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法官的說服任務

　　摘要：清代法官在審判過程中，極為重視說服雙方當事人。即不僅要說服敗訴方，同時也需要說服勝訴方。清代法官在審判過程中的說服任務有：說服當事人承認事實，說服當事人承認錯誤、接受處罰，說服當事人及其他百姓改過自新。
　　關鍵詞：清代法官；說服；說服任務
　　
　　清代法官在審判過程中，極為重視說服雙方當事人。即不僅要說服敗訴方，同時也需要說服勝訴方。本文通過對清代判決書及其他文書的淺析，使今人了解清代法官們在審判過程中所承擔的繁重的說服任務。
　　
　　一、 說服當事人承認事實
　　
　　這一任務最為基礎。清代法官通過證據而達到的對過去事實的認定，是帶有個人主觀能動性的認識結果。但法官最后認定的事實不是任意的，應當具有充分的證據與邏輯依據。清代法官常會在判決書中寫明這種認識過程和認識依據，盡管現在看來有些過程和依據似乎不太嚴謹。為便于我們理解，特在下文摘錄兩則案件為例。
　　陸思忠以騷稚之年，已萌色膽。窺堂兄思孝之妻，美而艷，竟登床圖奸。思孝之婦以禮自守，不肯從。當即叩鳴族長，以帽為憑。思忠自思亂倫犯法，律不輕宥，聳其父衡平，以叔小嫂長，萬無以幼脅長之理，妄瀆圖賴。不知人情只別貞淫，強奸豈分長幼。茍失孩提之性，即乳獸亦能聚鹿，況思忠年已逾于弱冠乎。不遇狂風，何由落帽？帽不足據，則其頸亦不足據矣！坐以強奸之罪，姑寬亂倫之條。衡平縱子為非，又復存心袒護，相應并杖。
　　審得生員孫肇元于康熙五十六年，契買王祝氏荒地一段，計稅六分坐土十二都王庵地方。緣與陳君榮祖墳畀連，致有控占無討之控。對簿之下，肇元賣買各有對主，契正中明。據君榮執有萬歷十年，并萬歷十四年文契二紙，嘵嘵置喙。單騎親勘，告爭處所實非陳業。隨細加比對，君榮所呈兩契印信大小不同，紙色新舊各別。其萬歷十四年之契顯系捏造，希圖倚墳罩占。本應研究根由，姑念無知，免其深求。地歸肇元管業，但君榮窮人也，論令肇元出銀三兩給與君榮，毀其所呈萬歷十四年文契，以斬葛藤。此乃本縣法外從寬，勸民歸厚之意，云爾免供立案。
　　上述兩則案例分別涉及強奸和田產所有權爭議行為。案例一乃重大刑事案件。堂嫂控告堂弟陸思忠登床欲強奸，有帽為證。陸思忠的父親辯解道：“叔小嫂長，絕無以幼協長的道理。”法官認為此語不可信，說：“人情只分貞節還是淫賤，強奸哪里分什么長幼？假使真的是失去孩子童性，即便是乳獸都有可能淫亂，何況是已經年過弱冠的思忠呢？”對于僅有的一件證物——帽子，看似證據不足，但法官卻認為：“不遇狂風，怎么會落下帽子呢？假如帽子不足以為據的話，那么人的頸也不行。”判決書中寫明法官認定強奸事實成立的理由，當事人對此不得不承認，不再狡辯圖賴。案例二是常見的田地糾紛案件。孫肇元和陳君榮就某處田地所有權產生爭議，各自都有契約為證。法官親自勘察后，認為所爭產業非陳所有。隨后細細比較契約，又發現陳君榮呈送的兩件契約印信大小不同，紙色新舊也各不相同。最后根據這些證據，法官認定萬歷十四年的契約顯然是捏造的，田地應歸孫肇元管業。在兩則案例中，法官都在判決書中寫明了自己認定事實的過程和依據。應該說，這是清代一份判決書的主要內容之一，以至于后人閱讀時，均會被判決書說服，認可法官對事實的認定。
　　
　　二、說服當事人承認錯誤、接受處罰
　　
　　說服當事人承認事實，雖最為基礎，但僅是清代法官說服任務的開始。重點也是難點是，法官要說服當事人承認錯誤、接受處罰，換句話說，接受對他們行為的“定性”、“量刑”。“定性”、“量刑”是現代刑法概念，這里借來適應清代所有類型案件，如民事案件。“定性”指的是法官對當事人行為性質的認定；“量刑”指的是法官對當事人應承擔處罰的判決。
