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兒，讓我為你唱一首母親的歌

　　1．
　　我從陸辰手里接過這個軟乎乎的小家伙，他在哭，胖乎乎的手臂揮上我的臉，不知他手上沾了什么，抹在我臉上黏糊糊的。
　　真奇怪，他一回到陸辰的手里，立刻就不哭了。我想，他是不喜歡我的。陸辰用眼睛指了指沙發(fā)，你去拿遙控汽車逗他玩，他最喜歡了。
　　他是個小破壞王，家里所有的玩具都被他弄壞了，唯獨(dú)剩下這輛破舊的遙控汽車，遙控器早沒了，幸虧四個輪子還在。聽陸辰說，那是他的媽媽生前給他買的最后一件禮物。
　　我蹲在地上，推著汽車滿屋子跑，他果然笑了，伸開小巴掌鼓掌。陸辰又把他遞給我，他像一頭慵懶的小乳豬，在我懷里拱來拱去，含糊不清地叫，媽媽。
　　陸辰比我先松了一口氣，只要小郁喊你媽媽，一切就好辦了。我明白，陸辰是怕我和小郁的關(guān)系不好，怕小郁不肯認(rèn)我這個半路母親，更怕我不把小郁當(dāng)親生兒子。
　　晚上，他睡在我和陸辰中間，不哭不鬧，像個又白又胖的瓷娃娃。陸辰悄悄對我說，小郁喜歡你。言語間有些自豪，也有些幸福。
　　我心里卻想，他現(xiàn)在不懂事，叫我媽媽。那以后呢？當(dāng)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媽媽時，他還會這樣叫我嗎？
　　
　　2．
　　他會走路了，頭重腳輕像個不倒翁，走兩步就摔倒。他也不哭，自己扶著墻爬起來，繼續(xù)走。
　　一路走下去，他撞翻了屋子里所有的瓶瓶罐罐，最嚴(yán)重的一次是，我在做飯，他不知什么時候跑到廚房里來了，伸手就推倒了一摞碗。那是我剛洗好的，還沒來得及放進(jìn)柜子里。
　　他愣了一下，可能覺得好玩，然后就笑了。他實(shí)在太調(diào)皮了，很多時候惹得我發(fā)火。我抬起胳膊想揍他，他居然看不出我生氣，咧著嘴叫，媽媽，媽媽。
　　我的心軟了下來，只要他沒受傷，怎么樣都好。
　　陸辰辭了職，投資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事事親力親為，整天忙得昏天黑地。他沒時間照看小郁，我就辦了停薪留職。陸辰想把小郁送到奶奶家，我沒同意，我怕隔代教育對孩子不好。
　　可是，我能教育好他嗎？小郁拉開抽屜，使出渾身的勁抽出相冊，那相冊和他差不多高。他把相冊摔在地上，翻開一頁，正好是一家三口的照片，陸辰，小郁，還有他死去的媽媽。
　　他指著左邊說，這是爸爸。又指了指中間，這是我。他的手指落在最右邊的那張臉上，沉默著不說話。他回頭看看我，眼里滿是詢問。
　　我說，小郁，她是你的媽媽。
　　他的手指依然沒有挪開，一雙明亮的眼睛卻望著我，輕輕地叫，媽媽。
　　我的心很疼，他顯然不理解，為什么照片上的媽媽和眼前的不一樣呢？他不滿意我的答案，手指使勁摳相片，再摳下去就破了。我忙說，你有兩個媽媽，我是，她也是。
　　小郁長大一些后，又開始問我，那個媽媽去了哪里？
　　他的小腦袋瓜里，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很多時候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3．
　　小郁平時調(diào)皮，可是在幼兒園里卻很乖，老師和同學(xué)都很喜歡他。有一天，他卻和同學(xué)吵架了，我去接他時，他的臉上還掛著淚。
　　他說，我和同學(xué)說我有兩個媽媽，他們都不相信，非要我把你們都帶過來。媽媽，那個媽媽多久才能回來呢？
　　小郁懂事了，我再也瞞不住他。回到家，我把這件事情告訴陸辰，他走進(jìn)小郁的房間，半天沒出來。我坐立不安，仿佛里面正在進(jìn)行一場艱難的談判。那晚，小郁早早地睡了，沒有纏著我給他講故事。
　　第二天放學(xué)，我又去接他。他鳥兒一樣飛進(jìn)我的懷里，得意地說，我告訴同學(xué)了，那個媽媽是隱形人，她住在我的心里，你們都看不見。
　　我的鼻子酸酸的，喉嚨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樣。他又說，媽媽，今天老師教給我們一首歌，我唱給你聽，你要認(rèn)真學(xué)哦。
