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與你休戚相關的歲月

　　距離那么遠，我觸摸不到她的心，甚至連聲音也很少聽到。像是兩個賭氣的孩子，誰也不主動示好。
　　
　　1
　　那時候，流行一種說法，男的叫斷背，女的叫拉拉。我和迷糊都不是時尚達人，所以，當有同事笑說我和迷糊是拉拉的時候，我倆四目相對，皆作莫名其妙狀。待同事解釋清楚拉拉就是時尚達人對女同性戀的另一種說法時，迷糊說，哦，原來我不小心還跟了趟潮流啊！說完哈哈大笑。
　　迷糊愛笑，往往笑得很大聲。彼時，我們倆端著飯盒頭抵頭坐在單位后花園的石椅上，把食堂里的大鍋飯吃得津津有味。頭頂盛開著一樹玉蘭花，迷糊的笑似小陣的風，我說迷糊你看看，玉蘭花都快被你的笑聲震落了。迷糊撇著嘴角說，切，我笑也是看人的，在你面前笑，證明看得起你。
　　迷糊真名叫胡米娜，乍一看名字，覺得此女定是描著柳葉眉束著小蠻腰，可同去應聘時，見她第一眼就覺得她媽一定希望她長大了是個美女或淑女，所以起了個這么柔媚的名字，但事與愿違，一是她不化妝，二是一身中性裝扮下看不到她是否有小蠻腰，這還不說，看她走進應聘房間的那陣勢，簡直是風風火火闖九州，一副相當干練的模樣。遺憾的是，在以后同事的日子里，我發現她非但不干練，反而終日迷迷糊糊，反應也往往比別人慢半拍，不幸的是，她卻又遭遇我這個急性子，所以，我贈她“迷糊”雅號。
　　迷糊唯一讓我覺得不迷糊的一次，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天，也是我們去應聘的那一天。同樣，也是我到達西安的第一天。應聘結束時，我剛走出單位的大門，就覺得心里堵得難受，在家鄉的城市所擁有的一切已經成為歷史，而在眼前的是，陌生的城市、不知道會不會通過試用期的單位、夜晚來臨時哪里是容身之處，正在傷感之際，迷糊從后面跟了上來，友好地跟我打招呼。之前，我對她的印象并不好。可是，她得知我的境遇之后，立即打電話給她眼中的“活地圖”，并詳細咨詢了單位附近哪里有便宜一點的房子可以租。然后，她陪我坐公交車去了電話中所說的李家村。在李家村，每看一家，迷糊都有著老大風范，不卑不亢地跟著房東看房向房東砍價。她讓我走在后面的理由是，一是我聽不懂方言，二是很多人家有狗。當晚，我住到迷糊帶我輾轉看了三個都市村莊后才租來的小房子里，含淚給遠在家鄉的父母發了短信，我說，我很好，西安人民很好，有一個叫胡米娜的女孩子也很好。
　　
　　2
　　迷糊再一次欺騙了大眾的眼睛，1981年出生的她居然是三歲女孩子的媽媽了。當然，大眾不包括我。同事的第二天，她就把她的戀愛史和“活地圖”其實是她家夫君向我一一交代清楚。我對她這樣處理人生有點不以為然，該恣意用華美裝扮青春的時候，她卻把自己交給了瑣碎的柴米油鹽。哪里像我，比她大一歲，還為了實現多年夢想而奔赴喜歡的城市。有那么一點，覺得會為她選擇這樣的生活而看輕她。
　　迷糊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她是三歲孩子的媽，她說遇到“活地圖”時太小，不懂事，文化不高，長得又不好看，有男人要已經不錯了，巧的是遇到他，看他也喜歡自己幾分，便草草嫁了。是有些遺憾，所以，她羨慕我。羨慕我居然可以把青春和戀愛的期限無限地延長。
　　我和男友同居，只有迷糊知道。除了迷糊，我覺得給任何人說起這件事都覺得很丟臉。我吞吞吐吐向迷糊說我有點惡心，怕是懷孕了，可不好意思去買試紙。迷糊說，我去買給你。
　　迷糊對我做的任何事都顯示出她支持的態度。哪怕是錯誤的。除了租房那一次，她其實是有些膽怯的人。她再三地低調，怕是非纏身；她不敢和圈里人接觸太多，她怕她聚會時不會吃西餐不會調威士忌被人笑話；不敢在例會上發言，怕表達不妥別人不能明了她的心；不敢一個人去美容院，怕美療師向她推銷美容項目時不知道怎樣拒絕；單位組織旅游，我去她才去，因為不知道和除我之外的同事住在一個房間能聊些什么……居然，居然一再地說要跟我混。我矮她一頭，居然聲聲喊我老大。
　　
　　3
　　認識后的第一個五一，我和迷糊去了清華山。又是坐小中巴又是坐三輪又是徒步幾華里，還沒到山前，二人已經灰頭土臉。可是，我們手挽著手，唱著小歌兒，向著前方快樂地奔跑。那畫面，仿若中學時和同桌女生要好的樣子。入職場有幾年了，識得太多同事的真假面目，聽得太多辦公室要和任何人保持距離的所謂職場箴言，可是，迷糊讓我知道，朋友只要以心相待，是不分場合的。迷糊的頸間掛著愛國者相機，拍下了山山水水，也拍下了我綻放得最自然最真實的笑容。
　　我在網上建了電子相冊，把迷糊為我拍的所有照片都上傳到里面。然后把網址發給我的好友看，我說，這是我的御用攝影師拍的，這是在清華山，這是在大雁塔，這是在興慶公園。我的朋友們說，西安把你變漂亮了很多。我笑，然后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我一側認真工作的迷糊。不是西安，是她，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毫無顧忌地展示自己真實的一面。
