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冬天,一個雪后的夜晚,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里的女聲焦慮而慌亂,她說她是我丈夫宗平的同事,宗平剛剛在單位昏倒,被救護車送往醫院了。我的腦袋“嗡”的一下,握著電話的手也在顫抖。問清他在哪個醫院,我連外套也沒穿,就開車向醫院沖去。
寒風在車窗外呼嘯,路面結著滑溜溜的冰,我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心里亂糟糟的。我和宗平結婚二十年,愛過,吵過,也鬧過,如今剛剛進入婚姻“空巢”期。女兒幾個月前到外地上大學,我因為單位被兼并,被迫從原來的崗位退下來,做了一份閑職,而宗平卻正在事業的鼎盛期,天天加班,忙得不亦樂乎。生活從一向的忙碌突然跌到無比的清閑,我常常感到失落和煩悶,有時忍不住向宗平抱怨,他卻幾乎無暇理會我的心情。他向來身體不錯,除了中年男人的通病——血脂有點高以外,幾乎沒別的病,怎么會突然昏倒呢?他能醒過來嗎?醒過來之后會怎樣?如果他從此不再醒來,我該怎么辦?亂七八糟的想象塞滿了我的腦袋,我覺得自己也快要昏過去了。
我大喘著氣,奔到醫院急救室,醫生說宗平是中風,正在手術搶救。中風?怎么會?一點預兆都沒有,他還沒到50歲呢。半小時后,宗平被推出手術室,轉入特護病房。我急慌慌地問醫生,他什么時候會醒來,醫生說,他已經沒有生命危險,等麻藥過去,自然會醒來,但恢復恐怕要很長時間。我松了一口氣,問中風之前怎么沒有預兆呢?醫生看看我,好像在責備我無知:“肯定會有,他最近有頭痛、嘔吐,或者身體某部分發麻嗎?”我瞬間陷入自責,這些天他的確時不時頭痛,我以為是工作壓力太大,昨天下班回家,他臉色不好,告訴我,可能中午吃壞了肚子,吐了好幾次,不想吃晚飯了,然后早早就睡了。沒想到,這些都是中風前的癥狀,假如我警惕一點,及時送他到醫院就不會發生現在的事了。
宗平醒來后,看看我,我握著他的手直流淚。他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只能眨眼睛,看我不解,他抬起還能活動的右手,做手勢要寫字。我找來紙筆,他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笑比哭好。”我一下哭笑不得,夫妻這么多年,碰到難事,都是他在安慰我,有時我急得上躥下跳,他卻還是不急不躁地幽默幾句,現在他躺在床上,也還是這種天塌下來都能笑著去接的樂觀,我真的服了他,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過了幾天,他可以講話了,但身體除了右手右腿可以活動外,別的部分都無法動彈。我向單位請了假,一心一意在醫院陪他。我喂他吃飯,為他擦去嘴角流下的口水,幫他翻身,給他端屎端尿。最初他死活不肯讓我給他接便盆,要我找個男護工來做。我說,我是你老婆,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羞愧中居然還忘不了幽默,說,我怕你看到我這丑樣,以后不肯和我親熱了。我說,以前你是家里的頂梁柱,現在輪到我了,你就乖乖聽話吧。
不過,他還是堅持不讓我陪夜。他說,你一定得健康,絕對不能倒下,所以要好好休息。我聽從了,他是對的,只有我保持健康,我們才能走出眼前的困境。我給他請了一個夜間護工,晚上陪他到醫院熄燈才離開。每次我要離開時,他總是會對我說謝謝,眼睛里充滿了眷戀,是一種我很久沒有看到的目光,我的心在他的這種目光中泛起溫柔的愛意。這些年,我們都在各自忙碌著,忙事業,忙孩子,完全沒有想到,生命中的第一場健康危機,會這樣迅速地、毫無準備地到來,讓我們措手不及,讓我們覺得生命無常,過去忽略了的甚至麻木了的情感,卻在危機中被刺激,被驚醒,他眷戀的目光和充滿感激的話語讓我知道,我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人,而在遭受可能失去他的重擊后,我也最真切地體驗到,我是如此舍不得他。
