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才會有福氣

　　１
　　
　　回家見不到媽，她驚慌失措。出了小區就是馬路，總是車來車往。穿過馬路的時候，她忍不住四下張望，仿佛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方向，發現媽的身影。
　　是一個常見的臺風天，電視上已經發布預警信號。所有的人都在急匆匆地往家里趕，只有她還在大街上亂跑。中心廣場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跑到廣場中心那個巨大的雕塑下，她忍不住蹲下來號啕大哭。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小妹，媽來接你。
　　真的是她。
　　她撲上去一把抱住媽，雨這時候開始砸下來。兩個人來不及說話，急急忙忙朝家里跑，媽跑不動，她上前去拉。媽氣喘吁吁地叮囑：小妹，打傘，別淋濕了。
　　她對媽發脾氣，她說，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城市這么大，千萬不要亂跑，你又不懂當地話，走丟了我上哪兒找去？
　　媽拿著干毛巾，訥訥地說，哦，知道了。
　　她的一顆心還怦怦跳，胡亂地把鞋子踢掉，眼淚汪汪地坐在沙發上。媽趕緊過去幫她把鞋收進鞋柜放好，順便拿拖鞋出來，她抹掉眼淚繼續吼，看，外面風大雨大，早上我還跟你說過，今天是有臺風要下大雨的呀。
　　媽站在那里，像個犯錯的孩子，不知道怎么辦才好。隔了好久才小聲說，我是想起來你沒帶傘，我想去接你……
　　你知道去哪里接我？你知道我什么時候回來？你又沒有聯系方式，我回來找不到你多著急啊……她越說越委屈，眼淚一直掉個不停，嚇得媽完全不敢接話。
　　兩個人就那樣僵著，她哭，媽看著她。最后還是媽走過來，用毛巾一下一下幫她擦起頭發，她的哭聲停了，媽慢慢解釋給她聽，我知道，你每天上班我都在陽臺上看著，出了小區，朝左走，那里有公車站牌，我問過保安，他說277路就經過那里呀。
　　然后趁她心平氣和，媽趕緊說，快看我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來，進廚房盛飯了。
　　媽總是給她這樣的驚嚇。
　　
　　２
　　
　　媽有糖尿病，記憶力也大不如以前，做過的事時常忘掉。因為那次失蹤，她給媽做了一張卡片，寫上家里和公司的地址，還留了她的手機號碼。她叮囑媽說，不用媽下樓買菜，晚上下班她會從超市帶回來，白天媽可以看電視睡覺，晚上她會陪媽一起出去散步。
　　不過還是有狀況發生，是在臺風天后的酷暑，那一夜整個城市被熱浪籠得密不透風。她加班到九點多，為了趕一個很重要的策劃案。因為出了紕漏，被主管一頓猛批，心里窩著火，鬧得牙也隱隱作痛。趕完策劃案回到家，差不多已快到十一點，什么東西也吃不下，吞了幾顆止痛藥，昏沉沉倒頭就睡。
　　這一夜睡得不安穩，半夜她被熱醒了。突然覺得旁邊有人，霍地坐起來，借著窗外高樓上的霓虹燈影，她看見媽正在黑暗中打盹，手里機械地搖著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為她扇著風。
　　她大叫，媽，你干什么？媽一個激靈醒過來，趕緊安撫她，沒事沒事，你繼續睡。
　　她怎么睡得著？伸手去擰臺燈。臺燈卻不亮，媽的聲音充滿自責，她說，停電了。
　　怎么會停電？她去看墻上的電閘。不知什么時候跳閘了，她伸手去扳。
　　燈亮了，她回房開空調。又對媽說，只是跳閘，回去睡吧。媽站在原地，卻不動，然后很小聲地說，小妹，你去看看我房里的空調，好像壞了。
　　她過去看，才發現遙控器壞了，那個空調大概還停留在冬天預設的溫度上，她突然想到，這些炎熱的夜里，媽是怎么睡著的。
　　媽在一旁一直道歉，說我就開了一會兒，然后關都關不掉。她說我去拔插頭，結果就斷電了。為什么不叫醒我啊？她覺得匪夷所思。媽卻還是那副極端自責的樣子，你工作那么累……
　　那夜，她們只好擠到她房里的那張小床上。
　　早上起來吃早餐的時候，她突然看到媽手背上的傷，大片的擦傷，都已經紅腫。媽躲躲閃閃，催她快吃，她一捋媽的袖子，右手手腕已經腫得老高。
　　媽說是為了拔空調插頭摔的，大晚上的，也不好叫她。過一陣就好了。她真是想象不到媽居然能用這只腫起老高的手，在夜里給她扇了大半夜扇子，又用這只手，給她煎蛋熱奶，弄出一頓豐盛的早餐來。
　　她心里溢滿了愧疚。
　　
　　３
　　
　　她帶了個同事回去吃飯，她對男孩有點意思，因為矜持，兩人一直曖昧不明著。
　　那天媽興奮得不得了，她去樓下買酒，上來就看見媽一邊給男孩削水果，一邊拉著他問東問西。吃飯的時候，媽不斷地給他夾菜，一直在說，說她小時候的趣事，說她讀書成績優異，說她孝順，說她工作認真、人上進。
　　她打了幾次岔，不知為什么，感覺男孩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
