午顧客少，店里女孩去吃飯，我在店里打瞌睡，忽然聽到外面聲音嘈雜。跑出去看，竟是米蘭正跟幾個穿工商制服的人爭執著，她在搶被他們拿走的衣服。在幾個比她高大許多的男人中間，一邊大聲說著什么，緊緊拉著一件衣服的袖子不肯放手，那么小，那么孤單無助……
　　我丟下店鋪穿過街道沖過去，口里也不知喊著什么，一邊擠進去幫米蘭拉扯起來。
　　米蘭看到我，卻忽然放了手，別搶了！然后去掰我的手。
　　我還不肯罷休，大喊大叫著……倒是米蘭硬拉著我朝店里走。
　　結果，米蘭的衣服被拿走好幾件，我進了屋依舊憤憤不平，稅才多少錢？那衣服值多少？太不講理了。
　　她看著我，你來干嗎？急了，他們真會動手的，傷著你怎么辦？
　　我就是怕他們傷著你才……
　　風鈴！米蘭突兀地喊了我一聲，我一怔，住了口，再看她，眼淚已經流了滿滿一小臉。
　　那天晚上，我們又在一起喝酒了，酒杯碰得咣當咣當響，像兩個江湖女俠。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