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愛的能力

　　對于婚姻，沒有誰不是沖著一輩子奔的，可一輩子太長了，總會發(fā)生些磕磕碰碰，也常常會讓人猶豫、沮喪甚至萌生退意。別擔心，并不是不愛了，只是不懂得如何用最合適的方式讓情感濃稠膠著。
　　
　　一
　　
　　重一記淺一記的腳步聲在樓道響起，被窩里的葛安琪敏銳如雷達的耳朵早已分辨出那獨特的頻率，是肖毅回來了，他每次喝多了酒，上樓的腳步就像灌了鉛，沉重而雜亂。
　　葛安琪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就像刺猬豎起了刺，肖毅每次都這樣，自己明明下班前打電話過去問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得意地報出一串菜名，都是她的拿手菜，也是他最愛吃的。葛安琪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jīng)]出息，就連看著他呼嚕呼嚕地把自己做的飯全吃完都覺得很愜意。當她麻利地做好熬炒雞、香菇菜心和蛤蜊湯時，肖毅的電話掐著點響起，老婆，大剛找我?guī)蛡€忙，你自己先吃吧。葛安琪重重地掛了電話，這頓飯因為沒有他跟她搶翅尖搶蛤蜊而變得寡淡無味起來。
　　十點剛過，葛安琪給肖毅打電話，問他什么時候回來。肖毅的聲音里還夾雜著旁人的劃拳勸酒聲，他敷衍的語氣她在聽筒里都能強烈地感覺到，快了快了，這就結(jié)束了。
　　一個小時后再打電話過去，他還是這句。半個小時再撥過去，他的手機竟然是，對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戶不在服務(wù)區(qū)，請稍后再撥。葛安琪心底的怨氣由原來的點點火星躥漲成灼人的火焰，有本事，你一夜別回來！
　　肖毅到底還是在午夜回來了，開門聲很重，脫鞋的動靜也很大，有點借酒裝瘋的架勢。葛安琪橫眉冷對地甩出一句，你還知道回來啊。他話都說不利索了還在逞強，這是老子的家，老子愛幾點回來就幾點回來。她開始數(shù)落他，你真行啊，人家出錢你出力，喝了多少，還認得咱家門啊。他沖她豎眉毛瞪眼睛的，你真是神經(jīng)病。兩人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狠，葛安琪哭著后悔自己當初怎么瞎了眼跟了他。
　　葛安琪的手機突兀地響起，沒完沒了。她悻悻地按下通話鍵，閨密小雪熟悉而夸張的號啕聲震耳欲聾，安琪啊，你說我怎么這么命苦啊，從嫁給他那天起……
　　葛安琪把舉手機的手垂了下來，不慌不忙地收拾枕頭被褥進了書房，等她鋪好床鋪鉆進被窩里，小雪的痛訴家史剛說到三年前。她打斷小雪的話，小雪，我明天一早還得開例會呢，你揀重點說。小雪頓了頓，刪繁就簡地哭訴老公炒股最近特背，賠了好幾萬，還不許小雪提，兩人為這事沒少干架，今晚她老公喝了點酒，被她嘮叨煩了，沖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葛安琪“撲哧”一聲笑出來，她對小雪的老公并不陌生，那是個老實人。葛安琪捺著性子勸小雪想開點，股票有跌就有升，不過再等它漲回來，她老公人不錯，今晚肯定是她先沖人家開火，打一下屁股沒什么，她肯定不疼，疼了她就打110了。
　　葛安琪一直把小雪勸得破涕為笑才掛了電話，說也奇怪，借小雪這股東風(fēng)，把她對肖毅的怒火熄滅得差不多了，他不過是多喝了點酒，怕她沒完沒了地催才卸了手機電池，誰家男人沒點毛病，他算不錯的了，想著想著，葛安琪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二
