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同學(xué)會,同學(xué)會,拆散一對是一對。
臨行的晚上,滿叢生從書房拖出行李箱,整理隨身物品時,米小恩坐在沙發(fā)上蹺著腿,語氣不明地甩出這句話。
滿叢生抬起頭看了米小恩一眼,顯然有些不滿,但很快就好脾氣地笑了:老公要出門,不幫助收拾東西,還說風(fēng)涼話。老婆,我那個深紫的T恤在哪兒呢?
聽到這句話,米小恩還是不動。右腿疊在左腿上有節(jié)奏地蕩著,她瞥一眼滿叢生,淡淡地說,都什么季節(jié)了,就算是南方,也已經(jīng)秋涼了,還能穿著T恤?
我昨天和那里的同學(xué)通話,說還是挺熱。滿叢生解釋說。
米小恩聽到這話,站起來拉著滿叢生的胳膊問,你們聚會,那個邱景到底去不去啊?滿叢生側(cè)臉看她,說,都問幾次了,我不知道。這次聚會,他們是很晚才聯(lián)系到我的,誰去誰不去,不是我通知,我也沒顧上打聽。她去不去,我不知道。
米小恩對這個回答很是不滿。她撅著嘴說,大學(xué)好了四年,還是初戀,得有多少回憶啊。我猜她肯定去,說不定還惦記你呢。
滿叢生有些生氣:我看你是自己折騰自己。現(xiàn)在一切都過去了,人家現(xiàn)在有老公有孩子,我也有家有口,大家見個面,能干什么?你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滿叢生真的有點火了。自從十天前接到大學(xué)班長打來的電話,通知他國慶大假舉辦畢業(yè)10年聚會的消息后,他歡天喜地地告訴了米小恩,從那天起,米小恩就沒停止過這個話題,不是冷嘲熱諷,就是試探詢問,還非要追問邱景去不去。還說什么,那個邱景,本來個頭就矮,現(xiàn)在年齡大了,要是發(fā)胖,可能就更沒個頭了。這是什么話,用得著這樣攻擊別人嗎?滿叢生很是納悶,要說米小恩,也算是個善良的人,怎么說起邱景的時候,就顯得有點惡毒?他和邱景大學(xué)戀愛了四年,畢業(yè)分配時終于抵不過現(xiàn)實,各自兩分。說實話,畢業(yè)的這些年里,他是想起過她,但也只是對青春的一種懷念。雖然他從網(wǎng)上的同學(xué)錄里,知道邱景的電話,但他從未打過。各自有家,各自有責(zé)任,他不想打擾她,也不想自己分心。但這些,他無法告訴米小恩。
二
滿叢生走的時候,米小恩把數(shù)碼相機塞進他的包里。說,拍照片回來看看。她意味深長地看滿叢生一眼,滿叢生明白她的意思,不就是想查找個證據(jù)嗎?就算是邱景去,我偏不把集體照拍在這個機子上。他心里憤憤想著,很是惱怒。一個同學(xué)會,本來光明正大的,自己怎么跟做賊似的處處被盯著?這種感覺讓滿叢生對米小恩生出幾分厭煩,本來想出門前擁抱她一下,但聽到她那樣說,再也伸不出胳膊,回頭淡淡說了聲,我走了啊,便下了樓。
滿叢生是五天以后回來的。他一進門,米小恩就大吼著,我差點報警,你從昨天晚上開始就關(guān)機了,不知道聯(lián)系家里嗎?
滿叢生滿臉疲憊,趕緊放下行李道歉說,老婆,實在對不起,昨天晚上是最后一天,所以大家都喝高了,手機沒電也不知道。早晨起來匆忙趕飛機,哪里顧上充電啊。這樣一說,米小恩更火了。她高聲道,是真喝高了嗎?和誰喝高了?醉酒的夜晚,不是一個人吧,是不是喝醉之后干了什么都忘記了?
滿叢生壓住火,說,和班里的所有男生一起喝高了不行嗎?是不記得干了什么,是班長送我回賓館的,我和班長兩個爺們兒,干了什么還用記下來嗎?
