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親吻說再見

　　1.不發芽的種子
　　除了蘇艾，沒人敢在體育課上穿高跟鞋。蘇艾的高跟鞋，是穿給馬文軒看的。
　　大三開學，新來了一位體育老師，比我們大不了幾歲。蘇艾一點都不怕他，每次體育課都喊肚子疼。女孩家的事，男老師是不好多問的，只能由著她。
　　我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圍著操場跑，蘇艾遠遠地倚著雙杠，修長姣好的身體像一棵楊柳樹。男老師總是喊，馬文軒，向前看，別東張西望。
　　蘇艾就笑了。
　　蘇艾并不是特別有錢，可她就是舍得花錢買高跟鞋，寧愿不吃飯，寧愿餓著。
　　對她，我是羨慕的。至少有個人，還能給蘇艾減肥的動力。
　　據說，馬文軒很愛她。每個月的那幾天，他都給蘇艾洗內衣。
　　我那時并不懂，到底要愛到怎樣的深度，男生才會給女生洗內衣。蘇艾像驕傲的公主，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有在我面前，蘇艾才放下架子，像鄰家小女孩那樣聊天。
　　最初，我是蘇艾的臥底，負責打探有關馬文軒的一切。比如，他喜歡纖弱斯文、穿高跟鞋的女生。
　　蘇艾拉著我的手，求求你了，以后別穿高跟鞋了好嗎？蘇艾還說，對不起，我想我是太愛馬文軒了，我很怕別的女孩把他搶走。
　　我脫下高跟鞋，答應她從此以后不會再穿。蘇艾感動地哭了，而后就變成馬文軒喜歡的樣子。
　　我將馬文軒當成種子埋進心里，那是個冬天，大概，種子不會發芽吧。
　　
　　2.方面包和圓面包
　　蘇艾生氣的時候，馬文軒對我最好，他給我買一大堆零食，因為只有我能哄好蘇艾。
　　馬文軒剝開一個石榴，把子兒一個個地掰下來，雙手捧著碗遞到我面前。我吃到肚子發脹，又給馬文軒講了一個腦筋急轉彎，如果他能回答出來，我就幫他哄好蘇艾。
　　一片圓面包和一片方面包在街上走，迎面跑來一輛大貨車。貨車司機說，停下，別走了。可是還有一片面包被撞死了。我把最后一粒石榴子放進嘴里，你說，是哪片面包死了？
　　馬文軒抓耳撓腮的樣子讓我很快樂，我只是想逗逗他，他們吵架的時候并不多，我沒有太多機會和馬文軒說話。
　　還沒到中午，我就從蘇艾的嘴里聽到了面包的題目。她說，夏琳，你最聰明了，肯定知道答案吧。
　　圓面包被撞死了，因為它沒長耳朵，聽不見司機說話。
　　蘇艾咯咯地笑，原來面包長了耳朵就成方的了，我回頭就告訴馬文軒，他笨死了。
　　我終于知道，她那么愛他，哪怕我為難馬文軒一點點，蘇艾就心疼。他們不僅和好如初，還更加親密了，膩得像兩塊磁鐵的南北極。
　　穿上高跟鞋的蘇艾，個子正好到馬文軒的耳朵，她一歪腦袋，就會靠上他的肩膀，非常小鳥依人的樣子。和我比起來，蘇艾更配馬文軒。我比蘇艾高，再登上五分跟的鞋子，差不多和馬文軒一樣高了。
　　我翻一份報紙，上面說男女之間最合適的身高是相差13厘米。蘇艾和馬文軒剛剛好。
　　
　　3.談戀愛去吧
　　肖強讀大四，在一家電腦公司實習。他追過我，只是時間不對，那時我的心里已經有一粒種子了。他叫馬文軒。
　　肖強拿到實習期的第一份工資，請我吃飯。我把蘇艾叫上，蘇艾又把馬文軒叫上，小小的包間里有了冷熱不均的氣氛。對面兩位熱情似火，就連吃飯都十指相扣。蘇艾說，怎么樣，我們配吧，他左撇子，正好可以拉我的手。
　　肖強把筷子換到左手，說我也是。他費了好大勁才夾起一塊里脊肉，滴答著油汁放到我碗里。我把雙手藏到桌子底下，我要你喂我。
　　馬文軒抱著蘇艾，臉上沒有我想要的表情。他那么平靜，事不關己地微微笑著，好像肖強喂我肉吃是天經地義一樣。
　　那么，我就天經地義地談戀愛吧。
　　平時，宿舍里唯一一面能照到全身的鏡子，總是被蘇艾霸占著，她一雙雙地試那些高跟鞋，不厭其煩。現在，蘇艾主動把鏡子讓給我，讓我打扮漂亮去和肖強約會。
　　我隨便穿了一條淡藍色的裙子，風一吹，裙擺水一樣貼著我的小腿，既簡單又涼快。蘇艾趴在床上，雙手托腮地看著我。她說，還是你好，不管穿什么，肖強都喜歡。
　　你不也一樣？
　　蘇艾又說，怎么能一樣，他不喜歡我穿校服。可是他穿什么我都喜歡，因為我愛馬文軒勝過他愛我。
　　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馬文軒，他在等蘇艾一起吃飯。馬文軒說，裙子很好看，肖強一定喜歡。可是在馬文軒面前，我覺得這種打扮一點都不好。
　　馬文軒看了看我穿平底鞋的腳，夏琳，你這樣穿真好看。
　　切，你不是喜歡穿高跟鞋的女孩嗎？我問。
　　什么呀，那都是被你問煩了，我隨便一說而已。早知道你三八，把我的話都告訴蘇艾，我就不亂講了。馬文軒笑了笑，不過，蘇艾長得比你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4.一起吃泡面
　　肖強工作很忙，我們很少見面。大部分時間，我像個戀愛中的孤家寡人。