　　他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我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抱住小郁，淚水灑在他的肩頭。他問，媽媽你怎么哭了？我抹抹眼，沒事，可能進(jìn)去沙子了。
　　他當(dāng)真了，用手撐開我的眼皮，溫?zé)岬臍庀溥^來。他說，老師教我們的，只要吹吹眼睛，沙子就沒有了。
　　這一年，他還不到五歲，鬼精靈一樣，只要陸辰對我說話的聲音大一點(diǎn)，他就沖過來，擋在我身前，挺直了胸脯說，爸爸，你不準(zhǔn)欺負(fù)媽媽，她是家里的美女。
　　不知跟誰學(xué)的，他開始叫我美女。我逗他，指著雜志上林志玲的照片問，她和媽媽誰漂亮？小郁看看林志玲，再看看我，大聲說，媽媽漂亮。
　　我摟著他，在他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大口。
　　
　　4．
　　縱然他不讓陸辰欺負(fù)我，可是大人的矛盾，又怎是小孩子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呢？終于，在他讀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陸辰向我攤牌，他要離婚。
　　陸辰的身上，有陌生的氣息。我問，小郁現(xiàn)在長大了，你能保證給他找一個好媽媽嗎？
　　陸辰冷冷地說，這不用你管。
　　那些天，我和陸辰分床睡，每晚都鉆到小郁的房間。他的胳膊摟著我的腰，他翻身，我就摟著他。常常，早上醒來時，枕頭已濕了一大片。我不知道還能以這樣的姿態(tài)和他擁抱多久。
　　離婚協(xié)議書上，我已經(jīng)簽下字。陸辰問他，如果爸爸和媽媽要分開，你會跟誰呢？
　　這是我讓陸辰問的，其實(shí)無論答案是什么，我都不可能擁有小郁的撫養(yǎng)權(quán)。我愛他，卻連撫養(yǎng)他的權(quán)利都沒有。我只想在臨走的時候，明白小郁對我的感情。
　　他想了想說，我跟媽媽。
　　我和陸辰都愣了，他又說，因?yàn)閶寢屖桥模枰凶訚h來保護(hù)。
　　我忍著眼里的淚水，告訴他，媽媽要去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你要乖，不許惹爸爸生氣。
　　小郁“哇”的一聲哭出來，抓住我的胳膊，我已經(jīng)丟了一個媽媽，不要再丟一個。
　　他又哭著撲到陸辰的懷里，那樣的哭聲，縱是冰封的心，也會被融化掉吧。陸辰把離婚協(xié)議書撕掉，他愛小郁，也會為了小郁繼續(xù)將日子過下去。
　　小郁的七歲生日，我問他想要什么。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轉(zhuǎn)了幾圈，咬著我的耳朵說，我要你和爸爸永遠(yuǎn)在一起。
　　吹蠟燭時，他把愿望大聲地說出來，我看見陸辰的眼里閃爍著光亮，他抱起小郁放在我們中間，用相機(jī)自拍了一張全家福。
　　
　　5．
　　我曾經(jīng)想過，要生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女人這一生，如果不經(jīng)歷十月懷胎的辛苦，那是不完整的。當(dāng)時，小郁一丁點(diǎn)兒大，太需要我照顧了，我沒多余的精力再去照看另一個孩子。
　　可慢慢地，我就把這事拋在腦后了。女人無非是貪戀做母親的幸福才想要孩子，這種幸福，小郁給我了。
　　有一天，小郁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屋子，關(guān)上門，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他說，媽媽，你再給我生個妹妹吧。
　　嗯？我問，你為什么想要個妹妹呢？
　　他閉上眼，學(xué)著一休哥的樣子用手指在腦袋上畫圈。他說，等我老得走不動路了，還有妹妹可以照顧你嘛。又說，要不，讓妹妹當(dāng)我的媳婦也可以，我們一起照顧你。
