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競爭惹的禍

（美國）托馬斯·梅漢

張 健 譯

1

我住在巴拉圭大街上的那棟樓房里的居民，他們都有很強的競爭意識。的確，很久以來，他們只是在養狗、貓、金絲雀或鸚鵡這些方面較勁，因為他們養的最古怪的東西絕對沒有超過松鼠或烏龜。我本人就養了一條名叫喬伊的德國牧羊犬，它的體形比我住的房子只稍微小那么一點點，但是除了喬伊之外，外人絕對不知道的是，和我妻子還有我住在一起的還有一只可愛的蜘蛛——外號叫“火玫瑰”的格圖德蜘蛛。

一天早晨9點時分，我正在喂寵物，7—C單元的鄰居——以前從未謀面，不知為什么上門來借報紙看。借過報紙之后，他卻絲毫沒有走的意思，而是拿著報紙站在那兒很長時間。他著迷地盯著格圖德，在他的眼神里，有種讓我不寒而栗的東西——競爭。

第二天，他來我們家把剛買的蝎子給我看。不巧的是，我們在過道里說話的時候，7—D那戶人家的女傭聽見了我們在談論如何喂養蜘蛛、蝎子和虱蠅等等，還有它們的生活習性這些東西。就在那天下午，她的主人買了一只螃蟹。

接下來的一周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鮮事，但這種局面沒有維持多久。 一天晚上，在電梯里我碰巧遇上了住在三樓的女人——這是一個整天懶洋洋的金發女郎，她的眼里常常帶著一種空虛的目光。當時她手里拎著一只黃色的大手提包，包的拉鏈有些地方是開著的，從拉鏈的開口處伸出了一只金黃色蜥蜴的小腦袋。

第二天中午，我從百貨商店買了東西回來，就一頭撞上一只大食蟻獸，手里的大包小包也差點飛了出去。那只大食蟻獸剛剛從卡車上卸下來，正往我們那棟樓的看門人的辦公室里送呢。簇擁著的圍觀者中有一人咕噥道——那聲音大得足以讓人聽見——這只大食蟻獸還不是真正的狗熊(注：大食蟻獸的英文為“ant bear”，直譯意為“吃螞蟻的狗熊”。)。聽到這話，律師的老婆大吃一驚，渾身顫抖著躲到自己家去了。幾天后我看見她再次出現在樓道里的時候，已是一副滿面春風、不屑一顧的神情。她出來是為了簽送貨單——送貨的人把她買的美洲棕熊送來了。

2

我現在的處境極其不妙。鄰居不和我打招呼，賣肉的不給我賒賬，每天我還收到一些辱罵我的匿名信。最后，我老婆也威脅著要和我分居，我這才意識到，養一只不起眼的蜘蛛這樣的日子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我開始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舉動。我從幾個朋友那兒借了錢；我變得非常節省；我戒了煙……這樣，我終于可以買你能想象的、最漂亮的美洲豹了。住在7—C的那個家伙——他一直對我亦步亦趨——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立馬買了一只美洲虎。然而，讓我最感傷心的倒不是這一點，而是因為我要面對的是一些對美好的事物反應遲鈍、不看質量只關注數量的家伙。沒有一個鄰居對我家的美洲豹大加贊賞，他們全部因為美洲虎比美洲豹體形更大而對美洲豹的至上之美視而不見。很快，所有的鄰居在美洲虎主人那不可一世神情的刺激之下，紛紛著手更新自己的寵物。我終于無奈地認識到，我那可憐的美洲豹已經再也不能給我帶來以往我在鄰居心中的地位啦。

我老婆和某個不知姓名的男人詭秘地打著電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知道我唯一的選擇是什么了。我毫無任何懊悔之心，賣掉了家具、冰箱、洗衣機和地板打蠟機。我甚至把電視也賣了。總之，我把所有能賣的都賣了，買了一條巨蟒。

窮人的日子難哪：作為我們那棟樓里人們關注的焦點，我的這一地位只維持了三天。

我家的巨蟒讓樓里的居民一發不可收拾，它摧毀了所有人的節制之心，也掃除了那些人們奉為圭臬的既定規則。在那棟大樓里冒出了獅子、老虎、猩猩、鱷魚……還有人養了黑豹，這種黑豹連市動物園都沒有。整個大樓里回響著獅吼、狼嚎、鳥鳴聲。我們整夜無法入睡。貓科動物、食肉動物、爬行動物和反芻動物的混雜氣味讓人無法呼吸。巨型卡車運來成噸的肉魚和蔬菜。在巴拉圭街上的這座樓房里生活有些危險了。

一段時間之后，我和三樓的那個懶洋洋的年輕女人在電梯再次偶遇，當時她正帶著她的孟加拉虎在街區散步的同時小便。我想起她那只從手提包拉鏈開口處伸出小腦袋的蜥蜴來。我真懷念以往的日子!回想當初養蝎子和螃蟹的艱難時日，居然已經過去那么長時間了!

3

人人自危的時刻終于到來。看門人在幾位房東密切注視下，用肥皂和水在人行道上給他那頭兩只角的犀牛洗澡，然后，他像沒事的人一樣將犀牛趕到自己家去了。5—A的那個男的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幾個小時后，他牽著河馬的籠頭，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下了樓。

整棟樓房現在已經到處是水，像發水災一樣。此時的我是趴在房頂上、在一種極其糟糕的條件下寫這篇文章的。和7—A的人住在一起的大象發出哀鳴，時不時地把我嚇一跳。我寫字的時候手表就放在眼前，因為每隔八分鐘我就得躲到已變成廢墟的樓梯下面，這樣7—C那一家養的藍鯨噴出的強大的水柱才不會把我寫的這些給毀了，而且，在7—D的長頸鹿哀求目光的注視之下——它一秒也不停地把頭從墻上伸過來，向我討要餅干——寫的時候還有點不大自在呢。