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錘!”一聲呼喚叫得淚如雨下
2007年6月13日,正隨上海男排在俄羅斯圣彼得堡參加體育交流活動的湯淼,在賽前訓練時,非常投入,一次次超級救險和重扣,讓排球一遍遍地在對方場地開花,其實,他心里很郁悶,作為國家男排主力接應二傳,竟落選了新一屆國家男排名單,原因是傷病影響了他的發揮。國家男排主教練周建安特意給他打電話,說你還在18名國手的大名單中,爭取以好的狀態重返國家隊,2008年在家門口辦奧運,錯過機會會遺憾終身的,何況你的妻子周蘇紅還是中國女排新任隊長哩,你們一定要比翼齊飛……湯淼都聽進了心里,妻子是上屆奧運會冠軍成員,最近又升任隊長,此消彼長,讓湯淼思想壓力很大,所以訓練時就很玩命,不料卻造成彌天大禍。
那天,湯淼在圣彼得堡市排球訓練館里,他的訓練動作還未完全放開,其中一記超級重扣使身體失去平衡,巨人像門板一樣轟然坍塌,以他2.04米的身高且頭朝下仰面摔倒,其危險程度達到“五星級”,很不幸,湯淼當場摔昏過去,被急送當地最好的圣彼得堡第二醫院,從上海緊急飛過去的中國專家也參與了救治。結果,發現湯淼頸椎骨折,全身除了左胳膊有點知覺外,其他部分全是麻木的。第一次手術并不成功,醫院在非常狀態下使出了非常手段,將兩枚鋼釘植入了湯淼的頸部,用來固定已折斷的第六頸椎骨,卻沒想到其中一枚鋼釘戳破了他的氣管,使他無法出聲說話,而且引發了一系列感染癥狀,情況萬分危急。
而此時的周蘇紅卻一點也不知情。過去,兩口子不管在哪個國家比賽,總會互發短信或打電話交流,可最近的一個星期,無論周蘇紅給湯淼打多少電話總是無法接通。敏感的她給公公湯和平打電話,公公也說沒接到湯淼的電話,周蘇紅的心猛地一沉。
6月17日,國內媒體的一條新聞像老虎一樣張開血盆大口向周蘇紅猛撲過來:《中國體壇再傳噩耗,男排名將湯淼重傷恐癱瘓》……有那么20秒鐘,她一直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她用顫抖的手給上海體育局領導打電話,領導很沉痛地說,湯淼確實受傷了,但各級領導很重視,請她不要擔心。周蘇紅哇地哭了。
上海市委領導非常重視,出資200萬元包了一架東航的專機接湯淼回國治療,并將他立刻送入上海長征醫院接受第二次手術。而此時的湯淼病情兇險,高燒不退,隨時有不治的可能。好在專家在第二次手術中成功地將鋼釘復位,同時將感染部位進行了小心處理,但手術后的湯淼神志不清,四肢麻木。未來的前景,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消息當然也傳到了備戰奧運的國家排球訓練中心,上至中心領導及女排教練陳忠和,下至所有女隊員全都震驚不已。湯淼是中國女排的“女婿”,與女排隊員的關系一向不錯,同樣是排球運動員,加上周蘇紅在宿舍失控似的痛哭,弄得女排姑娘個個眼淚汪汪。
世界金牌教練陳忠和二話不說,馬上給周蘇紅批假,讓她帶著全體女排的祝福去上海看看心上人。6月21日,周蘇紅趕到上海長征醫院,卻被醫生善意地阻攔:“病人正處于特殊時期,不能受任何刺激,你現在不能看他。”周蘇紅接受不了:“我是他的妻子,無論如何也要讓我看一下,求求你們了。”醫生們商量后,同意給她半小時時間,但反復囑咐她不要激動。
周蘇紅在貼身護士的引領下,進入了湯淼的病房。只見加長的大床上躺著一個熟悉的高大身軀,只是他戴著氧氣面罩,粗重的喘氣聲一下又一下被機器放大。周蘇紅悲從中來,忽地緊跨兩步,一下子就跪在湯淼床前:“錘錘,我是你的炮炮(周蘇紅昵稱)啊,好好的,你這是怎么啦?”這個排球場上的鐵姑娘抓著湯淼的一只手,一聲“錘錘”叫得淚如雨下。湯淼口不能言,但聽覺是正常的,對于妻子的到來,他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反應,努力地想動一動,卻怎么也動不了,只有兩行淚涌出來,滲出面罩流到了枕頭上。周蘇紅哭著說:“錘錘,是不是上天嫉妒我們的恩愛,故意讓咱倆遭受這一場劫難?你說呀?”湯淼能說嗎?說不了,只是流淚。周蘇紅接著說:“咱倆說好了一起打奧運,賽出好成績,然后舉行盛大的婚禮,你說還要為我在國外訂制漂亮的頂級婚紗,可你現在卻躺在這里不動,你怎么說了不算呢?錘錘啊,你要站起來,你是男人,你不站起來就是懦夫,你說過欠我一輩子的飯……”她站起來,彎下腰,滾熱的雙唇繞過氧氣面罩,一點點地吻干丈夫臉上的淚痕……