　　蘇艾下樓的時候扭了腳，腳趾腫得老粗，可她還是堅持穿高跟鞋。我的意見和馬文軒的喜好有了沖突，這次，蘇艾說什么也不聽我的話。
　　沒辦法，我只好把馬文軒叫過來。他去醫務室要了一瓶跌打水、一卷紗布和一袋藥棉。他捧著蘇艾的腳，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珍貴的瓷器。
　　沒那么疼吧，蘇艾居然哭得驚天動地，她是故意的。蘇艾是想告訴我們，馬文軒對她多么好，沒有人可以奪走他的心。
　　馬文軒說，以后，不許你穿高跟鞋了。
　　周末一大早，蘇艾就不見了，晚上熄燈時才回來。蘇艾把手中的包一股腦地倒在地上，總共五雙帆布鞋，全是馬文軒給她買的。她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對彼此的愛一樣多了。
　　同是戀愛，我怎么就沒蘇艾的激動勁兒呢？肖強拿出所有的私房錢，又預支了五百塊工資，才給我買下那臺數碼相機。他要用新相機跟我拍第一張合影，我還沒答應。
　　開工資之前，肖強只能吃泡面了。他吃好勁道，我就在宿舍里陪著他吃康師傅。這種窮酸的浪漫早就過了時，蘇艾說我有毛病。我問，假如馬文軒吃泡面，你陪不陪他？
　　蘇艾說，我才不，我會每天買很多好吃的送給他。
　　我也可以給肖強買好吃的，但我沒有。買下這臺數碼相機，只為了能和馬文軒拍張合影珍藏起來。我怎么能用物質去補償肖強呢，我只有陪著他一塊兒吃泡面，算是懲罰自己。
　　
　　5.種子生根了
　　肖強畢業了，留在原先那家電腦公司工作。他向領導大力推薦我，領導同意我來公司實習。
　　我懷揣著心愛的數碼相機，在男生宿舍樓門前徘徊了很久，然后踮著腳，伸長胳膊敲了敲一樓的那扇窗戶。馬文軒走出來，我說，實習開始就忙了，忙完了就畢業了，到那時各奔東西，聚一次挺難。
　　我揚了揚手里的尼康，咱倆拍張照片吧。
　　附近沒有第三個人，馬文軒一只胳膊攬住我的肩，一只胳膊伸出去，找準位置，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他答應我，合影的事不跟任何人說，包括蘇艾。
　　我把照片洗出來，放進錢夾，想他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我和肖強在一個公司，不能光明正大地談戀愛，同事的角色做了太久，肖強再牽我的手，我竟有些不習慣。
　　我和肖強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一套房子，兩間屋，兩張床，中間隔著客廳，所有費用AA制。肖強對此反抗強烈，幾次想沖進我的房間，都被我用枕頭打出去了。
　　我始終無法完全接納肖強，心里的那粒種子，已經深深地扎根在我的骨髓。只是，我永遠也不會讓它發芽。
　　蘇艾每晚都在電話里哭，馬文軒要繼續考研，畢業后不能和她一塊兒去北京。蘇艾的爸爸已經給她聯系好工作了，公司規模和待遇都很好。
　　我問，你能放棄前途，留下來陪他嗎？等他讀完研究生，你們一起打拼。
　　蘇艾哭著說不知道。
　　
　　6.只要一個小小的吻
　　我發現錢夾里的照片不見了，我問肖強是不是他拿走的。肖強點頭默認，他不僅偷拿了照片，而且把它撕掉了。
　　我和肖強大吵一架后分手，向公司請了假，重新搬回宿舍住。第二天傍晚，肖強來找我。我們繞著操場走了整整三圈，他才把拿走的照片還給我。
　　肖強說，我沒撕，本來只是逗逗你，沒想到你反應那么大。我知道你喜歡馬文軒，但不知道喜歡得這么深，對不起。
　　我緊緊地攥著照片，從此以后，我和肖強再也沒有可能了。他已經很努力地拉回我的心，可我的心上長了一粒倔強的種子，他拗不過它。
　　肖強說他已經沒事了，希望我能繼續回公司上班，無論我怎么生氣，也千萬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蘇艾就比我勇敢，她放棄就業的大好機會，留下來陪馬文軒一起考研。偶爾回學校，我總能在圖書館里找到他們安靜的身影。
　　我問她，你不后悔嗎？
　　后悔啊，好好的工作就這么沒了。蘇艾說，但是，如果因為不考研而錯過了馬文軒，我會更后悔的。
　　就要畢業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校園里都是一片兵荒馬亂。我單獨把馬文軒約出來，謝謝他為我保守合影的秘密。
　　我們站在學校最大的一棵老槐樹底下，葉子的影稀稀疏疏地打在馬文軒的臉上。我把馬文軒拽到太陽底下，強烈的陽光晃得他閉上了眼睛。
　　我飛快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轉身消失在大門的拐角處。我偷偷地探出半個腦袋，馬文軒的食指抵在唇間，陽光灑得遍地都是。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