他住院的最初三個月,是我們這些年來最長的一段日日廝守的時間,除了治療和吃喝拉撒,我們就只是聊天,聊我們戀愛的時候、生孩子的時候和吵架的時候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像是在為過去二十年一晃而過的歲月做總結,他說,現在才知道,你是多么好的老婆,以前總是工作第一,從此以后要老婆第一。我說,以前總以為你是永遠不會倒下,也不會離開的,所以無所顧忌,以后可要小心了。說這話的時候,我心里仍有一種恐懼,害怕會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突然失去他。我將頭靠在他胸前,他可能感覺到了我的情緒,撫摸著我的頭發說,其實我也害怕,有一天我們會突然分離,所以,在那一天沒到來之時,就活好每一天吧。
宗平這一場大病,在讓我們體驗了類似生離死別感覺的同時,也使我們迅速滋長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深情,那份珍惜和依賴,也許在老年夫妻身上才會有,我們卻提前體驗到了,因此更多了一份愿意為對方付出、和對方好好走過人生后半段的心態。這種心態對后來宗平的康復很有助益。
在身體狀況穩定以后,宗平開始了艱難的康復訓練。他一點一點地挪動他僵硬的左腿,活動他麻木的左手,起身、彎腰、下蹲,這些尋常的動作,都成了他難以逾越的障礙。他頑強地堅持著,有時我看得心疼,讓他休息一下,他卻還要堅持,他說,我要讓你看到以前那個我。除了頑強,他仍然幽默。在鍛煉僵硬的膝蓋時,醫生要求他每天做下跪動作,我扶著他,他一次又一次屈起雙腿,試圖慢慢跪下去,卻因為左腿不配合,而常常“咚”的一聲,直挺挺跪在地上。他有點尷尬,卻嬉笑著說,給老婆下跪,沒什么大不了,跪得越多,老婆越愛,是吧?我被他逗得也止不住笑起來。
他的頑強和樂觀,使他的身體康復得比較快,半年以后,他出院回家了。醫生說,除了繼續做康復訓練,還要注意再次中風的危險。從前不愛看醫生的他,如今把醫生的話奉為圣旨,開始研究飲食搭配,然后他口頭指導,我實戰演練,嘗試做了不少既健康又美味的飯菜,我們的生活竟又多了一種樂趣。
對宗平來說,始終難以適應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凡事不愛求人的他不得不事事依賴別人,連上廁所、洗澡都要人幫忙。他為此急躁又煩惱,試圖盡量去做他認為能做的事,出院回家以后,便惹出不少麻煩。因為想自己洗澡,他滑倒在衛生間;因為想自己倒水,他被開水燙了手;因為去夠書架上方的書,他打碎了花瓶。我幾次勸阻他,讓他有事就叫我,別逞強,他都置若罔聞,在他又一次摔得鼻青臉腫之后,我終于對他發火了,我說,現在求人幫忙就是體諒別人,善待自己,明白嗎?別再惹事了!這回他失去了幽默,臉色陰了。不過,第二天,他對我說,是我不對,我應該調整心態,學習如何接受別人的幫助。
在他努力改變自己的同時,我也在琢磨如何幫他又讓他盡量沒有負疚感。我細心觀察他,在他還沒有提出要求時,就先主動發問,然后以輕松的言行幫他完成他一個人難以完成的生活小事。半年下來,我們之間已經非常默契,是那種經歷了非常事件之后的夫妻的心意相通。
宗平一天一天地接近康復,雖然走路還有些跛,他卻迫不及待地要上班,我只好天天開車接送,我們同進同出,是鄰居眼里的恩愛夫妻。當我正慶幸生活在恢復平靜時,有一個月,我忽然發現按時光臨的“老朋友”遲遲不來。我忐忑不安地去看醫生,一番檢查之后,醫生神情輕松地告訴我,沒什么,你只是開始了更年期。更年期?這么快就來了!我不過44歲而已。回家的路上,我靜靜地想,生命中的健康和衰老問題,總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也許一個接著一個。
回到家,我告訴宗平醫生的結論,他哈哈笑著攥住我的手說,早晚要來的,既來之,則安之。然后,他又半嚴肅半玩笑地說,現在我才覺得我們走上了白頭偕老之路。假如是他以前說這話,我一定會追究他話里的歧義:“難道你從前想過中途拋棄我?”但現在我明白他話里的真實含義。白頭偕老,在年輕時只是一種美好而浪漫的想法,站在中年與老年交界的門檻上,在經歷了生命中第一次健康危機之后,我們才明白,白頭偕老不僅是不離不棄,還包含著更為沉重的東西,諸如共同面對生命的無常、病痛的襲擊,以及失去對方的恐懼,還有耐心與堅忍,懂得照顧對方和學會接受照顧,等等。所以,我對他說,現在輪到你來照顧我,雖然可能只是心理照顧。他拍拍我說,本來我就聽老婆的,現在我全聽老婆的。
現在,每天晚飯以后,我會和他手挽著手在小區旁的公園里慢慢地散步,我會問他頭痛嗎,他會問我心煩嗎,然后我們相視一笑。度過生命中的第一次健康危機,我們成了心意相通、相互體貼的夫妻,雖然夕陽離我們還有點遠,但我們已經有一份從容的心態,可以共同面對人生后半部分可能發生的任何危機。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