一旁的護士也被這個場景感染落淚了。
訂生日蛋糕時,我喜歡奶油多的
浙江女孩周蘇紅比上海籍的湯淼大3歲,1999年,20歲的她進入國家女排時,17歲的湯淼還只是上海青年男排的一顆希望之星,周蘇紅在球場上的英姿和聰慧勁兒也成了湯淼學習的對象。湯淼20歲時,其出色表現得到了時任國家男排主教練邸安和的注意,于是一揮令旗,這個看上去有些青澀的上海小生如愿穿上了國家隊隊服,與周蘇紅一樣,也是7號球衣,所打的位置都是主力接應二傳。由于所打位置相同,平時各自的比賽中,彼此都想從對方的球技上得到一些靈感,于是互相關注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周蘇紅雖然身高只有1.82米,但后天的靈氣和努力使她成長為一名世界頂級的接應二傳。她的彈跳、爆發力和快速的打法使她素有“炮炮”的美譽。
真正讓他們的情感產生質變的是一次足球賽。2003年,男女排混編成了兩支足球隊,每支隊都有男有女,雙方在綠茵場上展開廝殺。打慣了排球的國手們,“改行”踢起了足球就很新鮮。混編后,周蘇紅與湯淼成了對手,周蘇紅踢的是后衛,湯淼打前鋒,兩人展開了矛與盾的較量,不時人仰馬翻,搞笑場面不斷。這時,立功心切的湯淼好不容易帶球閃出一個空當,于是拔腿怒射,卻狠狠地打到了周蘇紅身上,當場將她砸翻在地,呻吟不止。湯淼傻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幾個隊友趕緊跑過去,將周蘇紅扶起來。湯淼的好友、國家男排頭號球星沈瓊佯怒地推了他一掌:“好你個湯淼,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有你這么踢的嗎?你當她是鐵衛啊?”
周蘇紅卻趕緊擺手:“別怪他,好玩的事兒。不過,”她話鋒一轉,笑著指了指湯淼,“姓湯的,你欠我一餐飯,咱倆就扯平了,否則,我不依的,呵呵。”湯淼看到周蘇紅笑得像一朵花似的,緊張的心情也得到了緩釋,連忙說:“別說一餐,十餐都成!”一旁的沈瓊不懷好意地壞笑著說:“什么十餐八餐的,干脆欠一輩子的飯得了,你們倆都是7號,都是國手,打的位置都是二傳,而且都是20歲進入國家隊,又同是金牛座,緣分不錯嘛!”隊友們一聽,都哄堂大笑。
湯淼與周蘇紅的臉同時紅透了,當即誰也不敢看誰,各自歸隊重新開球。
其實,當時24歲的周蘇紅已有了自己的擇偶標準:“男友身高不能低于1.90米,年齡不能比我小,要成熟一點,還得是老鄉,可以經常見面……”按這個標準,湯淼只在身高這一項上符合。但湯淼卻無法平靜了,有些東西一旦被人點破,總會朝那些方面想。
2004年的春節前夕,男女排再次聚在一起開聯歡會,不知是隊友瞎起哄還是有意撮合,一致要求周蘇紅與湯淼合唱一首《心雨》,領導和教練們都大度地笑著。周蘇紅作為姐姐,大大方方地說:“唱就唱嘛!錘錘,你敢不敢與我合唱?”又長了一歲的湯淼壯著膽子說:“敢!”
在隊友們的掌聲中,兩人各執一個麥克風,彼此深情相望:“……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摸的網,我的思念不再是決堤的海,為什么總在那些飄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唱得像模像樣,臺下的隊友起哄得更厲害了。
這次,周蘇紅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心弦被什么東西強烈地撥動了。而湯淼,藏在心間一年多的情話此刻突然像打開了酒窖,香氣四溢。這天晚上,借著香檳酒的一點點酒力,他偷偷給坐在6米開外的周蘇紅發了一條短信:“我欠你一輩子的飯,能讓我一餐餐地親自償還嗎?”周蘇紅拿出手機看后,本能地盯了一下湯淼,看到的卻是一個越來越沉靜的大男孩,正深情地看著她。她不自然地垂下眼簾,然后眼睛盯著隊友們在臺上的表演,一直沒理湯淼,使湯淼的心仿佛掉進了深井。其實,周蘇紅在想,如果答應了,這段“姐弟戀”的勝算有幾何?