　　有時候也去單位附近的大學冒充大學生擠食堂，起初，迷糊因沒讀過大學，所以有些拘謹，生怕哪處出錯讓別人察覺出來她的底氣不足，去的次數多了，她便偷偷指給我看剛才過去的那個男生好帥。
　　我們單位后花園也有食堂，賣廉價的飯菜，我挑食，隔三差五就拒吃午飯。迷糊不從，主動把我倆的飯盒洗干凈，站到我的電腦一側媽媽一樣絮叨著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象征性地跟著她，去排隊買飯，然后坐在石椅上看她從我碗里挑走我不愛吃的，再看她從她碗里把我愛吃的挑給我。后花園里一年四季都似有花兒開放，陽光也總是那么明媚，陽光帶著芳香，看迷糊帶著笑的眼睛，聽迷糊講她的醬醋茶，有時也覺得是一件相當享受的事。迷糊很在意自己的身體，但遇到我偶爾請假，她也會不吃飯，她說沒有我在，一個人去吃飯，如同孤魂野鬼在飄蕩。
　　
　　4
　　雙方家人外出的情況下，迷糊和我擠住在一起。整夜整夜都天南海北地聊，從她Ｎ年前的早戀到她一年前的婚外戀，從她16歲流浪的第一站北京講到西安，連她自己都說，鬼才知道我為什么那么信任你，把全部的自己都掏給你，我一直以為在這樣巨大的城市里，找一個朋友是那么艱難的事。我不像她那么掏心掏肺，甚至在表面上對她還顯示出幾分不在乎，所以她怕她有一天離開了這個單位我會移情別戀跟其他同事要好，其實，她不知道，在我的心里，是那么依賴她。
　　她曾經伏在我的肩頭大聲哭泣，在喧囂的十字路口。我們每天下班都要相伴著走上很長一段路，然后再在那個路口揮手作別，她坐她的22路，我坐我的508路。我看著她看到22路緩緩駛來時驚喜地叫“我的車來了”然后奔跑的樣子，笑笑地等待我的車。可是那天她肆無忌憚地哭泣，她很在意在外人面前自己的形象，但那天她已經無暇顧及。那天正是2006年12月31日，明天就是充滿希望的新的一年。可我的迷糊她看不到任何希望。在這樣競爭激烈的單位，優勝劣汰，迷糊她不是劣，但現實很殘酷，她雖然沒有被直接辭退，可是，明天究竟在哪里她看不到。
　　我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快樂地告別，看著她的淚水，作為也是迷糊競爭對手中的一員，我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安慰或勸解。我只說，走吧，去我家，今晚我陪你，讓他睡沙發。
　　我想，除了安慰，我可以盡自己最大努力在工作上幫助她。雖然我們這個單位，別人得到的多，你就會得到的少，但為了迷糊仍能在這里待下去，我不在乎。也就在這時，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在醫院里看到檢測結果的剎那，淚水攜帶復雜的情緒層層涌現。我發了同樣的兩條短信，一條發給男友，一條發給迷糊。一分鐘后，迷糊回復：好好地，結婚吧！
　　一切來得那么突然。我想起要在工作上幫助迷糊的計劃，也許這正是上天的安排。能讓迷糊的明天更有希望更加美好，離別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5
　　在聽從父母須回家鄉買房落戶的要求之前，玉蘭花已經萎謝，很少聽到迷糊的笑，她很忙，忙著偷偷給我看房子，她想讓我留在這個城市。她不讓我去吃廉價的食堂，她跑很遠的路給我買回羊肉泡饃。她再次找回當初老大的風范，去哪兒都走在我的前面或左側替我擋著，她說我現在照顧的不是只有你一個，還有肚里的寶寶。
　　我決定離開的那些日子，未完的工作，我麻煩她很多，她對我有些淡漠，我不禁有些悲涼，想必人走茶涼大抵就是如此吧，即使情好如此，也不過這樣。但即便這樣，她仍大包小包地送我坐上火車，直到火車緩緩離開，她還站著不走，我分明看到她不止一次拭了眼角。火車載著我離開西安站臺時，想到她以后一個人走在下班路上的樣子，想到她給我的這么多歡笑，想到以后在我心中她就是西安的代名詞，不覺中淚水流了下來，發短信給她：一想起你，淚水就濕了一臉。她回復：傻妞，這一走成詩人了。
　　她是不再在乎我了。距離那么遠，我觸摸不到她的心，甚至連聲音也很少聽到。像是兩個賭氣的孩子，誰也不主動示好。幾個月后，我的孩子出生，生活一下子瑣碎得連夢想的樣子都難以尋覓，想起當初的激情與對迷糊選擇的生活的看輕，不禁笑自己的愚蠢，無論怎樣的青春，都是同樣的結局。而自己，折騰一番，遠不如她，人生已經圓滿，青春才剛剛開始。
　　冷的夜，翻相冊，看到我和迷糊躺在草地上笑的張揚，再看看身邊熟睡小寶的平靜，懷疑人生當如戲劇。雖然不知道迷糊的手機號是否換了，仍發了一條短信給她：迷糊，突然有些想你。幾分鐘后，她回復：謝謝你想我，可我還是有些恨你！你走了快一年了，如果在西安，哼，傻妞！
　　握著手機的我，看著看著就笑出了一臉的淚。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