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11日,剛下過一場雨的北京天氣格外冷,凜冽的寒風吹在人臉上很疼。但在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泌尿科的手術室里卻頗感溫暖。馬上要進行腎移植的他突然轉了下頭望了下鄰床等待為其捐腎的李敬珍,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只是一個勁兒地流。“孩子,別這樣,我身體硬朗著呢,再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好歹也是你半個媽??!”李敬珍說完淚水也旋即滑落下來……
上面那一幕中的兩位主人公男的叫焦陽,身患尿毒癥,捐腎者是他的“媽媽”。這種親屬之間捐腎的事情在當今社會可謂感人但并不稀奇,但這個“媽媽”卻有些特殊,她并不是患者焦陽的親生母親,焦陽的生母在其小時候就與父親離異改嫁,在得知兒子患尿毒癥時雖然血型相符但卻拒絕捐腎,并且現任繼母面對高額的醫療費用竟然也置之不理并提出與其父親離婚,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老岳母李敬珍站了出來,毅然捐出了自己的腎臟,在京華大地譜寫了一曲愛的贊歌……
年輕生命突患絕癥,生母繼母相繼退縮
2007年11月22日下午1點整,筆者專程驅車趕到位于北京市順義區木林鎮孝德村的李敬珍家里。這是怎樣的一個家啊,推開一扇虛掩著的破舊屋門,房間里除了一個老式的地柜之外沒有任何家具,房間昏暗,四周墻壁幾年前涂抹上的白灰已然斑駁陸離,已經52歲剛做完腎移植手術的李敬珍平躺在靠墻角的大木床上,面容憔悴,喘著粗氣。聽見響動,李敬珍搖搖晃晃坐了起來。聽筆者說明來意后,淚水瞬時就落了下來,并聲音哽咽地說:“你們也知道,焦陽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沒媽疼沒媽管,如今外孫女剛滿月他就得了尿毒癥,我這心揪得慌啊,我做這些沒什么,就算把我這把老骨頭賣了能救姑爺也心甘情愿!”
2007年26歲的焦陽是順義區仁和鎮沙坨村人。母親王銹珍在其小時候就撇下父子倆改嫁到百里外的天竹鎮。后經東北一遠房親戚介紹,父親焦振山續弦,與東北女子楊娟組建了新的家庭。但婚后楊娟對焦陽卻不冷不熱,為此夫妻也經常吵架。2003年3月,當兵復員回來的焦陽,被安排在村委會治安部門工作。
2005年2月,焦陽與在鎮加油站工作的李霞相識并戀愛,雖然焦陽的家庭有些特殊,但李敬珍對女兒的終身大事卻沒有說出半個不字:“只要你看好了就行,那孩子也怪可憐的,以后你可要對他好點兒,沒事就常帶他到媽這邊來,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當年年底,焦陽和李霞攜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雖然日子過得有些緊巴,但兩個人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2007年3月6日,剛剛為自己寶寶辦完滿月酒的焦陽,上班后就感覺頭昏腦漲,且很難站穩,剛進村委會大院就跌倒在門口。其實這兩年來,焦陽一直都感覺自己的身體特別虛弱,稍微干一點重活,就累得周身疼痛。
看自己連走路的勁兒也沒有了,焦陽就勉強讓同事攙扶著去了鎮衛生所。一檢查不要緊,血壓高出正常值太多。醫生馬上建議他去大醫院檢查。接著,焦陽在妻子的陪同下,趕緊到北京大學第三醫院進行了腎上腺CT檢查,結果焦陽得的是“慢性腎衰竭”。因為發現比較晚,已經發展到了晚期尿毒癥了。如今病情很嚴重,必須馬上住院,不然有生命危險。
聽到這樣的消息,李霞那一刻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她淚流滿面地喊:“他才26歲啊,一定是醫生診斷錯了,一定是醫生診斷錯了……”等李霞情緒穩定下來后,醫生告訴她,現在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換腎。但現在全國的腎源比較緊張,最好的方法是在直系親屬中配型,治療效果快也會更明顯。
但焦陽的父親和奶奶去醫院化驗血型時分別是B型血和A型血,妻子李霞的血型是AB型的,都與焦陽的O型血不匹配。這時,大家一齊想到了焦陽已改嫁的親生母親王銹珍。這讓陷入絕境的一家看到了希望。
當晚,焦振山就和兒媳婦李霞趕到了天竹鎮焦陽的生母家里。焦振山聲音哽咽地說:“孩兒現在患了絕癥,急需腎源做手術,你看你……你……能救孩子……嗎?怎么……說……也是你的……親骨肉!”王銹珍聽后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紅了,她欲言又止看了下旁邊丈夫陰沉的臉,張了張嘴沒有表態。當年,王銹珍和焦振山離婚后,旋即就離開了所在的村子,嫁給了現在的丈夫,膝下有一女,已上高中。