　　后來果然沒成，她一肚子傷心失意，都怪在媽頭上。媽來勸她，她吼回去：都怨你，弄得我跟嫁不出去似的，丟臉死了。
　　媽懊惱得手足無措。她請了三天病假治療失戀，媽就一直陪著她。媽本來是想幫忙的，卻做了不合適的事，一心想要補救，就給姨媽和姑姑打電話，隱隱地透露了要幫她找對象的意思。她上班后接到親戚們的電話，心里委屈得不行，回家不跟媽說話，把東西摔得砰砰響。媽來敲房門叫她吃飯，她就急：你懂不懂尊重人家的隱私？
　　談戀愛這件事上，媽還真沒尊重過她的隱私。念高中的時候她初戀，和同年級的一個美術特長生。男生打電話到家里來，媽就跟刑偵科長一樣細細地盤問。快分科的時候，她和男生被“隔離教育”，媽三天兩頭朝學校教務處跑，上學放學將她盯得牢牢的。男生因此對她敬而遠之。那時候她恨媽。
　　后來她念大學，在外面讀書，媽千叮萬囑，求學期間，不能戀愛。所以她談戀愛了，不敢跟媽講，可有可無地交往著，畢業就失戀。然后媽突然就開放了，頻頻催她戀愛，對待一切可發展對象，媽的表現就成了王婆賣瓜。
　　她的感情路卻一直不順，很多時候她想起學校里的那幾段戀愛，覺得分手都怨媽。
　　有時，她心里想不通，就和媽一直冷戰，直到她生日的前一天。這天媽又玩了一次失蹤，她跑到中心廣場去找她，遠遠就看見她提一個蛋糕，和一堆人湊在一起說話。老頭老太太們見了她，夸個不停，說她孝順懂事，說她聰明能干，她突然覺得又慚愧又感動，原來那樣壞脾氣的她，在媽的心目中，還有這么多優點。
　　那天她一路回家，不知道怎么跟媽道歉，媽卻以為她是在怪她亂跑。媽把蛋糕端到她面前，像是討好一樣小聲解釋，小妹，其實我認得路，有時候想出來走走，一個人待久了，你又不跟我說話……
　　原來，媽也是寂寞的啊。
　　
　　４
　　
　　后來她就很少對媽大聲說話了。她給媽買了手機，讓媽出門的時候帶著它。媽在附近交了很多朋友，只是她沒想到，兜兜轉轉，后來的男朋友，就這樣從媽那些朋友的親友圈子里發展來了。
　　媽很喜歡小付，覺得他為人誠懇又上進。媽又忘了上次犯的錯，三天兩頭讓小付到家里來吃飯。
　　所幸她和小付對彼此的感覺持續升溫，交往了大半年，終于把婚期定下來了。媽很高興。誰知結婚前兩個星期，婚事卻擱淺了。
　　小付的爸爸生意早就做垮了，為了不耽誤兩人的婚事一直瞞著，直到銀行催還貸款無效，要來查封被抵押的房產。小付的媽媽一時鬧病了，住在醫院下不了床。小付的爸爸四處去借錢，他自己則在朋友圈和醫院之間來回跑，幾天下來人瘦了一圈。
　　小付紅著眼來找她說明，她愣在當場簌簌掉眼淚。不光是因為婚禮的延誤，最重要的是，她認定小付欺騙了她。
　　那夜，小付沒有回去，她被媽勸上床休息，昏昏沉沉睡了又醒，打開門，媽還在客廳里安慰小付。媽把兩張存折交到小付手上，說讓他去應應急，她知道那是媽的所有積蓄，她跑過去，其實不是不肯幫小付，而是不想用媽的錢。
　　小付堅持不肯要，把存折放回媽手里。小付走后，媽半天沒說話，她哭起來，她說我幫小付想辦法，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媽眼眶一紅，劈頭就罵：你剛才那副樣子，你叫小付心里怎么想？你怎么這么狠心，我不幫，小付一個年輕人，到哪里籌錢去？
　　她叫一聲媽。媽卻又罵起來，我心疼小付，還不都是因為你！既然決定了要和這個人過一輩子，就一定要信任他、支持他，夫妻同心才能共渡難關。以前你談戀愛，媽不說你，現在你決定的是婚姻，小妹，你要對得起小付對你的真心，你也要對得起自己給對方的承諾。
　　那一夜，她想了很久，那一刻，她才真的有了跟小付共患難的決心，才真正體會到，愛一個人所甘愿承擔的責任。愛情的浪漫和婚姻的責任，這之間的那條路，是媽領著她走過去的。
　　
　　５
　　
　　她去小付家送存折，小付的爸媽堅決不肯要。小付把他們已經裝修好的新房賣掉，暫時搬回去和爸媽住一起，小付打電話給她，說，小妹，你看婚禮……
　　她知道小付的擔心，她約小付出來吃飯，飯后悶聲不響地拉著他走在去民政局的路上。小付揣著小小的紅本，眼眶有點泛紅，在回去的路上，一直緊緊地牽住她的手。她想起母親，那個和父親挨過大半輩子清貧生活的女人，她教她相信，真正令人飽暖的，是感情。
　　小付后來辭了工作，收拾生意上的殘局。累得腳不沾地的時候，她剛好懷孕。媽不讓小付操心，接她回來住，小付跟進跟出，媽會不客氣地罵他，去，給你閨女賺奶粉錢去。
　　后來的幾年順風順水。媽喜歡看小付和女兒在一起玩，媽說，小妹，看看你多有福氣。
　　她常常會想，那福氣都是媽給的。她任性的時候，媽給予規勸和原宥；她迷惘的時候，媽給予理解和疏導；她艱難的時候，媽永遠站在她身后。而她拿什么回報？媽給的愛那么多，因為愛她，所以那么認真地，愛著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她想，在以后的幾十年里，她或許能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去體味、回想那些媽給兒女的全部。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