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
一場秋雨過后,氣溫驟然降了五攝氏度,小宛決定去買毛線,她想織一條披肩。
在恒源祥的專柜她又看到了那種含毛量75%的豆綠色毛線,小宛曾經買過,七年前。給楊青織的第一件毛衣,就是用的這種毛線。
分手已經七年了,杳無音信的他,卻在這樣的一個時刻跳到她的腦海。
那一年她大學剛畢業,學工藝美術的她打算掙到足夠多的錢,然后再考研,如果能夠出國更好。她從重慶來到廣州,簡歷投了不少,卻沒有得到一個答復。
朋友阿珍給她介紹了一個朋友,就是楊青。于是,小宛拿著阿珍給的電話打過去,男子豪爽地說,來吧,見面談。
他的公司正在舉辦圣誕舞會,她趕去那家酒店,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一個童話:高個兒,勻稱健美,齊肩的長發,耳朵上還戴著白金的耳釘,一雙眼睛含笑地看著她,這個男人太炫了。
他跟她在大堂簡短聊了幾句,就說,沒問題,你就到我們公司來吧,正好要招設計人員。然后就拉她進了舞廳。
他邀請她跳舞,小宛就跳了,那天,她成了舞會上的公主,而他是王子。
舞會結束,楊青騎著那輛白色的光陽摩托,把一個頭盔遞給她,問她想去哪兒。去哪兒?在這樣的夜里,小宛哪里都想去,只要他在身邊。
他加大油門,摩托車發出短促而有力的低吼,像一匹駿馬帶著他們一起向夜色中不可知的前方奔去。那一刻,小宛感覺自己飛了起來。
@楊青
楊青是臺灣老板在大陸的遠房親戚,也是這家公司的副經理,長得帥,為人豪爽。小宛進了設計部。公司做外貿玩具,因為那個舞會的靈感,小宛設計的第一個系列作品是“童話人物的舞會”,所有童話中的人物,七個小矮人、白雪公主、灰姑娘……都做成迷你型的手指頭大小的樹脂類玩具,再配相關背景,一個童話世界就此誕生了。
這套產品的銷路很好,小宛很快轉正,薪水也很好。
小宛的心漸漸地就全都放到了楊青身上,她每天最熱衷的就是下班之后去菜場買菜,用心地做出來,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湯,湯是老火靚湯,一個月不到就把楊青養得白白胖胖。
楊青的朋友韓松在他家吃了小宛做的飯菜后,連呼好吃,有事沒事就跑來蹭飯。他也半是嫉妒半是認真地提醒小宛,楊青是個自私、花心、貪玩的大男孩,你可要小心點。
楊青笑笑,把這當夸獎,小宛也把這當玩笑,她是那樣愛他。
漸漸地她發現,韓松說的是對的,楊青就是一匹野馬,一般的女人別想拴住。他開始晚歸,一個小時前給他打電話,他說他馬上回,五分鐘前打電話,根本就不接。她終于明白,你不能把別人的話當作耳邊風,不要以為你是可以幸免的那一個。
他回來,身上有復雜的氣味,女人的香水味,以及長發、短發、口紅,甚至是故意裝到他包包里的絲巾、發卡甚至價值不菲的項鏈。
小宛希望他是自己的床頭燈,只把自己一個人照亮,可是,他的熱情如同太陽,可以給他身邊的每一個女人。公司里就有兩到三個他曾經的戀人,分手了還舍不得離開他,跑到楊青的辦公室和他閑聊,看小宛的眼光也是挑釁的曖昧的。
@艾米莉
十月的時候,楊青到上海參加博覽會,一個星期。
那些天,小宛都心神不寧,晚上,一個人擁被而坐,一針一針地織著,城市已經入睡,窗外寒風凜冽,為自己所愛的男人親手織一件毛衣,這是一個戀愛中的女人最幸福的事情。她想,他穿在身上一定會覺得暖心。
毛衣織好了,小宛也有了黑眼圈,他也回來了,緊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子,艾米莉,她來自挪威,在博覽會上認識的,有合作意向,所以來公司考察。
只是,她看楊青的眼神,卻是那么深情,像黏稠的巧克力糖漿,甜,香,扯著長長的絲絲。
楊青帶她到家里,當小宛給他們端上煲了24小時的湯,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濃香。
艾米莉一邊喝湯一邊贊嘆味道真好,可她的眼神,卻有一種調侃的味道。小宛當作沒有看到,把新織的毛衣拿出來給楊青,讓他試一試。哇,女朋友織的毛衣,中國女人真賢惠,了不起。艾米莉用蹩腳的漢語說著,一邊看著楊青。
她的目光讓楊青很猶豫,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煙灰色羊絨衫,是艾米莉送給他的,說就當是她提前送給他的圣誕節禮物。于是他收下了,在上海那一周剛好也降溫,他也就穿上了。
艾米莉的眼光不錯,煙灰色讓陽剛的楊青有了一份儒雅。小宛看著,心里卻酸酸的。
在我們西方,男人冬天只穿一件羊絨衫就可以過冬了,羊絨衫一定要貼身穿,杰克遜,記得羊絨衫里面一定不要穿襯衣或者內衣。艾米莉對楊青說,把后腦勺對著小宛,仿佛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世界,不容她在這里出現。
杰克遜,聽到艾米莉這樣親昵地叫他,小宛有些傷心,原來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來愛這個男人,用她自己的方式,比如,一個只屬于她用的名字。
那天,他們背對著背,過了一夜。
@小宛