屋里的氣氛一時間變得緊張起來,只能聽著彼此喘氣的聲音。王銹珍的丈夫先表了態:“我不同意,這事應該是你焦振山家的事,你來我們家做什么?”李霞一聽,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王銹珍面前說:“大媽,焦陽怎么說也是你親生的骨肉啊,你救救他吧,就是給再多的錢,來世做牛做馬我都愿意,而且,孩子才剛滿月……”說到孩子,李霞已經泣不成聲。然后她又轉過身來說:“大叔,求求你救救我丈夫吧……”“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就算銹珍是孩子的親生母親,捐腎萬一出了什么問題,我們這個家咋辦?”一句斬釘截鐵的話把焦振山和李霞拒之門外。此后,李霞、焦振山又先后來了不知多少次,也都沒能說動王銹珍。
母親不同意捐腎,李霞決定盡快籌錢給焦陽買個腎!腎移植的手術費需要15萬元,買腎源需要10萬元左右。但此時,給焦陽做透析和治病的錢已經花了6萬多元,這幾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而且焦陽每天在醫院的費用都要幾百元。李霞為此幾乎借遍了全村所有親戚朋友的錢,但漸漸地能借錢的人越來越少,有時村里人看李霞走過來,都遠遠地躲開。
兒子患病后,剛剛年過50歲的父親焦振山也瞬間消瘦了許多。焦陽可是他唯一的兒子啊,在巨大經濟壓力面前,焦振山更是想盡一切辦法去為兒子籌錢。不僅賣了自己平時跑運輸的大貨車,而且還把家里的房產也押到了信用社為兒子貸款準備治病的錢。
雖然錢籌了8萬多元,但與做手術和買腎源的數目還差一大截。萬分焦急的焦振山想到現在的妻子楊娟手上有一筆錢。焦振山的現任妻子楊娟原是鎮紡織廠的職工,后買斷工齡一直賦閑在家。豈料焦振山給妻子一說,楊娟頓時火冒三丈:“焦陽得這種病就不應該治,現在整個家都被掏空了,欠了那么多債我們就是下輩子也別想還清……告訴你,這錢是我養老的,誰也別想動!”焦振山一聽憤怒了,上去就給楊娟一個耳光:“你說的還是人話不?我在四處籌錢救兒子,你卻……兒子雖然不是你親生的,但也共同生活這么多年,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感情?”焦振山不顧楊娟的反對開始翻箱倒柜地找她的存折。
“焦振山,你敢打老娘?你甭想找到,那是我的錢,不是我們共同的財產,而且我要鄭重地告訴你,咱們這日子再過下去也沒勁兒了,我要和你離婚!”楊娟說完拿起身邊早已收拾好的包裹摔門而去。
女婿也是兒啊,就讓“媽媽”的腎換你一世的健康
為了拯救焦陽,岳母一家也四處求親告友為女婿籌錢。李霞的娘家經濟條件一點也不富裕,李霞從小隨母姓,上有個80歲的奶奶,她還有個妹妹叫王秋霞正上高中。爸爸叫王明,因在建筑工地干活時把左腿砸傷,落下殘疾一直干不了重活,現在在鎮里的一家皮革制品廠燒鍋爐,一個月也就1000元收入。
2007年9月,因為一直沒有找到腎源和籌夠買腎源的錢,焦陽的病情逐漸惡化,靠每周四次透析在勉強支撐著,身體和精神狀態一日不如一日??粗諡樽约翰賱诘钠拮樱龟柮莸哪槃忧榈卣f:“霞,別再為我籌錢了,我現在活著就是你們的負擔,你……另找……個……人吧,父親和女兒……你……就多……照顧吧!”聽到這里,李霞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捂住焦陽青紫的嘴,說:“親愛的,我一定想辦法救你,你不是答應我等香山的楓葉紅了咱們全家一起去看紅葉嗎?我一直盼著呢?。 闭f完淚水順著臉頰一串串滑落。
看著女婿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作為岳母的李敬珍心里很著急。在上一周的周末,和李敬珍比較要好的鄰居曾開導她說:“我看焦陽那孩子怕是完了,就算救過來那也是拖累啊,你閨女跟著他不受一輩子罪啊,再脫身另找個好的也不難!”李敬珍聽到這里,當即火氣就上來了:“你說什么?做人要講良心,況且一個女婿還是半個兒子呢!我想辦法救還救不過來,我怎么能往那方面尋思?”“你救?人家親生母親都不管,現在的媽還怕拖累正和他父親鬧離婚呢,再說他患的可是尿毒癥,你怎么救,還能給捐個腎不成?”鄰居邊說邊走出了李敬珍家的院落。
但鄰居的話卻提醒了她,女婿現在不正愁找不到腎源嗎?那我的血型會不會和女婿的匹配呢?雖然希望不大,但李敬珍還是叫來了女兒說要去驗血型救女婿。李霞聽母親一說先是一愣,然后說:“媽的心我明白,但你又不是焦陽的直系親屬,血型怎能那么巧就一致呢!”等女兒走后,李敬珍偷偷去驗了血型,巧合的是竟然是O型血。
“醫生說我是O型血,我要給焦陽捐腎!”母親的一個電話,讓李霞愣住了??梢哉f,母親的電話給處在絕境邊緣的她帶來一線生機,但也瞬間讓她陷入了深思和矛盾中。
李敬珍要為女婿捐腎的決定語驚四座。首先反對并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老頭子王明:“你的身體這兩年雖然硬朗,但歲月不饒人啊,你把腎捐了出去,你以后的身體垮了可怎么辦?”李敬珍勸老伴說:“老頭子,還想那么多干什么啊,如果我的腎能夠救焦陽的命,那可救了咱女兒一個家啊,咱們的小外孫女才剛七個月,你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沒了爹??!”