　　我笑了，用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跟誰學(xué)的呢？亂說，才多大點(diǎn)，就想娶媳婦了，真沒出息。
　　他也笑了，用手摟著我的脖子。陸辰推門進(jìn)來，酸溜溜地說，臭小子，就親你媽，從來沒見你這么黏我。
　　他一仰臉，你陪我的時間太少啦，還有，以后不回家吃飯，必須打電話向媽媽請假，不然餓你三天三夜。
　　在我和陸辰之間，他總是偏向我，即使我批評他，惹他哭鼻子，他也不會跑去對陸辰告狀。雨過天晴后，我會問他，怎么不讓爸爸給你撐腰？
　　小郁說，我才不打小報告，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
　　
　　6．
　　當(dāng)他為我拔去第一根白發(fā)時，我意識到，他長大了，而我，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地老去。
　　他長成挺拔的小男子漢，眉眼像極了陸辰，清秀而帥氣。他卻說，媽媽，還是咱倆長得像呀。
　　我笑，怎么會呢？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書上寫的，兩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生活久了，也會長得越來越像。
　　這一年，他十四歲，已經(jīng)高出我半個腦袋。開始有女孩喜歡他，每天早上等在樓下，大聲喊他的名字，陸小郁，快點(diǎn)，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我從陽臺探出頭去，女孩亭亭玉立，大方地朝我揮手，阿姨早上好。
　　我禮貌地笑笑，心里卻開始擔(dān)心了。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對這樣漂亮的女孩，小郁能不動心嗎？我面臨一個最棘手的問題：如何教育他不能早戀。
　　我試探地問過他，每天早上叫你一塊兒上學(xué)的女生，你喜歡她嗎？
　　小郁眨巴著眼睛，你怕我早戀呀？才不會。
　　我還是不放心，仔細(xì)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他不知從哪帶回來一顆豆子，很認(rèn)真地種在花盆里。一開始我沒當(dāng)回事，但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這不是一顆普通的豆子，它發(fā)芽了，長得越來越高，上面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我愛你。
　　未經(jīng)他的同意，我把擺在他窗前的花盆沒收了。放學(xué)回家，他把每間屋子都翻得亂七八糟，最后問我，媽媽，是不是你拿了花盆？
　　我說是。他急了，你把它扔了嗎？
　　我沒扔，只是藏在廚房的柜子里了。我說，你現(xiàn)在還小，應(yīng)該把學(xué)習(xí)放在首位。
　　還沒等我說完，他就拔腿沖進(jìn)廚房，找到那個花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很重視它。
　　他第一次跟我生氣，憤憤地說，我沒談戀愛，以后不準(zhǔn)你動它。
　　以后幾天，他很少跟我講話。回家就鉆進(jìn)屋子，我偷偷地從門縫里看他，他不是在上網(wǎng)，就是在細(xì)心呵護(hù)那棵寫了字的豆苗。
　　既然說教不管用，我打算采取強(qiáng)硬措施，趁他上學(xué)時把豆苗扔了。或許他現(xiàn)在恨我，但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我是為他好。
　　我還沒來得及行動，母親節(jié)到了。他雙手把花盆遞給我，媽媽，祝您節(jié)日快樂。
　　我恍然大悟，這棵豆苗，是他種給我的。他長大了，不好意思再像兒時那樣撲在我懷里撒嬌，他是男孩，不好意思對我說肉麻兮兮的話。所以，他把對我的愛，種在土里，直到生根、發(fā)芽、結(jié)果。
　　我笑出了眼淚，我說，兒子，媽媽也愛你。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