　　清代法官在判決書中常會對當事人的行為進行評價，或者說“定性”。評價的標準主要為法律與倫理。適用法律進行評價，即通過法官的學識、經驗和水平將抽象、枯燥的法律條文活現于具體案件的裁判之中，對雙方當事人哪些行為合法，哪些行為不合法，結合法律規定闡述清楚。現代司法概念中“裁判的法律理由”一說，與之相同。清代法官會向當事人闡述支撐裁判結果的法律根據和案件事實邏輯結合的綜合性理由，有時候還包括對法律條文的字、詞、句的理解和說明，或者是對法律精神、原則的解說。清代法官通過法律分析，使當事人明白自己的行為確實觸犯了某些法律條文，從而承認錯誤，接受應承受的懲罰。如下文案例，法官認定蔣春喜與姜劍涯此次的行為不能按照搶奪良家婦女律定罪量刑。原因有二。首先律文規定搶奪的對象是良家婦女，可是蔣春喜與姜劍涯通奸多年，曾兩次潛逃，名節早已不存，算不上良家婦女。其次律文規定是搶奪，即有不愿之心。雖然蔣春喜這次未與姜劍涯預約潛逃，但因為常年通奸并有潛逃兩次的歷史，可以斷定她內心實際是愿意跟隨的。因此最后照“和誘知情例”定罪量刑。盡管整篇判決書不過百字，但說理卻極為清晰，閱者無不信服。
　　查蔣喜春與姜劍涯通奸年久，兩次潛逃，敗名節，非比良家之婦。此次搶奪，雖無預約之事，實有愿從之心，未便按照搶奪良家婦女律斷。姜劍涯應照和誘知情例擬遣。蔣喜春擬杖徒，杖罪的決，徒罪收贖，交與本夫，聽其去留。許奎登分別杖責。
　　清代法官還會向當事人闡述支撐裁判結果的倫理根據。假使案件事關倫理，法官總是要費諸多口舌定要對當事人進行倫理說服教育。這也是清代法官常說的教化問題。“從來治民之道，教化為先。國家撫有黎庶，設群有司，畀以司牧之任，所以迪牖斯民俾日興于善也。非第催科斷獄即可稱為良有司也。近來官場積習因循，稍能守法奉職者已不可多得，至于教化之事，則置焉不講。間有一二恥為俗吏，勤思治本者，鮮不視為迂談。……國有常刑，而實皆由于地方官教化不興，以溺斯民至于如此也。”教化，或者說服當事人認識自己所犯的倫理錯誤，是清代法官的重要任務。“州縣放告收呈，須坐大堂，詳察真偽，細訊明確，如審系不實不盡者，則以圣諭中息誣告以全良善教之；審系一時之忿，及斗毆并未成傷者，則以戒仇忿以重身命教之；審系同村相控者，則以和鄉黨以息爭訟教之；審系同姓相控者，則以篤宗教以昭雍睦教之。”試以一件有關借債的判決書為例。
　　借債放債，原屬人民通融之辦法，無論何人不能時常有而無絀。偶或手頭拮據，不得已而向人籌借，揆諸朋友有通財之誼，則茍可周急，自屬美事，即酎取子金亦無傷于廉。乃有貪詐之徒，借放債之名，為盤剝之實，加一加二，漫無限制，利上盤利，逞心計算，年終總結，數倍有余。子大于母，指浮于臂。有若陳桐根之放債于蔣惠夫者，以十兩之母金，不半年而竟至三十余兩。魚肉小民，寧止惡浮于虎狼，亦且行同于賊盜。忍心害理，殊屬駭人聽聞。刻薄成家，理無久享。陳桐根曾入黌留舍，奈何未思。姑念尚未取利，情有可原。蔣惠夫著將母金十兩分期籌還，所有子金概不準算，庶幾與者、受者兩得其平。
　　蔣惠夫借陳桐根銀十兩，不到半年竟本利增至三十余兩，引起爭論直至法官。法官在判決書中寫道：“借債放債，本來就是百姓之間相互通融的辦法，誰都有可能碰見錢財緊缺的時候。假設手頭拮據，不得已向別人借錢。如果是朋友有通財之誼，為之周轉，當然是美事，即使要點利息也算不上過分。但是貪詐之輩，借著放債之名，事實上是放高利貸，到年終結算，本利已過數倍之多。這可真是子比母大，手指比胳膊粗啊。”最后，他這樣評價陳桐根的行為：“魚肉百姓，如虎狼一樣兇惡，行跡也和賊盜一般。忍心害理，駭人聽聞。……”清代法官是希望當事人能通過自己的一番倫理教化，意識到所犯錯誤，接受處罰。當然，清代法官的這番口舌也是出于效率的考慮。清代訴訟實際上是無終結的，人們只要不服可以不斷控訟，有的案件甚至長達數十年。這種無終結的訴訟程序給清代法官增加了繁重的審判任務，同時對百姓的生活也是災難性的打擊，既費錢又費時間。法官希望教化之后，能息訟，可以省財力。
　　最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清代法官說服的任務并不止于當事人承認錯誤、接受處罰，而是更深遠的目標，即說服當事人及其他百姓從此改正錯誤，一心向善。
　　作者單位：章燕吉林大學法學院
　　聶平平 河南理工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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