雖然很多親戚朋友紛紛勸說,但卻沒有動搖李敬珍捐腎救女婿的心。面對母親的決定,李霞卻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中。
躺在病床上的焦陽得知岳母要為自己捐腎后,也堅決不同意。對岳母焦陽心里充滿了愧疚:當初自己與李霞訂婚的時候按理是要給岳母最少1萬塊的彩禮錢的,但岳母卻說不用按什么老規矩辦事,只要兩個人恩恩愛愛就好;而且平時總是惦記著自己吃好沒穿好沒,總叮囑李霞要好好照顧自己,并讓其每天早上記得用開水沖個雞蛋給自己補力氣……如今自己沒有回報岳母什么,卻要她付出這么大的代價,他心里火燒火燎般的疼。
“娃兒,放心吧,剛才問過醫生了,我這身板硬朗著呢,捐個腎沒問題的……你有什么不同意的?關鍵時刻媽再不救你誰救你啊!”李敬珍的一番寬慰話,讓焦陽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見滿臉的淚水順流而下!
2007年9月初,李敬珍在女兒的陪同下去醫院做進一步的配型化驗。結果令人驚喜!各項指標均達到要求!但醫生告訴李敬珍,在腎移植領域,非血緣關系移植的成功率僅為千分之一。也就是說,雖然配型成功,但失敗的幾率很大!“別說千分之一,就是萬分之一的幾率也說明我女婿有希望,我同意捐腎!”李敬珍斬釘截鐵地說。
岳母的義舉情撼京師,女婿的生命獲重生
2007年10月11日,天剛蒙蒙亮,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泌尿科手術室中,醫生和護士都早早趕到醫院,緊張忙碌地準備馬上對李敬珍和焦陽進行的腎移植手術。為了確保手術成功,我國著名腎移植教授李炎唐的弟子,曾在2006年1年內完成腎移植118例,幾乎無外科并發癥,得到病人的信任及同行贊許的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泌尿科主任馬潞林,親自負責整個手術過程。
李敬珍在臨做取腎手術前,醫生囑咐雙方不能見面,但焦陽還是讓妻子攙扶著來到岳母身旁,李霞緊緊攥著母親的手說:“媽,等手術完,咱們一家去香山看紅葉,我和焦陽早說好了,你們一定要都平平安安的!”“放心,聽你爸跟我說,咱家門口那棵大榆樹上今早落了幾只喜鵲,那說明老天爺在給我們提前報喜呢!”李敬珍邊說邊拉起女婿顫抖的手,緊緊握著,雖然什么也沒有說,但大家都知道他們在彼此祝福并鼓勁兒。此時,站在一旁、剛和楊娟辦完離婚手續、一向堅強的焦振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泣不成聲地對李敬珍說:“嫂……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8點12分,馬潞林示意手術的第一步麻醉開始,并囑咐當事人不必緊張。李敬珍很自然地說:“醫生,我狀態很好,我的腎能夠救活我的女婿,是我最大的希望,我救活的不只是女婿一個人,那可是一個家呢!”
此次手術分四個步驟:取腎、灌洗、修腎和植腎。麻醉后,李敬珍的腎被取出來,輕輕地放到焦陽的右髂窩處,然后對李敬珍和焦陽的腎動脈和髂外動脈、腎靜脈和髂外靜脈、輸尿管和膀胱壁進行吻合。11點40分,進行了3個多小時的手術順利完成。
2007年10月12日中午,沉睡了20多個小時的李敬珍醒來,她緩緩睜開雙眼,吃力地轉頭環顧四周。醫生從她焦急的眼神中明白了她的意思:“放心,你女婿的手術也很成功!”聽到醫生這么說,李敬珍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很快又進入了夢鄉。
2007年10月19日,李敬珍和焦陽已經雙雙度過危險期都被送回了普通病房。李敬珍和焦陽四目對視,兩雙手緊緊牽在一起:“媽——”焦陽一聲呼喚,讓李敬珍的淚水滑落了下來,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更緊地握著女婿的手,他們交會的眼神,包含了所有語言能表達的情感、感激與牽掛。
截至2007年11月22日筆者采訪時,兩人已經在半月前出院回到家中。李敬珍為女婿捐腎的事情在當地傳為佳話。筆者采訪時隨便問個人,他都會豎起大拇指對李敬珍的行為嘖嘖稱贊一番。為焦陽治病一家人先后欠下了20多萬元的債,雖然焦陽做完腎移植術后恢復了正常生活,但每月定期的復查和終身都要吃的抗排斥藥物,每月還需7000多元的支出。筆者衷心地希望社會各界能夠伸出援助之手,為已然經歷了暴風雨洗禮的一家人,托起一輪紅日,讓他們盡早迎來新的春天!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