滿叢生不再理她,蹲在地板上,收拾行李箱。米小恩的眼睛也瞄過去。她用下巴指著那件熱帶花色的襯衫說,你還買這個嗎?滿叢生說,是海南的同學(xué),給每個人都送了一件。其實,滿叢生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jīng)預(yù)料到米小恩會說什么了。他就是要讓她說,她不是喜歡懷疑喜歡猜測嗎?那就懷疑好了。果然,米小恩神色一下變了,說,海南的,不就是邱景嗎?滿叢生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別忘了,我們班還有一個海南的男生。
但是,這話,米小恩是怎么也不相信的。她說:是邱景送的,就直說嘛,見了面敘敘舊,也是可以理解的。
滿叢生說:倒是挺大度,可惜啊,沒有敘舊的機會,邱景家里有事,這次沒來。說完,他把一本同學(xué)錄的小冊子放在茶幾上。米小恩拿起便看,終于翻到了,說,這不明明印著邱景的名字和聯(lián)系方式嗎?怎么說沒去?
不去就不能有名字嗎?她不去也是我們班的同學(xué),當(dāng)然會有名字會有電話。滿叢生有了些咆哮的味道。他現(xiàn)在才知道,什么叫冤枉,被懷疑的滋味簡直就是侮辱。
三
滿叢生沒有想到,他會接到邱景的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她語句有些慌亂,說是在網(wǎng)上看到他的號碼,問他過得好嗎。滿叢生嘴里說著還好還好,心里卻也有種情怯的感覺,畢竟是年少時的初戀。然后,邱景告訴他,她三天后出差來他的城市,問他能否見面。滿叢生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要說見,肯定是想的,但是他希望是在同學(xué)會那樣的場合見,只有兩個人,他還是有些顧忌。想到這里,他說,也許能見吧,到時候再聯(lián)系好嗎?
掛了電話,滿叢生的心有點亂。與米小恩八年的婚姻,讓他逐漸背負起了對家庭的責(zé)任,他也明白這責(zé)任是維系家庭的必需。但是,邱景這么遠來到他的城市怎么能不見?神思恍惚著,想登錄同學(xué)錄,看看同學(xué)貼的照片。結(jié)果,顯示他已在登錄狀態(tài)。他立刻明白了,是米小恩,她知道他的登錄密碼,是查照片去了。本來,滿叢生回來后,她不相信邱景沒去,就一張張翻看數(shù)碼相機里的照片,也沒找到邱景的影子。她早先和滿叢生談戀愛時,在滿叢生的相冊里看到過邱景的照片,所以對她的樣子記得特別準。米小恩認為,邱景肯定去了,滿叢生那個關(guān)機的晚上,不是和她在一起,又是和誰在一起呢?當(dāng)看到自己的同學(xué)錄被登錄的那一刻,滿叢生先是有一種羞辱感,但很快,他就將這種羞辱轉(zhuǎn)換成了一種情緒:和邱景見面。與其這樣有名無實地被懷疑,不如放開去做,要發(fā)生什么,就順其自然吧。
看來,他真得對米小恩撒謊了。真話不被信任,謊話又如何?
邱景到達的那一天,滿叢生對米小恩說單位領(lǐng)導(dǎo)出差,大家要送行一下,吃飯K歌,要比較晚些回來。剛開口的時候,他有些不自在,說到最后一個字,就感覺像是真的一樣。當(dāng)即心里便感慨,男人的謊言就是這樣開始的嗎?剛開始被逼著,然后就成了習(xí)慣?