小宛很傷心,她意識到自己變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個男人身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被他主宰和左右。自己不是從前的自己。
大學時代一直夢想著工作了一定要去旅游,要看外面的世界。可現在,一日三餐地伺候這個男人,為他擔驚受怕,忘了考研、出國,忘了自己很多很多的夢想,沒有了自我,甚至沒有了自尊。
她決定冷靜一下,一個人出去走走。
她在外面整整走了一個月,去了好幾個城市,可是,沒有楊青在身邊,她覺得快樂都打了折。她知道自己還愛他,如果他能為自己稍微改變那么一點點,她還是會留在他的身邊的。
可是,他沒有給她機會。
一個月后,當小宛回來推開熟悉的那扇門,看到別的女子。
艾米莉已經回國了,可是就在這一個月里,新的女人出現在他的身邊。
小宛離開廣州,去了北京,這樣她才能遠離過去,離得遠遠的。這樣,他便徹底成為另一世界的人。租了一間小房子找了一份工作,一邊工作一邊準備研究生考試,她不讓自己閑著,她必須把自己的時間和大腦都填得滿滿的,不讓他的身影再冒出來,把自己放棄了的夢想一個一個地撿起來。
研究生畢業,她到一所大學當老師,她一直獨身,卻享受這樣的生活,她在陽臺上種滿了花草,心煩的時候做女紅,在縫縫綴綴中,被生活揉得皺皺巴巴七零八落的心漸漸地平復、完整,她喜歡這樣的游戲。
她以為已經忘了他,可是忘不了,也一邊織著披肩,一邊想著這些過往,想著他。
@楊青
披肩織到一半,小宛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
在會上,她遇到了韓松,剛調到北京的一個藝術研究所。
你是小宛?見面的第一眼,他說。
于是,知道了楊青的很多消息,對于他這樣個性的人,這些年他所經歷的是很多人的幾倍。
結婚,一年之后就離了。父親在一起車禍中喪生,母親因為悲傷過度,患了老年癡呆癥,生活無法自理。叔叔患了癌癥很快離世,嬸嬸改嫁,七歲的小堂弟從此就跟著他生活。
意氣風發的他,經歷了至親遭遇的一連串的不幸后,開始消沉。工作上也出了紕漏,一份外單寫錯了報價,造成很大損失,老板對此很生氣,他干脆辭職,回了老家。現在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一個人帶著母親和堂弟生活。
聽韓松講這些,小宛的眼淚涌泉般往外流,一刻也沒有停過。那個瀟灑的男子,那個狂放不羈的男人,生活對他不再厚愛,他有沒有倒下有沒有放棄?
@電話
回到家,她接到了一個電話,陌生的號碼,她的直覺是他,楊青。
果然,是他,聲音雖然比原來低沉,但還是他的聲音。他說,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她說,野馬一樣的男人。他在那邊笑了,然后說,老了,野不起來了。
她說這樣才好,這樣才容易被家養啊。
我們見面吧。兩個人異口同聲。
見面的時候,她發現,他不僅胖了,頭發也短了,原來的長發剪成了平頭。還有他的眼神,溫柔了很多,人近中年的沉穩寬厚代替了原來的不羈。
他再次說起韓松講過的那些事,作為當事人,每一件都在他的心底引起巨大的震蕩與疼痛,他終于體會到了人生的艱難,也認識到了年輕時的輕薄無知。他說,這幾年,我迷失了自己,因為你不在我的身邊。
而她也有同樣的感覺,這幾年她一直忘不了他,他曾經給了她那么美好的感受。
他抱了她,她靠在他的胸前,感覺和7年前不一樣,是一種更沉穩更可靠的感覺,她知道她不會再在半夜醒來,摸不到他的手。
@秘密
她找出那件豆綠色的毛衣,發福的他已穿不上了,她說我把它拆了,洗好曬干,再加上一些線,給你織一件新的。
他說,其實不用買線,你原來織的那雙手套我一直舍不得戴,現在還很新。
哦,那雙手套。
她還記得,在織毛衣前為了找感覺,就先給他織了一雙手套。她在把手套給楊青時特意說明,這雙手套代表了我對你的心意啊。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么這么說嗎?小宛問他。他搖了搖頭。
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手套,是用一根線織出的手套。小宛告訴他。
他不信。拆毛衣的時候常常會拆到接頭,手套也應該一樣啊。
你要不信,那拆開看。
小宛找到了線頭,開始拆了起來。那些卷曲的毛線像紫丁香花花瓣一樣從手套上躍出,發出細微的嘭嘭聲。
他一邊團著線團,一邊盯著她的手看。
果然,真的只是一根線,從頭到尾沒有一個接頭。
你是怎么做的?楊青問她。她笑,把自己的手舉到他的面前,說,你看,秘密就是,你將一只手的手指分叉的地方,織成片狀,再對折,收合成一根手指,然后再重新開始織下一根手指。
這是我獨創的一種方式,你說我要不要申請專利?小宛說。
我同意。他笑著說。
當年她織這樣一雙手套給他,用了那么深的意味在里面,他當時并沒有明白。但在七年的時光里,在她離開他之后,在經歷了種種、見過了風雨之后,他終于明白,她才是自己的唯一。
雖然明白得遲了點,但是,一切都還來得及。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