　　
　　星期六一大早，肖毅擠過來，討好地摟著葛安琪。葛安琪心里很受用，臉上還繃著說，去，去。肖毅摟著她說，今天該回我媽家了，上個星期和上上個星期可都是回的你媽家。
　　葛安琪甩開他的手，原來一早上的討好就是為這啊。心里這樣想，嘴上倒也不得不給他這個面子，回去就回去。
　　一路上，葛安琪煞費心思地買了婆婆愛吃的獼猴桃，選了公公喜歡喝的枸杞酒，又挑了幾樣平素大家都喜歡吃的，大包小包地跟肖毅進了門。
　　公公早就在廚房里忙活開了，婆婆滿臉堆笑地嗔怪，回來吃頓飯，還買這么多東西干什么？
　　葛安琪嘴上答做小輩應(yīng)該的，心里想，回我媽家吃飯才叫吃飯，七歪八斜躺到床上看電視，做的都是我愛吃的，別說油膩的盤子碗，就連進門脫下的襪子老媽都就手給洗了。在這里哪敢啊，得衣衫整齊，手腳勤快，不管心里痛快不痛快臉上都得帶著討好每個人的微笑，一家人吃過飯都在看韓劇，只有我在廚房刷盤子。
　　小姑回來了，一臉烏云往沙發(fā)上一坐，眼淚就下來了，她跟男朋友吵架了。婆婆平素最疼她，趕忙給她寬心，丫頭別動氣，趕明兒他來了我非教訓(xùn)他兩句。
　　正在端飯的葛安琪也不好不上前說兩句，丫頭，談戀愛時就是三天好兩天惱的，忍忍就過去了。小姑立馬坐直身子把一肚子沒地方撒的氣沖她撒開了，你說得輕巧，你跟我哥談戀愛那會兒怎么不知道忍忍啊，我哥受你多少窩囊氣啊。婆婆也拉下臉來，安琪啊，你是丫頭的親嫂子，咋盡幫著外人說話啊，虧丫頭一直在我面前夸你好來著。
　　葛安琪沒法往下接話了，一口氣堵到嗓子眼，她真想大聲說，你們的閑事我才懶得管呢，誰愿意當你媳婦誰當去吧，我伺候不了還不伺候了呢。
　　她突然覺得這幕場景很熟悉，她六歲時就看過媽跟奶奶在飯桌上為了一句話爭吵，她們哭得一個比一個傷心，她懵懂地站在那里，好像是自己闖的禍。多年的磨合后，媽跟奶奶一起逛街，旁人都說她們是親母女。
　　出嫁前媽對她說，安琪，嫁過去要對婆婆孝順，她千般不好萬般不是，總歸養(yǎng)育大了你老公，你凡事要忍，日子久了婆婆就真的成了你親媽。
　　想到這里，葛安琪隱忍地去絞了個熱毛巾遞給小姑，拉婆婆坐到飯桌邊，一團和氣地吃完了這頓飯。
　　從婆婆家出來，葛安琪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肖毅忽然拉過她的手閃電般啄了一口，歉疚地說，別生我媽和我妹的氣啊。他溫?zé)岬氖趾瓦@句體貼的話，讓她雜草般的心事回暖起來，她笑了笑，傻樣，還不都是為了你。他拉著她朝家的反方向走去，先不回家，咱們很久沒看電影了。
　　
　　三
　　
　　在孩子的問題上，葛安琪和肖毅也存在著嚴重的意見分歧。葛安琪所在公司里有個晉級制度，連續(xù)三年的先進工作者可以得到一次去總部進修的機會，視進修成績委以提拔。她現(xiàn)在眼看就要獲得進修的機會了，她想邁上這個對她來說至關(guān)重要的臺階后再要孩子。
　　肖毅時常一副大男人腔調(diào)，我爸媽打你進門后就盼著抱孫子了，咱可不興避孕那一套，你趕緊懷上，我給你記一大功。葛安琪一聽他這腔調(diào)，就打消了跟他溝通的想法，干脆偷偷買來避孕藥，把藥片裝到維生素Ｃ的小藥瓶里。
　　周六寒流突降，肖毅感冒發(fā)起了燒，趕回家來拉開床頭抽屜找感冒藥吃，去倒水時突然想起電視上的家庭保健欄目說感冒時添加兩片維生素Ｃ吃，藥效強好得快，他又轉(zhuǎn)身拿起抽屜最下層葛安琪常吃的那瓶維生素Ｃ，倒了兩片出來。
　　葛安琪收了陽臺的衣服進來，看到肖毅正倒那瓶維生素Ｃ，慌得放下衣服就過來奪。肖毅有氣無力地說，知道你的美容藥都是純天然精加工的，貴著呢，對自己老公也不至于小氣成這樣吧。說著固執(zhí)地把藥送到嘴邊，葛安琪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藥，脫口而出，別吃，那是我的避孕藥！