邱景略比以前清瘦,一點也不像米小恩說的,胖了更沒有個頭。隔著10年光陰,兩人都有短暫慌亂,但很快,便從容下來。晚飯后,在酒店的房間里,相隔一條窄窄的茶幾,兩人聊著舊日時光,漸漸親近起來,不覺已是夜里11點。米小恩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響了兩聲,邱景說,接電話吧。滿叢生本不想接的,但如果不接,反而更露怯。邱景是善解人意的女人,連忙站起來說,我去服務(wù)臺問一下訂機票的事,隨即出門。
你在哪里?電話里,是米小恩懷疑質(zhì)問的聲音。
不是說了嗎,給領(lǐng)導(dǎo)送行。
怎么那么安靜,不是說唱歌嗎,沒一點聲音,像酒店的房間啊。
你胡說什么?大家都在唱歌呢,我在衛(wèi)生間接的,好了,掛了。
滿叢生徹底絕望了。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拴上線的木偶,米小恩不停地揪扯手中的線,以確定他在她的控制范圍內(nèi),這種被懷疑被監(jiān)視的感覺讓他快要窒息了。他的血往腦門上涌著,心被一種力量慫恿裹挾著,恰好邱景在這時回來了。他忽地站起來,從后面抱住了她。他緊緊地抱她,想到米小恩,他心里有一絲快感。在他的嘴唇就要貼上去的時候,邱景轉(zhuǎn)過來看著他說,是你妻子吧,不早了,回家吧。滿叢生頓時清醒,松開了手臂。
四
那個周末,滿叢生找了家旅行社,準備帶邱景去看胡楊林。第二次謊言,他說的是,單位工會組織大家徒步去旅行,要住一個晚上。很顯然,這次,他比上次坦然多了。米小恩嘟囔著,好好的徒什么步,真是吃飽了撐的,自虐。然后抱著滿叢生的一只胳膊,任性地說,我也去。滿叢生得意地笑了,說,這回你還真去不了,我們工會主席特別聲明過,不許帶家屬。米小恩沉著臉不做聲了。滿叢生接著說,順便聲明,那個地方晚上可能沒有信號啊。
深秋的胡楊,絢爛到極致,卻也是凋零的臨界點,美到讓人傷感和無力。邱景完全被這樣的景色蠱惑了,她未見過這樣靜穆又熱烈的美,她的眼里有隱約的淚光,她輕輕拉起滿叢生的手,說,謝謝你,讓我知道了這樣的美。
滿叢生想著,這也許是一個美好的開始。這樣的景色,浪漫的心情,如果再有故事,也必定是浪漫的吧。然而,當(dāng)在旅館的房間里,滿叢生抱住邱景的時候,她推開了他,拿起自己的包說,我住隔壁,剛才吃飯的時候,一位女士說她正好一個人,想要個伴。就在這時,邱景的電話響了。她看一眼滿叢生,笑意盈盈地接起了電話,說,嗯,見到了,老同學(xué)很親。掛了電話,她說,是我愛人,問我見到你了沒。滿叢生疑惑地看著她,邱景接著說,說實話,我本來不想見你,是他說,該見見,那么多年了,見見總是好的。他是對的,我現(xiàn)在覺得見到你,真的很好。
走到門邊的時候,邱景站住了,說,他一直信賴我,所以,我從來不辜負他的信賴。滿叢生聽著這句話,有一種被震動的感覺。是的,他知道被信賴的力量,但是,他感覺他幾乎失去了這種力量。米小恩想方設(shè)法要他的忠誠,可是她不知道,他的忠誠,是需要她來成全的。
五
現(xiàn)在,親愛的讀者,有一個秘密你該知道了。那就是,這個滿叢生就是我。以上的文字,是我貼在我的博客里的,所有的人都把它當(dāng)成小說來讀,但我真正期待的讀者是,米小恩。我知道她會看的,也知道,只有她能判斷出,這不是小說,這是我和她的真實故事,也是她不完全知道的秘密。
果然,在我的文章貼出后的第三天,米小恩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約我下班后去上島。我去的時候,米小恩已經(jīng)在等我了,看見我來,還很殷勤地站起來。一杯咖啡還沒有喝完,她便從包包里掏出一張折疊了幾重的話費單,是我的手機通話單。我不做聲,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被監(jiān)視。
你去改密碼吧,這是我上個月查的。對不起,你把密碼改了吧。
為什么要改密碼,改了你怎么查啊?
我就是不想再查了。
你要是不想再查,改不改密碼有什么重要啊?
米小恩哭了。她拉過我的手,不停地說,是我不好,我會成全你的。你的忠誠還在吧,一定不要丟了,等著我來成全你。
我被她逗樂了,說,怎么敢丟啊。我這人你是知道的,你越是成全我,我還越是哭著鬧著也得忠誠你。
這一下,米小恩抱著我,沒出息地笑了。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