春節過了,元宵節也過了,周蘇紅沒給湯淼半個字的回復。湯淼沉不住氣,給她發了條短信:“馬上就是你25歲生日了,我想為你訂做生日蛋糕并親自點燃生日蠟燭。一路上有你,苦,我也愿意;痛,我也愿意!你若是繼續沉默,我,不愿意!”周蘇紅收到后,一股暖流涌出,“冷凍”了湯淼這么長時間,他還是如此執著,她的心就像蒸熟了的年糕,一下子軟糯無比,便回信:“訂生日蛋糕時,我喜歡奶油多的。”湯淼一蹦老高,狂喜地將手機拋到空中,差點沒接住。
2004年4月23日夜,周蘇紅25歲生日,在北京建國門附近的一個酒吧,一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輕輕地擁在一起……
兩人的戀情在體育界不是秘密,但得到廣大球迷的祝福卻是在兩年多之后。兩人互幫互助,其間,周蘇紅奪得了雅典奧運會冠軍,而湯淼也奪得了聯賽冠軍和亞錦賽亞軍。湯淼聽從周蘇紅的意見,在她的家鄉杭州購買了新房,所有裝修都是湯淼一手監制。2007年元旦,兩人手牽手到上海虹口區民政局拿了結婚證,并相約,一起打了北京奧運會后再舉辦盛大的婚禮。湯淼說:“我要給你訂制頂級的婚紗,要讓世人知道,我的新娘不但球技出眾,容顏也是如花似玉!”
沒想到,這詩一樣的承諾言猶在耳,說這個話的人卻瞬間躺在病床上,連說聲“我愛你”都那么困難,那么奢侈。以后的路,該怎么走呢……
永遠有多遠?未來的路,就讓未來去說吧
周蘇紅在湯淼身邊服侍了半個月,湯淼的兩只手已能舉起半高了,這是莫大的進步。由于國家隊的奧運戰備需要,還有即將開打的亞錦賽,2007年7月4日,她不得不吻別丈夫。臨行前,她親昵地拍拍湯淼的臉:“親愛的錘錘,我們無法阻止災難的發生,但是當災難發生的時候,我們可以選擇堅強!現在,炮炮要到北京去訓練了,你安心養傷,我絕不會丟下你!我會經常給你發短信,讓爸爸讀給你聽。聽清了,你就拉拉我的手。”湯淼一聽,費力地伸出右手,顫巍巍地去捉妻子的手,捉到了,卻怎么也握不緊,一遍遍地滑落。周蘇紅手一翻,緊緊地捉住丈夫的手,說:“錘錘你真棒,終于抓住我的手了!”
周蘇紅回到北京,消瘦了5公斤。由于湯淼體內的鋼釘需要一年后才能取出,等于宣告無法參加北京奧運。周蘇紅來到他的宿舍清理東西,睹物思人,心情很復雜。她在抽屜里發現了丈夫的一些日志,湯淼的字寫得不好,而且還有錯別字,戀愛這幾年,周蘇紅沒少取笑他,每次都讓“惱怒”的湯淼滿屋追打她,直至兩人笑成一團,抱成一團……可現在,她逐字逐句地看著丈夫的筆跡,不覺有淚涌出:“錘錘,只要你現在能寫字,哪怕是東倒西歪的錯別字,我也覺得是一種幸福,親愛的,你行嗎?回答我……”
訓練和比賽的間隙,周蘇紅給公公湯和平發出了一條條短信:
7月29日:“爸,我們3∶2贏了。今天我首發,打得很好的,第五局打到21平,最后兩分都是我扣的!淼真的很堅強,多大的苦都能挺過來,他的將來會很不平凡。”
7月30日:“爸,淼這陣子都是您來照顧的,我都沒能幫什么。但他的下半輩子你就放心吧,我會好好和他過一輩子,也會竭盡全力照顧他!我們都愛他,所以都會照顧他。”
…… ……
湯和平一條條地讀給兒子聽,兒子湯淼的眼里每次都會射出希望的光芒。2007年7月31日,湯淼神奇地摘除了氧氣面罩,還能說話,雖然語句不長,但口齒非常清楚,只是雙手無法握成拳,也沒法捉住手機,只好由爸爸撥通周蘇紅的電話,周蘇紅驚喜交加,當她清晰地聽到丈夫的聲音時,竟一把揪住隊友楊昊:“昊子,你聽聽,這是湯淼的聲音,是他在說,想我,愛我,我的錘錘回來了……”周蘇紅喜極而泣。在備戰奧運的關鍵時刻,錘錘的每一點康復,都是給中國女排隊長注入的強心劑啊!
或許是愛情的偉大力量,湯淼的氣管已痊愈,由于每天進行兩個小時的高壓氧艙治療,他的雙臂自肘部以下已能運動,雙手還能去抓蚊子,雙腳也有了知覺。這是多么巨大的驚喜啊。湯淼深情地對周蘇紅說:“炮炮,你受累了,你瘦了好多好多。沒有你的支持,我恢復不了這么快。等我能走動的時候,一定去奧運賽場為你加油!”
周蘇紅眼含熱淚:“是嗎,錘錘,如果你能走進奧運賽場,我和我的隊友一定會在家門口取得佳績,一定會的。要不,我們拉個鉤,好不好?”
“好啊!”湯淼慢慢伸出手,兩人的小指挨攏了,結成環,然后緊緊地拉在一起……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