　　肖毅本來就頭暈乏力得難受，聽了這話像不認識葛安琪似的怔了怔，安琪，你太過分了，平時我怎么讓著你都行，你連這勾當都想得出來，我怎么會娶了你這樣的女人！說完，他轉(zhuǎn)身進了書房，砰的一聲用力關(guān)上門。
　　葛安琪這段時間為了準備評優(yōu)和進修已經(jīng)熬得筋疲力盡，一心想跟他解釋，卻被他蠻不講理的話沖淡了，失望和委屈鋪天蓋地地襲來，她沖著緊閉的房門喊，愛過不過，大不了離婚！她茫然失措地奔出家門，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她覺得這一次肖毅不會原諒她了。
　　葛安琪敲開了表姐家的門，這個時候，她不能回父母家，細心的母親一眼就能看出她失常，她也不愿意回自己家，她不想跟生病的肖毅吵。
　　表姐親熱地笑著拉葛安琪進屋，她沒發(fā)現(xiàn)表姐臉上快速掩飾過去的一絲煩惱，她只顧沉浸在自己的煩惱里了。
　　葛安琪睡在客房里，一個多小時后，從主臥室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她側(cè)耳聽了聽，表姐和表姐夫吵得很厲害，話里話外總扯上一個叫楊柳的女人。葛安琪不由得嘆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啊，她今天不該來打擾表姐的。
　　翻了個身，她又想起了肖毅，那家伙雖然脾氣大，觀念舊些，倒從來沒有招惹過女人的是非。她開始擔心起他吃沒吃飯，燒退了沒有，去沒去樓下診所看醫(yī)生。
　　
　　四
　　
　　第二天一大早，肖毅就跑到表姐家來接葛安琪了。只一夜工夫，他的胡楂兒就青得發(fā)黑，襯得臉色灰白。見了表姐，肖毅先把錯全攬到自己身上，給足了她面子。表姐順勢笑著催葛安琪趕緊回家。
　　葛安琪和肖毅前后腳進了門，不過是一夜未歸，家里的一切竟然覺著分外親切。餐桌上胡亂放著兩個方便面盒子，她心疼起來，你生病就吃這個。說著進了廚房系上圍裙開火磕雞蛋要給他做碗發(fā)汗的酸辣湯。
　　肖毅悄無聲息地從后面圈住她的腰，低聲說，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好。葛安琪的淚就再也撐不住了，不，是我不好，孩子的事我應(yīng)該跟你商量的。肖毅的臂彎還像從前那么有力量，箍得她透不過氣來，以后什么事情咱們都商量著來，千萬不準提離婚這兩個字，誰提罰誰洗一年的碗，不，洗一輩子的碗。
　　葛安琪欣慰地笑了，昨天她還以為自己的婚姻走到了盡頭，現(xiàn)在看來不過是得了一場感冒，已經(jīng)痊愈了。
　　肖毅的手機響了，是他縣城的大舅打來的，大舅洪亮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肖毅啊，我是你大舅，我今天要進城辦點事，估計得在你家住上一個星期，中不？肖毅沒有像往常那樣自作主張地滿口答應(yīng)下來，而是讓大舅等一下，他一會兒把電話打過去。
　　肖毅掛了電話歉疚地說，安琪，我知道你昨晚肯定沒睡好，這段時間工作上忙得不可開交，可是大舅不是別人，從小很疼我……
　　葛安琪笑著拿黃瓜堵住肖毅的嘴，說，傻瓜，趕緊讓大舅放心來吧，我會盡力照顧好他的。
　　肖毅先沒撥電話，而是結(jié)結(jié)實實地給葛安琪來了個擁抱，他們都明白了一件事，以后的日子還會有很多這樣那樣的磕碰，但是他們有能力一起邁過去，有能力給對方最妥帖細膩的幸福。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